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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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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断鹰崖下

阿剌兀思的行动快得惊人。就在我们受命的当日午后,一支三百人的精悍骑队,已借着夏日午后草原上最常见的、带着尘沙的干热风为掩护,分作数股,从汪古部营地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南方的草海与丘陵之中,随即又沿着蜿蜒的河道与灌木丛生的谷地,折向东南。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号角喧天,只有马蹄包了熟皮的闷响和皮甲偶尔摩擦的窸窣。巴特尔挑选的确实是汪古部最顶尖的武士,人人神情剽悍,眼神警惕,行进间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与间距,对命令的执行干脆利落,毫无多余言语。

我与豁儿赤萨满、巴特尔同乘一辆加装了毛毡车篷、用以装载“星轨仪”、药物和特殊器具的大车,跟在队伍中部偏后的位置。张大和张二被允许骑马跟随在车旁,两个少年虽然紧张,但努力挺直腰板,紧紧攥着缰绳,眼睛不时瞟向四周险峻起来的地形,带着对未知的畏惧,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在我身边)的激动。

豁儿赤萨满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感应着什么。他枯瘦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那枚断裂的兽头火焰令牌和那撮灰白粉末,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他会猛地睁开眼,望向某个方向,浑浊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然后对驾车的巴特尔低声说出几个地标或方向,巴特尔便立刻派人向前方斥候传达。整个队伍的行进路线,似乎就在这位老萨满这种看似随意的指点下,不断微调,始终保持在最隐蔽、也最能避开某些“不干净气息”的路径上。

我则抓紧一切时间,反复记忆羊皮地图上那些粗糙的线条,并与阿剌兀思提供的草图、以及我沿途观察到的实际地貌进行对照印证。“鹰坠涧”是肯特山南麓一条被河流深切出的巨大峡谷,两岸崖壁陡峭,林木茂密,据说常有猛禽盘旋,故而得名。“断鹰崖”则是峡谷中段一处尤其险峻的所在,崖体如被巨斧劈开,上半截向外悬空突出,形似断喙的鹰首,其下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水。羊皮上那个最大的弯钩,豁儿赤和我都认为,指的就是“断鹰崖”那独特的悬空形态。

而“星轨仪”星图中心连接线指向的那个“瞳孔”,其位置,根据我们的推算,应该就在“断鹰崖”下方,靠近水面的某个隐蔽之处。那很可能就是古老祭祀遗址的入口,或者核心区域所在。

队伍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鹰坠涧”外围一片被茂密松林覆盖的山坡。巴特尔下令就地隐蔽,人马噤声,只派出一小队最精干的猎手出身的斥候,携带着驱虫避蛇的药物和涂黑了刃口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向“断鹰崖”方向,进行抵近侦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夏夜的山林并不宁静,虫鸣、兽嗥、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涧水隐隐的轰鸣,交织成一曲充满原始野性、却也暗藏杀机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殖土、水汽和某种淡淡腥气的混合味道。战士们或倚树,或伏地,默默咀嚼着肉干,擦拭着武器,眼神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豁儿赤萨满让他的两名弟子在营地周围小心地撒下特制的药粉,据说能驱散毒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不干净的东西”的感应。

张大和张二依偎在我身边,裹着毛毡,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我低声安抚他们几句,自己也靠着一棵老松,努力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韩世忠生死未卜的阴影,如同这林间的湿冷雾气,始终萦绕不散。其其格、乞牙惕、阿剌兀思、穆罕默德、马哈茂德、兀鲁斯……一张张面孔,一桩桩算计,在这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似乎都暂时退去,只剩下眼前这片即将被鲜血与邪术浸染的古老土地。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斥候返回,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断鹰崖”下,靠近水边的一片嶙峋乱石滩后,果然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苔藓几乎完全覆盖的洞口。洞口有人为开凿的痕迹,年代久远,但近期明显有活动的迹象——藤蔓有被新鲜割断的,洞口附近有凌乱的脚印(不止一种),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与豁儿赤带回的灰白粉末相似的气味。更重要的是,在洞口上方约十丈处的崖壁上,斥候发现了一个用暗红色颜料新鲜涂抹的、约脸盆大小的标记——正是那“三眼”符号!而在洞口对面、涧水另一侧的林间空地,也发现了多处熄灭不久、刻意用湿土掩盖的篝火痕迹,以及一些丢弃的、啃食干净的兽骨,看火堆数量和残留物判断,对方人数不少于五十,且在此停留不止一日。

