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水暗流
崇政殿风波后的几日,东京城表面依旧繁华鼎沸,内里却似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被无形的盖子死死压住,只偶尔从缝隙里逸出几缕不祥的焦味和噼啪声。
闫文应被皇城司“请”走,悄无声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未激起太大波澜,至少对朝堂上绝大多数官员和市井百姓而言是如此。内侍省少了一个供奉官,就像御花园里少了一株无关紧要的花草,无人深究。只有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如蔡京、童贯之流,或许感受到了水面下不寻常的湍流。童贯称病数日,未上朝,也未出府,其义子通敌卖国、图谋震天雷图纸的惊天大案,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即便徽宗暂无明旨追究,那份猜忌与疏离,已足以让这位权宦如坐针毡。
“王道人蜜煎”铺被查封得更加隐秘,皇城司的人趁夜行动,封锁街道,挖开地窖,起出的不止是赵柍所说的五百两黄金,更有成箱的辽国珠宝、皮货,以及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内容令人触目惊心的图纸——虽非“震天雷”全套核心秘要,却是大宋河北、河东边防的部分砦堡布局、兵力配置详图,以及军器监一些常规兵甲的改良草图。价值虽稍逊,但通敌之罪,已铁证如山。
辽使萧扈的驿馆外,多了不少“闲人”。萧扈似乎也有所察觉,闭门谢客,称病不出,往日频繁的饮宴邀约全都推掉。宋辽之间的外交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只是双方都还未撕破最后那层脸皮。
这一切,我都通过韩世忠和王渊零散收集的消息,以及宫中偶尔递出的模糊口风,拼凑出大概。我如常出入翰林院,筹备出使,扮演着那个因献计得当、更得圣心的“张修撰”,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心国事”的凝重。徽宗再未单独召见我,关于闫文应一案,也再无只言片语传来。沉默,有时比雷霆更让人心悸。
我知道,皇帝在等,在查,在权衡。我也在等,等一个离开东京、暂避风暴中心的机会。漠北之行,已从一项建功立业的差事,变成了迫在眉睫的避风港,甚至是……寻找破局之机的唯一出路。
但如何北上?大张旗鼓,以宋使身份,高举旌节,穿越正在与辽国紧张对峙、且自身内部对宋态度也颇为微妙的西夏国境?这无异于将自己变成活靶子,童贯的余党、辽国的细作、甚至西夏境内敌视宋朝的势力,都可能让我“意外”死在路上。
必须另辟蹊径。
夜深人静,书房灯下,我再次铺开那卷标注着西夏、漠南、漠北大致形势的粗糙舆图。烛火跳动,将“兴庆府”(西夏都城,今银川)、“凉州”、“甘州”、“肃州”等一串西夏重镇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最终,我的手指停在黄河“几”字形大弯顶端、贺兰山与沙漠交界处的一个黑点上——黑水城。
黑水城。西夏十二军监司之一,黑山威福司的治所。名为“威福”,实则是西夏防御北方草原部族(此时主要是克烈、塔塔尔等蒙古部落,以及更西的乃蛮等)的最前沿堡垒,屯驻重兵,监控着从漠南通往河西走廊、乃至西域的几条关键孔道。但同时,它也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半公开的走私与贸易集散地。
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铁器(禁运品),西域的玉石、香料、骏马,漠北的毛皮、牲畜、筋角,乃至来自更遥远西方的奇珍异货,都在这里悄悄汇聚、交换。党项贵族、汉地豪商、回鹘驼队首领、蒙古部落的头人、甚至辽国和金的暗探,都可能戴着各种面具,在此出没。严格的军事管制与野蛮生长的地下经济,奇异地共生于此。这里法律淡薄,实力和金银说话,是最危险的泥沼,却也可能是最隐蔽的通道。
