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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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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暗金诡局·入彀

穆罕默德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沉思,缓缓道:“奇哉!此等异象,在下亦未曾在此仪器上见过!莫非……是这黄铜历经岁月,内部纹理在特定光热下产生了变化?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玄奥,“是这仪器感应到了此间特殊的……气场,抑或是今夜星辰的位置,触发了其内藏的某种古老机括?”

他将异象归咎于材料或“气场”,既解释了现象,又保留了神秘性,更将话题引向了“古老”和“触发条件”。

“这图案,似乎是个标记?还有这些光点……”阿剌兀思指着那“三眼”和周围的星点阵列。

穆罕默德仔细观察,眉头紧锁:“这标记……在下似乎在一些极为古老的、关于中亚拜火教早期异端支派的残缺文献插图中,见过类似的图形,被称作‘全视之眼’或‘三相之瞳’,象征洞察过去、现在、未来,但多与祭祀和秘仪有关,具体含义已不可考。至于这些光点排列……不似任何已知星座,倒像是一种……人为设定的坐标?”

“坐标?”阿剌兀思追问。

“只是猜测。”穆罕默德摇头,“若要解读,需知这仪器的原始设定参数,以及这图案所指代的基准方位。可惜,在下对此仪器的了解,也仅限于使用,其内部奥秘,恐只有当年的制作者知晓了。”

他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个无意中触发了秘密的旁观者。但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极其迅速地瞥了我一眼。

阿剌兀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目光在暗金图案和穆罕默德脸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我身上。

“张先生,你研究此物数日,可曾见过此等异象?对此图案,又有何见解?”

压力给到了我。我必须回答,而且回答必须小心,既不能暴露我对此事了解过多,又不能显得一无所知,像个纯粹的傻子。

“回酋长,”我欠身道,“在下得此宝物,爱不释手,确曾日夜琢磨。这暗金纹路,在下亦曾偶然得见,只是远不如今夜清晰完整。至于这图案……”我指着那“三眼”,“此符号,在下似乎也曾有过耳闻。”

“哦?在何处?”阿剌兀思目光一凝。

“前次在下离开乞牙惕营地前,曾见大汗手中有一枚缴获的敌人令牌,上刻兽头火焰图案,狰狞可怖。而大汗麾下萨满豁儿赤,曾提及在西方雪山古老传说中,有信奉‘三眼魔神’的堕落萨满。在下见这‘三眼’符号,与萨满所言,隐隐有相通之邪气。且……”我顿了顿,决定抛出部分真相以取信,“在下在来汪古部途中,曾于驿站附近,听闻有商旅谈及,在肯特山以南某处古祭祀坑旁,发现过绘有类似符号的残破羊皮。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我将“三眼”符号与“兀鲁斯”(兽头火焰)、豁儿赤的传说、以及阿剌兀思自己得到的羊皮(我假托商旅听闻)联系起来,既显示了我的“见识”和“联想”,又将线索抛回给阿剌兀思,暗示此事可能涉及草原正在发生的祸事。

果然,阿剌兀思听到“肯特山以南古祭祀坑”和“残破羊皮”时,眼中精光爆射,但瞬间又收敛下去,只是脸色变得更加深沉。他看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显然知道羊皮之事。

穆罕默德则露出惊容:“竟有此事?这‘三眼’符号,竟在草原亦有出现?还与那伙行凶的恶徒有关?这……这倒是在下未曾料到的。若真如此,此物所显图案,恐怕并非吉兆啊。”他转向阿剌兀思,语气诚恳,“酋长,此事蹊跷,这‘星轨仪’显现之秘图,或与草原近期祸乱有关。在下恳请酋长,将此仪暂留府中,由酋长与萨满仔细参详,或可从中寻得克制那伙恶徒的线索。在下绝无他意,只为草原安宁计。”

他再次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留下“星轨仪”,既显得坦荡无私,又将自己与可能的风险切割开来,同时将解读难题和潜在责任,推给了阿剌兀思。而且,他将图案与“克制恶徒”联系起来,无疑击中了阿剌兀思目前最大的关切。

阿剌兀思沉吟不语,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盯着那渐渐黯淡下去的暗金图案,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优素福先生慷慨赠仪,又主动示警,本汗心领。此物既然可能关乎草原邪祟,留在本汗这里参详,确有必要。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我,“张先生是此物现在的主人,又最先发现其异处,且与豁儿赤萨满相熟,对此符号来历亦有所知。本汗有意,请张先生也参与此事,与豁儿赤萨满一同,参详这‘星轨仪’与那羊皮地图,看看能否找出些端倪。优素福先生,你意下如何?”

