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西域商与老驿卒
汪古部的清晨,是被杂沓的马蹄声、驼铃的叮当、以及各种腔调的吆喝声唤醒的。这里的喧闹与乞牙惕营地那种带着肃杀和牧歌气息的喧嚣不同,它更市井,更混杂,也更充满一种赤裸裸的对财富和信息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熟皮子、香料、烤馕、劣质酒,以及各种金属、矿石混杂的、属于“市集”的独特气味。
“秋兰院”一夜安眠,虽简陋,但难得的屋顶和墙壁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我和张大、张二用阿剌兀思派人送来的食物(主要是奶食、肉干和一种粗糙的麦饼)简单用了早饭,便开始分派任务。
“张二,你留在院里,看着我们的东西,尤其是那个木箱。”我指了指从乞牙惕带来的、装着些许细软和文书的小木箱,“任何人来,就说我在休息,不见客。若真有急事,去西市找我。”
“是,先生。”张二虽然年纪小,但经过连番变故,已比同龄人沉稳许多,重重点头。
“张大,你随我去西市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留意那些西域打扮的商人,看他们都卖些什么,和什么人打交道。也留意有没有人谈论黑水城、金国、西夏,或者……任何关于‘黑袍’、‘怪病’、‘邪祭’的传闻。”
“明白!”张大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能跟着我出门,显然比闷在院子里让他高兴。
我们换上从汪古部集市上买来的、不起眼的旧皮袍,混入前往西市的人流。集市设在营地西侧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以物易物是主流,但也间或能听到用银块、甚至宋钱、西夏铁钱讨价还价的声音。摊位密密麻麻,有卖牲口的,卖皮毛的,卖盐茶布匹的,卖自酿奶酒的,卖粗劣铁器和骨角制品的,甚至还有几个简陋的铁匠铺和皮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各族商贩混杂,蒙古人、汉人、回鹘人、党项人,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高鼻深目、裹着头巾的西域胡商,用半生不熟的蒙语或汉语招揽着生意。
我在一个卖旧兵器的小摊前驻足,假装挑选一把豁了口的弯刀,目光却扫过周围。不远处,果然有几个西域商人聚集的摊位。他们卖的货物明显精致许多,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镶嵌着假宝石的匕首、造型奇特的银壶、各种香料、干果,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像是矿石或药材的块茎、粉末。其中一个摊位上,甚至摆着几件小巧的、似乎是黄铜或青铜打造的机械物件,结构精巧,但用途不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几个西域商人似乎自成一体,与周围的其他商贩交流不多,彼此间用某种快速而低沉的语言交谈,眼神警惕。他们的穿着也比普通行商整齐,虽经风尘,但料子不错,尤其是为首那个留着浓密卷曲胡须、头戴白色小圆帽的中年商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戒指,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内敛的光。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不远处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坐下,要了两张饼,慢慢吃着,耳朵却竖了起来。张大也学我的样子,蹲在一旁,小口啃着饼,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那几个西域商人显然注意到了我们这两个生面孔,但见我们只是普通牧民打扮(皮袍是旧的),又坐在不起眼的饼摊,便没太在意,继续低声交谈。他们用的是某种波斯语系的方言,我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谈论的似乎并非眼前的生意,语速时快时慢,偶尔夹杂着几个像是地名或人名的音节,其中一个音节反复出现,发音类似“喀什噶尔”或“撒马尔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汪古部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几个西域商人摊位前,拿起一件镶嵌着假宝石的匕首把玩,用生硬的回鹘语问价。那为首的白帽商人立刻换上笑脸,用流利的、带着口音的汉语回应,显然深谙此地门道。
我心中一动,这个白帽商人的汉语,似乎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同于寻常西域胡商的韵律感,有点像……马哈茂德?虽然口音不尽相同,但那种特殊的咬字和语调,有几分相似。是同一地域的人?还是同属某个特定群体?