“兀鲁斯”的人,果然已经先一步到了!而且似乎已经进入了那个洞口,或者在周围布下了警戒。

“他们没有在洞口留人守卫?”巴特尔皱眉问斥候头目。

“没有明哨。但我们在洞口附近嗅到了一种很淡的、像是腐肉混合了某种草药烧过的怪味,可能是他们留下的预警或驱兽药物。另外,洞口上方的崖壁,有鸟类筑巢,但我们靠近时,那些鸟很安静,这不太正常。”斥候头目经验丰富,观察入微。

“是了,他们用了‘瘴’,混合了尸气和迷药,既能预警,也能让野兽不敢靠近。那些鸟,恐怕也被药物或邪气影响了。”豁儿赤萨满沉声道,“他们人进去了,留下了预警手段。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等他们出来?还是强攻进去?”巴特尔看向豁儿赤和我。

“等他们出来,或许仪式已经完成,或者他们带着得到的东西从别的出口走了。”我摇头,“强攻不明智,洞口狭窄,易守难攻,且里面情况未知,他们若设下陷阱,我们损失会很大。”

“老萨满,可能判断他们进入的深度,或者……仪式进行到了哪一步?”巴特尔问。

豁儿赤萨满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星光格外璀璨。他凝视着北方星空某处,那里,火星(荧惑)的光芒似乎比平日更加炽亮、不稳定,与心宿二(大火星)的距离正在缓缓拉近——正是“荧惑守心”的星象正在形成。

“星象已动,邪气渐浓。”豁儿赤声音凝重,“他们进去,必是为子夜仪式做准备。此刻里面恐怕正在布置祭坛,刻画法阵。我们若想阻止,必须进去,而且要快。但需设法避开或破解他们的预警和陷阱。”

他沉吟片刻,看向我:“张先生,你可知中原对付这类地穴、墓道中的机关预警,有何法子?”

我心中一动。这确实触及了我的知识盲区边缘,但前世影视小说乃至一些杂学记载中,倒有些零星印象。“通常此类地方,预警不外乎机括、毒烟、陷坑、流沙,或利用声音、光线、气味。破解之法,无外乎试探、屏蔽、或以特殊工具先行探查。但此地乃邪教祭祀遗址,恐不止寻常机关,更可能有邪术布置。”

“邪术老朽来对付。”豁儿赤道,“只要能先探明洞口附近有无物理机关陷阱即可。巴特尔,你手下可有擅长此道的?”

巴特尔皱眉摇头:“我部儿郎善于马背厮杀、山林追踪,这等钻洞破解机关之事……实非所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张大,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先生……我……我小时候,在泰赤乌部,跟族里的老人学过用细绳和石子弹子探路,也……也掏过狐狸洞、獾子洞……”

我和豁儿赤、巴特尔都看向他。张大被看得有些慌,低下头:“我……我就是说说……”

“细绳石弹?”我心中一亮。这倒是个原始但或许有效的方法。用细绳拴住小石块,贴着地面或洞壁滚动、敲击,可以试探出一些简单的翻板、陷坑,或者触发某些不灵敏的机括,而人不用亲自涉险。

“是个法子。”豁儿赤萨满点头,“虽笨,但稳妥。只是需人靠近洞口操作,仍有风险。”

“我去!”张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劲,“我个子小,灵活,跑得快!先生,让我试试!我不能总躲在后面!”

我看着这个一路跟着我、从怯懦奴隶渐渐成长的少年,他眼中燃烧着证明自己的渴望,也有一丝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让他去,风险太大。但不让他去,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安全进入的方法。

“我和你一起去。”一直没说话的张二,也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很坚定,“我和大哥一起,有个照应。”

我看着这两个少年,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我看向豁儿赤和巴特尔。巴特尔微微颔首:“我派两个最好的猎手,带强弓劲弩,在远处掩护他们。一旦有变,立刻撤回。”

豁儿赤萨满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张大和张二:“里面是特制的药粉,嗅之可提神醒脑,抵御些许瘴气。若遇毒烟,立刻掩住口鼻,将此药粉撒出少许。记住,只在洞口外试探,绝不可入内!有任何异常,立刻退回!”