他把我拉了进来,既是利用我与豁儿赤的联系和对“兀鲁斯”的了解,也是将我进一步绑在他的船上,同时,或许也是在试探我与穆罕默德之间的关系——若我们有勾结,此刻必然会有不自然的反应。

我心中念头飞转,起身拱手:“在下愿为酋长效劳,为草原安宁,略尽绵薄。”

穆罕默德也立刻道:“如此安排,最为妥当。有酋长主持,萨满与张先生参详,定能有所得。在下也愿知无不言,将我所知的关于此符号的零星传闻,尽数告知。”

三方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表面的一致。阿剌兀思得到了“星轨仪”和潜在的线索,穆罕默德将烫手山芋交出并保留了“合作者”身份,而我,则更深地卷入了这场围绕“三眼”符号的秘密之中,但也获得了更接近核心、并可能借此获取阿剌兀思更多信任与资源的机会。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话题更多围绕着“兀鲁斯”的恶行、草原各部应如何应对展开。穆罕默德提供了几条关于西域某些邪教利用星象、矿物、药物进行诡异祭祀的模糊传闻,听起来骇人听闻,但缺乏具体细节。阿剌兀思则询问了更多关于喀喇汗国及西边塞尔柱帝国的近况,穆罕默德对答如流,显示出对中亚局势的熟悉。

我则大多时候倾听,心中却在反复回忆那暗金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那“三眼”符号,那星点阵列,那连接线指向的“瞳孔”……这究竟是一个地点的坐标,一个行动的指示,还是一把开启某种禁忌的“钥匙”?

宴会结束,穆罕默德告辞离去,约定改日再将他所知的古老文献中关于类似符号的记载整理送来。阿剌兀思让巴特尔亲自将“星轨仪”和那张羊皮地图(他终于取了出来)送到我暂居的“秋兰院”,并派了四名可靠的武士在院外“听候差遣”,实则是守卫兼监视。

回到“秋兰院”,夜已深沉。我摒退张大、张二,独自在油灯下,将羊皮地图与记忆中“星轨仪”显现的暗金图案仔细对照。

羊皮上的图案粗糙,像是某种原始的临摹或示意,而“星轨仪”显现的则精密如星图。但两者的核心——“三眼”符号,其基本形态和神韵,如出一辙。羊皮上那些疑似星点和地形的杂乱刻痕,在“星轨仪”的星点阵列和连接线面前,似乎也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对应关系。尤其是,羊皮上某个靠近“三眼”的、较大的弯钩状刻痕,其位置和形状,竟与“星轨仪”图案中,连接线指向的那个“瞳孔”旁的一个较大光点,隐隐吻合!

难道,羊皮上记录的是一个大概的方位和地形特征,而“星轨仪”则是用星象密码的方式,给出了更精确的坐标指向?两者结合,才能定位到某个具体的地点?

那个地点是哪里?是“兀鲁斯”的老巢?是某个古老的祭祀遗址?还是隐藏着某种秘密或宝藏的所在?

我试着用“星轨仪”上可读的刻度,结合草原大致方位,去推算那星点阵列可能对应的实际星空位置,再结合羊皮上可能的地形指向(鹰坠涧附近)……但这需要更精确的星图、对当地地理的详细了解,以及……豁儿赤萨满可能掌握的、关于古祭祀遗址和草原秘闻的知识。

豁儿赤……他此刻在哪里?木华黎的暗查有进展吗?韩世忠是否安全?其其格在乞牙惕营地又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我知道,从看到“星轨仪”暗金图案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阿剌兀思将我与豁儿赤并列,共同参详此事,既是利用,也是将我纳入了他的核心谋划。我必须尽快拿出些“成果”,无论是真正的发现,还是能取信于他的“分析”,才能在这个新棋局中站稳脚跟,并借机打探我关心的那些人和事。

窗外,汪古部的夜空,星河低垂。那冰冷而神秘的星光,仿佛正透过苍穹,静静地凝视着这片草原上正在上演的明争暗斗,也凝视着我手中这两件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交织着神秘与血腥的信物。

我收好羊皮和“星轨仪”,吹熄了油灯。黑暗笼罩下来,但心中的那团迷雾,似乎因为这两件意外交汇的线索,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光从缝隙中透入,照亮的,不知是通往真相的路,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