那军官似乎对价格不满意,嘟嘟囔囔放下匕首,又去看别的东西。白帽商人也不急,只是微笑着,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集市。当他的目光掠过我这个方向时,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极其短暂,若非我刻意留意,几乎无法察觉。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商人招揽顾客的热切,也没有对生人的好奇,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有蹊跷。我低下头,慢慢嚼着饼。这个商人,绝不仅仅是行商那么简单。
军官最终什么都没买,带着随从骂骂咧咧地走了。白帽商人也不以为意,继续与同伴低语。我见暂时听不到更多,便示意张大起身,装作随意闲逛,慢慢向集市外围走去。我需要先找到巴特尔提到的那个“老陈头”。
驿站在营地东北角,靠近马厩,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写着汉蒙两种文字“驿”字的木牌。这里人来人往,多是传递消息或运送小件货物的驿卒和信使,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马粪味和灰尘的气息。
我向门口一个正在给马匹上鞍的年轻驿卒打听“老陈头”。那驿卒看了我一眼,大概见我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像普通牧民,又带着个半大孩子,便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老陈头?在里面歇着呢,刚跑完黑水城回来,累得够呛。”
我道了声谢,走到那屋前,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谁啊?门没锁,进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汉语响起。
我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墙角堆着几个脏兮兮的包裹。一个约莫五十多岁、面皮黝黑、皱纹深刻如同刀刻、身材干瘦但筋骨结实的老者,正就着窗外的光线,费力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皮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扫过我脸时,那浑浊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审视。
“这位老丈,可是陈驿丞?”我拱手问道。
“驿丞不敢当,就是个跑腿的老卒,姓陈,大伙儿都叫我老陈头。”老者放下针线,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客官是?看着面生,不像是常走这条线的。”
“在下姓张,从南边来,在阿剌兀思酋长那里暂住。有点书信,想托人送往黑水城,听巴特尔队长说,老丈常跑那边,最是稳妥,特来相托。”我说明来意,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提到阿剌兀思和巴特尔,是为了表明我的“客人”身份,获取一些信任。
“哦,是酋长的客人。”老陈头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吧。信呢?给谁?急不急?”
我没有立刻拿出信(实际上我还没写),而是顺势坐下,叹了口气:“信倒不忙。实不相瞒,老丈,在下前些日子也走了趟黑水城,本想贩点货,结果路上不太平,在野狐岭那边差点把命都丢了,货也损了大半。听说老丈刚从黑水城回来,不知这一路可还太平?城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或风声?”
我这是试探,想从他这里了解黑水城的最新情况,尤其是“老郑”那边的动静,以及是否有关于“兀鲁斯”或马哈茂德的消息。
老陈头拿起粗陶碗,喝了口水,咂了咂嘴,慢悠悠道:“太平?这世道,哪有真太平的地儿。野狐岭那地方,一向不太平,马贼、流寇,还有各部落之间不清不楚的恩怨,劫道杀人,常有的事。张先生能捡回条命,算运气好了。”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至于黑水城嘛……老样子,乱哄哄的。西夏的兵,各部的商人,还有从东边、西边来的各路人马,鱼龙混杂。新鲜事?天天都有。前两天城里还抓了几个细作,说是金国派来的,闹得人心惶惶。哦,对了,永盛昌的刘掌柜,好像惹上麻烦了。”
永盛昌!刘富!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童贯在西夏的走私渠道,也是“老郑”要打击的对象之一。
“刘掌柜?他怎么了?”我故作好奇。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西夏的监军司查他走私禁物,数量还不小,牵扯到几个守城的军官。铺子被封了,人好像也抓进去了,据说要重办。啧啧,树大招风啊,刘胖子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这回怕是栽了。”老陈头摇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但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老郑”动手了!而且动作很快,很准,直接掐断了永盛昌这条线,还牵扯到了西夏军方!这既是对童贯势力的打击,也说明“老郑”在黑水城的能量和掌控力,远超我的预计。刘富倒霉,对我们而言,短期看是好事,至少少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和竞争对手。但长期看,“老郑”势力坐大,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那……城里可还有别的什么大商家,或是……从更西边来的使者、商人什么的?听说最近西域来的商队不少?”我将话题引向马哈茂德和那些西域商人。
老陈头又喝了口水,想了想:“西域商队?一直都有啊。不过最近……好像是有几支规模大些的,带着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住在城西的‘胡商邸’。使者?没听说有什么正式的使者。倒是前些日子,城里来了个喀喇汗国的什么学者,据说是来游历、收集古籍的,住在节度使安排的驿馆里,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