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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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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赌约与狼性

火光猎猎,将木笼照得通明,也将在场数百双眼睛映得闪闪发亮,那是混合着兴奋、嗜血、好奇与贪婪的光芒。木笼内,空间并不宽敞,半大的白狼虽然受伤,但依旧占据了大半场地,雪白的皮毛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光,碧绿的眸子在四个“猎物”身上逡巡,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獠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两个汪古驯兽手显然经验老道,一左一右缓缓移动,与白狼保持着一定距离,手里拿着长长的、前端绑着皮套的木杆,试图寻找机会套住狼颈。他们动作沉稳,眼神狠厉,显然是此中老手。

巴特尔和苏合则显得紧张得多。他们赤手空拳,按照我的叮嘱,没有靠近,而是背靠背站在一起,学着韩世忠教他们的步法,在有限的空间里缓缓移动,警惕地盯着白狼和那两个驯兽手。他们的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死死锁定白狼受伤的后腿。

“上啊!巴图鲁(勇士)!按住它!”一个汪古驯兽手用蒙古语低吼一声,率先发难,木杆猛地戳向白狼的脖颈,试图将其压制。另一人则从侧翼包抄,挥舞木杆敲打地面,发出恐吓的声响。

白狼被激怒了!它猛地侧身,灵巧地躲开正面戳来的木杆,虽然后腿不便,但前爪依旧敏捷,张口就朝侧翼那人的小腿咬去!那人惊叫一声,慌忙后退,木杆挥舞得有些慌乱。

巴特尔和苏合对视一眼,机会!就在白狼注意力被两个驯兽手吸引的刹那,巴特尔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不知何时被风吹进笼子的、混合着沙土和干草的碎屑,用力朝白狼的眼睛扬去!同时,苏合模仿着狼的叫声,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嗥叫!

白狼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睛,动作一滞,攻击的势头被打断。两个汪古驯兽手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两个半大孩子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招数。

趁着白狼摇头甩掉眼中沙土的瞬间,巴特尔和苏合动了!他们没有像驯兽手那样试图控制或压制,而是如同两只真正的幼狼,一个疾冲,一个侧滚,目标明确——白狼受伤的后腿!

巴特尔扑到白狼左侧,避开它前爪的挥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它受伤后腿的关节上方!苏合则从右侧滚过,双手死死抱住了白狼那条伤腿,用力向反方向掰扯!

“嗷呜——!”剧痛让白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扭身,试图将苏合甩开,同时张口去咬近在咫尺的巴特尔!

巴特尔早有准备,见狼口咬来,不退反进,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块尖利碎石(不知何时捡的)狠狠塞向狼嘴!白狼一口咬在石头上,崩得牙齿生疼,更是暴怒!

就在这时,两个汪古驯兽手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木杆齐下,试图分开白狼和两个少年。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白狼因疼痛和愤怒疯狂挣扎撕咬,两个驯兽手手忙脚乱地压制,巴特尔和苏合则死死缠住狼腿,不断攻击伤处,口中还发出模仿狼群的、此起彼伏的嗥叫!

这不是驯兽,这是赤裸裸的搏杀!是少年狼崽与受伤孤狼的亡命缠斗!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惊呼,有喝彩,有怒骂。韩世忠和折可适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冲进去帮忙。阿剌兀思酋长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笼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马哈茂德依旧平静地坐着,只是灰蓝色的眼眸中,兴趣更浓了。

笼中的搏斗进入了白热化。白狼虽然受伤且被围攻,但凶性被彻底激发,力量奇大,一个甩头就将一个驯兽手的木杆撞飞,爪子在那人手臂上留下深深的血痕。另一个驯兽手也被它撞得踉跄后退。巴特尔和苏合更是险象环生,苏合抱着狼腿的手臂被狼爪划开,鲜血直流,但他死咬着牙不松手。巴特尔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他眼中凶光更盛,竟趁着白狼撕咬驯兽手的空隙,猛地扑到白狼背上,双手死死箍住它的脖子!

白狼被勒得呼吸困难,疯狂蹦跳甩动,想把巴特尔甩下来。巴特尔像块牛皮糖,任凭颠簸,双手越勒越紧,双腿也死死夹住狼腹。

“就是现在!”我忍不住低喝一声。

苏合见机,忍着剧痛,空出一只手,不再攻击伤腿,而是颤抖着、缓慢地伸向白狼因为窒息和暴怒而高昂起的头颅。

一下,两下……白狼挣扎的力量在减弱,碧绿的眼珠开始泛白。

终于,苏合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白狼眉心那簇雪白的毛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狼的动作骤然停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近乎呜咽的哀鸣,随即,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虽然还在喘息,但那股暴戾的杀气,已然消散大半。

巴特尔从狼背上滚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苏合也松开手,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

两个汪古驯兽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羞恼。他们竟然输给了两个半大孩子,用的还是如此……不按常理的方式。

笼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意外的结局惊住了。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寂静。是马哈茂德。他轻轻拍着手,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用他那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说道:“精彩!以弱击强,智勇双全。这两个孩子,是真正的草原雏鹰,不,是幼狼。”

阿剌兀思酋长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笼中喘息的白狼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又看了看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毡帐:“好!好!好!张管事,你的人,赢了!赢得漂亮!草原上的规矩,认赌服输!你的货,我汪古部以高出市价三成全收!骏马十匹,明早就送到你营前!至于你想知道的消息和门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们慢慢谈!”