“是!”两个少年接过皮囊,紧紧攥在手里。

我走到他们面前,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活着回来。”

夜色更深,星光越发明亮。张大和张二,在两名汪古部猎手的掩护下,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下方黑暗的林地中,向着“断鹰崖”下的洞口摸去。我们其余人,在豁儿赤的示意下,又向后撤了一段距离,隐藏得更深,只留下必要的瞭望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刀刮在心口。林中偶尔传来夜鸟惊飞的扑棱声,或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都让我们心头一紧。豁儿赤萨满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骨杖横于膝前,闭目凝神,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巴特尔则像一尊石雕,按刀立在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张大他们消失的方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下方终于传来了约定好的、模仿松鸡叫的三短一长哨音——安全,有发现。

我们立刻悄然前移,再次靠近“断鹰崖”附近。只见张大和张二正蹲在一处岩石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兴奋。两名猎手在不远处警戒。

“先生,萨满,巴特尔将军!”张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洞口附近我们探过了,没有翻板陷坑。但我们在洞口左侧三尺的地面,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用绳子绑石头轻轻敲击,声音有点空,下面可能有东西。还有,洞口上方崖壁那个红眼睛(三眼符号)下面,垂着几根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一头连着符号,另一头……好像伸进洞里去了。我们没敢碰。”

“干得好!”巴特尔赞道。能发现这些,已非常难得。

豁儿赤萨满走到近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张大描述的那块石板和黑色丝线,又凑近嗅了嗅,脸色微变:“石板下恐怕是‘阴火雷’,一种用特殊矿物混合兽脂、人骨粉制成的阴毒玩意,触动机关或达到特定时辰(比如子夜阴气最盛时)可能自燃爆炸,威力不大,但毒烟猛烈,能瞬间封闭洞口。至于这丝线……是‘鬼发蛛’的丝,浸过尸油和迷魂药,极其坚韧,又近乎透明。一旦触碰或断裂,另一端连着的东西(可能是铃铛,也可能是更恶毒的机关)就会报警或触发。”

“能破解吗?”我问。

“阴火雷需小心起出,或绕开。鬼发蛛丝……需用特制的药水沾染,使其暂时失去弹性,再小心剪断。”豁儿赤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几个小瓶和一把奇特的、非金非木的小剪子,“此事需极为小心,老朽亲自来。巴特尔将军,你带人警戒四周,提防有暗哨。张先生,你与这两位小友退后些。”

我们依言退开。只见豁儿赤萨满先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刷子,蘸着一种淡绿色的药水,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几根“鬼发蛛丝”上。蛛丝遇到药水,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颜色变得更加灰暗,似乎萎靡了一些。等待片刻,豁儿赤才用那把奇特的小剪子,对准蛛丝与崖壁连接处,轻轻一剪。

“啪。”一声极细微的、仿佛枯草断裂的轻响。蛛丝应声而断,软软垂下,另一端并未引起任何异动。

豁儿赤松了口气,又转向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他让巴特尔找来两根结实的木棍,插入石板边缘缝隙,与另一名弟子合力,极其缓慢、平稳地将石板撬起、移开。石板下,果然埋着一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孔的陶罐,罐口用蜡密封,隐约有刺鼻气味透出。豁儿赤用一把长柄铜勺,小心地将陶罐舀出,放在一旁,又撒上大量白色药粉覆盖,这才示意安全。

洞口预警被破除。但里面依旧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散发着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腥臭和古老尘土的气息。那里面,等待着我们的,是尘封千年的邪恶祭坛,是“兀鲁斯”狂热的信徒,是未知的致命陷阱,还是……韩世忠或其他人生存的渺茫希望?

“进。”豁儿赤萨满深吸一口气,点燃了一根特制的、燃烧时散发清冽松香、据说能驱邪照明的短杖,率先弯腰,向那黑暗的洞口走去。巴特尔紧随其后,点起了一支更大的火把。我示意张大、张二跟在我身边,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包裹了浸油布条的木棍,迈步踏入。

黑暗,带着千年沉积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