“看来这次需要先假扮商人,通过西夏国境,在黑水城入漠北。”我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空白区域。
假扮商人,混入往来黑水城的商队。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但同样困难重重。首先,需要一个毫无破绽的身份和来历。其次,需要有价值足够、能引起边关守军贪欲而放行、又能吸引漠北部族兴趣的货物。再次,需要熟悉西夏边境、黑水城规矩,且足够可靠、最好是汉人出身的向导和护卫。最后,还需要一点点运气,避开沿途的马贼、乱兵,以及可能存在的、来自各方的截杀。
“师兄,你要扮商人去黑水城?”韩世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端着夜宵进来,显然听到了我的自语。他眉头紧锁,“那地方我听西军的老弟兄提过,龙蛇混杂,比吐蕃青唐城还乱。党项人、汉人、回鹘、蕃部,杀人不眨眼。而且,从东京到黑水,千里迢迢,要穿过整个西夏,边境盘查极严,对汉商尤其苛刻。”
“正因为乱,才好浑水摸鱼。正因为盘查严,我们若成功混过去,反而更安全,谁会想到大宋的钦差使臣,会扮作走私贩子,从西夏的边陲军镇潜入漠北?”我接过他递来的热汤饼,喝了一口,胃里暖和了些,“身份和货物,我来想办法。向导和护卫……良臣,你在西军多年,可曾听说过,或者认识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流落西夏边境,熟悉当地情形,又对朝廷还心存念想的汉人?不拘是军汉、犯官、还是逃人。”
韩世忠拧眉思索,手指在桌上划拉着:“这样的人……倒是有一个。不过,此人脾性古怪,恐怕不易说动。”
“哦?说说看。”
“此人姓种,名建中,字彝叔。本是鄜延路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的远房族侄,弓马娴熟,通晓蕃情,曾在边境与西夏人大小数十战,屡立战功。但因性情刚直,得罪了上官,又卷入一桩军械倒卖疑案,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还是被夺了军职,流放沙门岛(今山东蓬莱北)。听说他半路杀了押解差役,逃了,一路向西,最后似乎……隐姓埋名,在西夏边境一带厮混,偶尔替往来商队做保镖,或者给人做中介,换取活路。因其武艺高强,熟悉边情,黑白两道都有些名头,人称‘鬼见愁’。”
种建中?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与种师道、种师中等“种家将”有关,但在正史中名声不显。不过,一个被宋廷抛弃、流落敌境的失意军官,对朝廷有怨,却又未必甘心沉沦,熟悉西夏边情,武艺高强……这简直是目前最理想的向导兼护卫人选!
“能找到他吗?”我问。
韩世忠摇头:“只是多年前听人提过一嘴,说他最后似乎在黑水城一带出没。具体下落,难说。不过,若我们以商队名义前往黑水城,或许能在那里打听到他的消息。这种人,在哪都是地头蛇。”
“好,那就先假定,能在黑水城找到他,或类似的人。”我点点头,“现在关键是身份和货物。我们需要一个在陕西路或河东路有根脚、常年往来西夏贸易的商号身份作掩护。最好这个商号最近恰好有批货要出关,或者,干脆我们就‘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头和路引。”
韩世忠倒吸一口凉气:“师兄,这……伪造关防路引,冒充大商,一旦被西夏边军识破,立斩不赦!而且,那些大商背后都有靠山,我们……”
“不是伪造,是‘借’。”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闫文应案发,童贯自顾不暇,朝中人心浮动。陕西六路,童贯经营多年,与之勾连的大商巨贾不在少数。其中,有没有那么一两家,与闫文应、乃至辽国萧扈,也有不清不楚的往来?他们此刻,恐怕正惶惶不可终日吧?”
