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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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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十二章 接应

第八十二章 接应

二十三骑,一人双马,在韩世忠的引领下,如同沉默的狼群,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北方。我们没有走通常的商道,而是沿着阿古达木之前在地图上标注的、最隐蔽也最艰难的猎人小径前进。时值初秋,山野的颜色已从浓绿转向驳杂的黄、褐、红,风里带着萧索的寒意,吹在脸上如同小刀刮过。马蹄踏碎枯叶,碾过碎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但很快就被呜咽的山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吞没。

我紧跟在韩世忠身后,感受着身下战马因急速奔驰而剧烈起伏的肌肉,心脏也在胸腔中狂跳不止,分不清是疾驰的疲惫,还是对阿古达木等人命运、以及对鬼哭峡未知异变的深切忧虑。阿古达木信中提到“红光冲霄”、“地动山摇”、“数百俘虏”、“金丝黑袍”,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鬼哭峡的“兀鲁斯”,显然在进行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行动。他们抓那么多俘虏做什么?只是为了补充“血池”的消耗?还是……有更恐怖、更急迫的用途?

而阿古达木他们,藏身处暴露,被巡逻的狼群逼近……“若五日内无新讯,则已罹难”。今天是第几日?从信隼飞回的时间推算,这信至少是两日前发出。我们最快也要一天半才能抵达备用汇合点——那是一个位于鬼哭峡西南方约三十里、一处隐秘的山间小湖泊,湖边有猎人搭建的简易窝棚。他们能撑到我们抵达吗?那些被驯化、甚至可能被邪术强化的狼群,又岂是易于之辈?

“加快!再快!”韩世忠不时回头低吼,他伏在马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径,手臂的伤似乎已完全不影响他控马疾驰。身后的二十名汪古部武士,都是巴特尔从亲卫中精挑细选的悍卒,沉默、剽悍、对复杂地形有着本能的适应力,紧紧跟随,无人掉队。

我们在日落前穿过一片布满嶙峋巨石的干涸河滩,进入更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光线迅速暗下来,林间弥漫起湿冷的雾气,能见度急剧降低。韩世忠下令下马,给马匹戴上嚼子,用布包裹马蹄,熄灭火把,仅凭对星光的微弱感应和一名最熟悉此地形的老猎手出身的武士引领,在黑暗中继续潜行。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可能的地面陷阱,更要提防黑暗中潜伏的猛兽,或者……比猛兽更可怕的、属于“兀鲁斯”的耳目。

夜半时分,我们抵达了第一处预定的中间休息点——一个背风的山坳。人马都已疲惫不堪,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冷。我们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几口冰冷的肉干和奶渣。韩世忠安排人警戒,自己则攀上一棵高大的云杉,用望远镜向东北方向鬼哭峡的方位瞭望。

夜色浓重,远方群山如同蛰伏的巨兽剪影。但在那一片沉郁的黑暗中,东北方向的天空,确实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极其黯淡的、仿佛被稀释过的血渍般的暗红色光晕,若有若无,不像是火光,更像是某种……地光,或者矿物燃烧产生的奇异辉光。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方向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但能感觉到地面震动的沉闷声响,仿佛巨兽在深夜里翻身,又像是遥远的地底在经历着持续的、狂暴的撞击。

“是那里……”韩世忠从树上滑下,脸色在黯淡星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动静不小。阿古达木他们离得更近,感受只会更强烈。”

“必须尽快赶到汇合点。”我低声道,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强迫自己恢复体力。

休整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再次上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继续赶路。越靠近鬼哭峡方向,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强。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硫磺、焦糊、腥甜以及某种更深沉腐败气息的味道,随着山风时浓时淡地飘来,吸入后令人隐隐作呕,心烦意乱。林间的动物踪迹也明显减少,偶尔惊起的夜鸟,叫声也带着惊恐。带路的老猎手脸色越来越难看,低声说,这片山林他早年常来,猎物丰富,但从去年开始,就变得“不干净”,连最狡猾的狐狸和熊都很少见了。

天亮时,我们终于抵达了那片作为备用汇合点的山间小湖。湖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水色幽暗,岸边芦苇丛生,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死寂。湖边确实有几间用原木和树皮搭建的、早已破败的猎人窝棚。

“散开!搜索痕迹!注意隐蔽!”韩世忠立刻下令。

武士们四散开,以窝棚为中心,向四周呈扇形搜索。我和韩世忠则下马,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间窝棚。窝棚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积尘和几块发黑的石头,显示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生火,但时间应该不短了。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

“这边!”一名武士在湖边一片被踩倒的芦苇丛旁低声呼唤。

我们赶过去,只见泥泞的湖畔,留着几行清晰的、杂乱的脚印,有靴印,也有更小的、似乎是赤足或穿着破旧软鞋的印记,还有……野兽的爪印!脚印一直延伸到湖边浅水处,然后消失,似乎是涉水离开了。从脚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尚未被夜露完全模糊)判断,应该是昨天,甚至可能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是他们!他们涉水离开了!是为了掩盖踪迹,避开追踪!”韩世忠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他们会去哪儿?约定的汇合点就是这里。”

“也许……是遇到了紧急情况,不得不临时改变路线,或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爪印。爪印比寻常野狼更大、更深,间距也略显怪异,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果然是受过特殊驯养,甚至可能被邪术影响过的狼。

“看这里。”带路的老猎手在稍远处一丛灌木下,发现了一小块被勾住的、深灰色的粗布碎片,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上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是乞牙惕人常用的粗麻布,这颜色……像阿古达木他们穿的外袍。这污渍……是血,但不多,可能是被树枝刮伤,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明白,也可能是被狼爪所伤。