他挥挥手,立刻有武士上前打开笼门,将虚弱的白狼和受伤的驯兽手抬出,也有人去搀扶巴特尔和苏合。两个少年虽然浑身是血,多处挂彩,尤其是苏合手臂伤口颇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经过生死搏杀、证明了自己价值后的光芒。他们拒绝了搀扶,自己咬着牙,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这是他们看韩世忠行礼学的),嘶哑着声音道:“主人……我们,没丢脸。”

我伸手扶起他们,看着他们脸上、身上的血迹和伤痕,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愧疚。用他们的性命去赌,终究是不得已的残忍。

“做得很好。”我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韩师傅,快带他们下去,好好包扎伤口,用最好的药。”

韩世忠应了一声,上前一手一个,半扶半抱地将两个少年带了下去。折可适紧随其后,眼神中满是赞许和关切。

经此一闹,宴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汪古人看向我们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好奇和……忌惮。能驯服(或者说击败)白狼的勇士值得尊敬,但用这种近乎野性方式取胜的少年,以及背后那个似乎能激发这种野性的汉人首领,则让他们感到一丝不安。

阿剌兀思酋长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兴致更高了,命人重新换上酒肉,招呼众人继续畅饮。只是他不再提贸易和消息的事,转而吹嘘起汪古部的历史、勇武,以及与辽国、西夏乃至更西方国度的友好往来。

马哈茂德则端着酒碗,走到我身边坐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微笑道:“张管事手下,真是藏龙卧虎。不知这样的少年,张管事还有多少?”

我心中警铃再次大作,面上不动声色:“伊本·侯赛因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略加调教罢了。比不得汪古部的勇士。”

“调教?”马哈茂德轻轻摇晃着酒碗,乳白的酒液在碗中旋转,“能将草原狼崽的野性,引导至如此精准的搏杀,这可不是寻常商队管事能做到的。张管事……或者说,张大人,您来草原,真的只是为了做生意吗?”

他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伪装。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生意人,自然是为了利。只不过,在这草原上做生意,除了货物,总还需要些别的本钱。比如,能看家护院、应对不测的人手。伊本·侯赛因先生来自遥远的喀喇汗国,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马哈茂德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说道:“阿剌兀思酋长答应给你的消息和门路,未必全然可信。张大人若想北行贸易,克烈部或可一试,但需小心卷入其内斗。塔塔尔部……风险太大。至于更北的蒙古诸部,散居苦寒之地,贫瘠且排外,非良选。”

“多谢先生指点。”我拱手道,心中对这个神秘的喀喇汗使者更加警惕,“却不知先生为何对在下之事如此关切?”

马哈茂德端起酒碗,与我轻轻一碰,微笑道:“或许是因为,你与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些相似。他也喜欢收养孤狼,也喜欢在不可能的地方,埋下可能的种子。”他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毡帐外无垠的黑暗,“草原很大,但风会把消息吹得很远。张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向阿剌兀思酋长致意后,便飘然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他认识的人?是谁?赵柍?“老郑”?还是其他潜伏在草原的势力?他最后那句“好自为之”,是提醒,还是警告?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我带着满腹疑虑和一身酒气,回到自己的帐篷。韩世忠和折可适早已等候多时,巴特尔和苏合也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其他八个少年围在他们身边,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和一丝跃跃欲试。

“大人,那两个汪古驯兽手,离开时看我们的眼神不善。”折可适低声道,“还有那个喀喇汗使者,神神秘秘的,不知底细。”

“无妨。”我揉了揉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交割货物,换取马匹和消息,我们尽快离开。阿剌兀思贪图货物和训练之法,暂时不会为难我们。那个马哈茂德……多加留意便是。”

“大人,那十个少年……”韩世忠指了指巴特尔他们,欲言又止。

我看着眼前这十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倔强的草原少年,经过今日一战,他们似乎真正凝聚在了一起,以巴特尔和苏合为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狼性的团体。

“他们很好。”我缓缓道,“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仆役。韩世忠,折可适,你们负责教他们汉话、简单的文字,还有战阵合击之术。王渊,你教他们辨识草药、包扎伤口、野外生存。我要的,不是十个奴隶,而是十把能在漠北风雪中劈开道路的利刃。”

韩世忠和折可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兴奋,齐齐抱拳:“是!”

巴特尔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被我按住。

“好好养伤。”我用蒙古语对他们说,“从今往后,你们跟着我。有肉一起吃,有刀一起扛。我不会再把你们当货物,也不会再把你们当赌注。但你们也要记住,今日能赢,靠的是狠劲,也是运气。草原上的生存,光靠狠劲不够,还要有智慧,有纪律。以后的路,更难走。怕吗?”

十个少年,包括受伤的巴特尔和苏合,都挺直了瘦弱的脊梁,用生硬的、刚刚学会的汉话,混杂着蒙古语,嘶声喊道:“不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点点头,走出帐篷。草原的夜风凛冽,吹散了酒意,也吹得人心头澄澈。

星空低垂,银河如练。远处汪古部的营地里,还有零星的篝火和歌声传来,但更多的是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今日赌局,我们赢了货物,赢了马匹,也赢来了一线生机和十个初步归心的少年。

但那个神秘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就像这草原夜幕中一颗看不透的星辰,散发着幽冷而叵测的光。

他口中那个“喜欢收养孤狼”的人,会是谁?

草原的风,已经开始吹动命运的草籽。

而我手中的棋子,又多了十枚充满变数的、年轻的、带着狼性的卒子。

前路依旧迷茫,但手中的力量,似乎又凝聚了一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凄厉而孤独,很快被夜风吹散。

我紧了紧衣袍,回到帐篷。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