韩世忠眼睛慢慢睁大:“师兄的意思是……”
“让王渊去查。他不是有几个禁军的老关系吗?闫文应案虽然隐秘,但皇城司抓人、抄店,动静不小。陕西那些与童贯、闫文应有牵连的商人,消息灵通,此刻必定如热锅蚂蚁。找一找,哪家最是惊慌,哪家最近正好有一批‘要紧’的货,急着要出关,甚至已经出了关,正在路上。我们,就做那半路‘接手’的黄雀。”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
借势,趁乱,火中取栗。这本就是鬼谷纵横术中常见的伎俩。闫文应案掀起的波澜,正是最好的掩护和工具。
韩世忠思索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妙!如此一来,身份、货物、甚至可能连西夏边关的打点关节,都齐了!我们只需在半路设法‘接管’商队,替换关键人物即可。只是……此事需做得天衣无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西夏人,也不能让那商号的背后之人察觉是我们动的手,否则后患无穷。”
“所以,要快,要准,要狠。在王渊查明目标后,你亲自带人,选在宋夏边境最混乱、最无法无天的地段动手。不要杀人,尽量制服,问清一切关窍、暗号、交接方式,然后把人捆了,找个隐秘地方关一阵子。我们的人,则换上他们的衣服、货物、路引,继续前行。等他们脱身,我们早已深入西夏境内了。”我顿了顿,“至于货物……要既能吸引西夏边军贪欲放行,又能作为我们进入漠北后,结交诸部头人的敲门砖。茶叶、丝绸是常货,但不够特别。我们需要些……更‘硬’的东西。”
“更硬的?”韩世忠疑惑。
“盐。”我缓缓吐出一个字,“还有,糖。最好是精制的冰糖,或者饴糖块。必要时,还可以少量夹带一些……品质上乘的兵器,或者药材。”
盐铁茶马,历来是中原王朝控制周边部族的战略物资,严厉禁止出境。尤其是盐和铁器,在西夏、漠北都是硬通货,价比黄金。糖更是奢侈品。若能搞到一批,贿赂边关守将,打通关节的把握大增。进入漠北后,用这些稀缺之物结交部落酋长,效果远比普通的丝绸瓷器好得多。
韩世忠脸色变了变:“盐铁糖皆是严查禁物,尤其是往西夏、漠北方向。寻常商队绝难携带,即便有,也必是背景通天、手眼遮天之辈。我们若劫了这样的商队,麻烦更大。”
“所以要找的,正是这种‘背景通天’的。”我冷笑,“闫文应、童贯能倒卖震天雷图纸,他们的白手套商号,夹带些盐铁糖出境,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劫了,是黑吃黑,他们吃了亏,敢声张吗?说不定,还以为是朝廷在清洗他们,更不敢妄动。”
韩世忠默然,显然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撼了。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师兄,你这计策……太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如今,本就走在万丈悬崖边上。”我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不行险,如何破局?鬼谷弟子出世,不就是要在这乱局中,博一个云开月明吗?良臣,你怕吗?”
韩世忠胸膛一挺,眼中燃起野火般的光芒:“怕个鸟!跟着师兄,刀山火海也闯了!我这就去寻王渊,让他发动所有关系,尽快把目标找出来!”
“记住,绝对保密。对王渊,也只说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商队身份北上,具体细节,不必多说。探查时,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错。”
“明白!”
韩世忠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我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和远处汴河的水汽涌进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郁。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和执行,以及应对无数可能的意外。
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的“黑水城”。那座笼罩在风沙与传说里的西夏边城,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或吐出来往的旅人。
黑水城。漠北的钥匙。
我能否拿到它?又能用它打开怎样的局面?
视线越过黑水城,投向更北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标注着“克烈”、“塔塔尔”、“蒙古”等部落名称的空白之地。那里,是历史书上日后成吉思汗崛起、最终横扫世界的起点,也是眼下大宋祸患“金”国的侧翼。
合纵连横,远交近攻。老祖宗的法子,在这片更古老、更野蛮的土地上,还行得通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为了自救,也为了那冥冥中或许存在的一线扭转国运的机会。
桌案一角,那枚赵柍给的“飞钱”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个神秘的宗室,此刻在做什么?他推动闫文应案,削弱童贯,下一步又会针对谁?他给我的这枚铜钱,是联络的渠道,还是……另一重监视与控制的开始?
我将铜钱拿起,入手冰凉沉重。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些看似杂乱的划痕,忽然心中一动,凑近烛火仔细辨认。那些划痕似乎并非完全无序,隐约构成几个极难辨认的符号……不像汉字,倒有些像……
像某种失传的,或者极少人认识的——女真文字?
我心头猛地一跳。赵柍,一个深居简出的宋朝宗室,为何会使用带有疑似女真暗记的联络信物?他和金国,又有什么关联?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而我,似乎正在被一股更庞大、更隐秘的暗流,推向未知的深渊。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我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无论前方是黑水城的泥沼,还是漠北的风雪,亦或是隐藏在赵柍背后的更大谜团……
这步棋,已然落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