“搜索对岸!看脚印是否重新上岸!”韩世忠当机立断。

我们留下几人看守马匹和警戒,其余人分成两队,沿着湖岸向两侧搜索。湖水冰凉刺骨,我们蹚过齐腰深的湖水,到达对岸。在对岸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我们再次发现了脚印!而且,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个用炭笔画在石壁内侧的、极其隐蔽的标记——那是乞牙惕斥候之间用于指示危险和临时改变路线的暗记,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箭头旁边,画了三道短线。

“三道短线……代表极度危险,快速撤离。”韩世忠解读道,脸色更加阴沉,“他们没在这里等,反而留下了警告标记……说明他们要么被追得很紧,要么……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认为这里也不安全,所以继续向西北,往更深的山区撤了。西北方向……”

我们摊开地图。西北方向,是更高、更陡峭的连绵山岭,越过那片山岭,就是鬼哭峡核心区域的侧后方,也是地形最复杂、最难以通行的区域。阿古达木他们往那里撤,是慌不择路,还是……另有目的?比如,试图从更难以监视的角度,继续观察鬼哭峡的异变?

“追上去!”我咬牙道。无论他们为何改变计划,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追踪的难度急剧增加。离开湖畔不久,我们就进入了一片布满碎石和倒木的陡峭山坡。脚印在崎岖的地面上变得断断续续,难以辨认。更要命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自鬼哭峡方向的硫磺腥甜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影响到人的判断力和方向感。几名武士开始出现轻微的头晕和恶心症状。韩世忠和我因为长期接触豁儿赤萨满的药物,抵抗力稍强,但也感到胸闷气短。

“用这个!”我想起豁儿赤萨满给的驱邪药粉,连忙分给众人,让他们涂抹在口鼻处。药粉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虽然无法完全驱散异味,但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有狼嚎!”前方的尖兵忽然伏低身体,打出手势。

我们立刻隐蔽到岩石和树木之后。侧耳倾听,果然,从西北方向的山岭深处,隐隐传来几声悠长、凄厉、带着某种疯狂意味的狼嚎,不是一声,而是一群!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是追他们的狼群?还是……鬼哭峡方向传来的?”一名武士低声问。

“方向……偏向西北,和脚印方向一致。”韩世忠凝神分辨,“距离……应该不远,翻过前面那个山脊或许就能看到。”

“小心前进,准备战斗。”我沉声道,抽出腰间短刀,检查了一下手弩。武士们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我们放轻脚步,借助地形掩护,如同狸猫般向山脊摸去。越靠近山脊,狼嚎声越发清晰,也越发密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人类短促的呼喝和兵刃碰撞的闷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阿古达木他们!他们被狼群追上了,正在交战!

“快!”韩世忠低吼一声,不再掩饰身形,率先向山脊冲去。我们也紧随其后。

刚冲上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下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滚石和稀疏矮松的山间谷地。此刻,谷地中正在上演一场惨烈而诡异的围杀。大约七八个人影(穿着破旧的乞牙惕服饰和奴隶衣服,正是阿古达木一行!)背靠着一块数丈高的巨岩,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阵,正拼死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攻击他们的,是至少三四十头体型异常硕大、毛色灰黑、眼中闪烁着不正常红光的恶狼!这些狼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不断从各个角度扑击、撕咬。更可怕的是,在狼群的外围,竟然还游弋着四五个穿着破烂黑袍、手持骨杖或吹箭的身影!他们并不直接参与攻击,只是在外围不断移动,口中发出嘶哑的、充满邪异韵律的吟唱,骨杖挥舞间,有淡淡的灰绿色雾气飘向狼群。被雾气笼罩的狼,眼中红光大盛,力量和速度似乎都有所提升,攻击更加疯狂!

阿古达木等人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人人带伤,衣袍破碎,鲜血淋漓。阿利(那个奴隶向导)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手中挥舞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动作笨拙但拼命。阿古达木左臂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折断,只用右手挥舞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同伴,抵挡着狼群一波猛过一波的冲击。他们脚下,已经倒毙了七八头狼尸,但狼群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而在战团稍远处的一块高石上,赫然站立着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披着镶有暗金色纹路边饰黑袍的“兀鲁斯”头目!他并未参与吟唱,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厮杀,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暗红宝石的短匕,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他黑袍的金色纹路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金丝镶边黑袍!是阿利在信中提到的那种“大人”!他竟然亲自带人,追到了这里!

“是阿古达木!还有那个‘金丝黑袍’!”韩世忠目眦欲裂,就要冲下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对方人数(狼+人)远超我们,而且有邪术加持,地形也对防守方不利。我们这二十三人贸然冲下去,很可能陷入混战,被狼群和黑袍人内外夹击。

“必须先解决那些施法的黑袍人和那个头目!打乱他们的指挥和邪术!”我急速对韩世忠和身边的武士道,“韩五,你带十个人,从左侧迂回,用强弓狙击那几个吟唱的黑袍人!务必一击必杀,或者打断他们!我带剩下的人,从右侧直扑那个金丝黑袍头目!阿古达木他们看见我们,必会死战,里应外合!记住,动作要快,不要纠缠,救了人就向湖边撤!那里有马!”

“明白!”韩世忠重重点头,眼中杀机爆燃,立刻点齐人手,如同鬼魅般向左翼的乱石坡后潜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对剩余的武士低吼道:“目标,高石上那个金丝黑袍!随我冲!”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