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赠婢
白水河的血色,似乎也染红了归程。队伍带着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沉默地行进在暮春的草原上。来时蹄声如雷,归时步履沉重,连马蹄踏在青草上的声音都显得疲沓而压抑。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向东方,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合不勒汗亲自带人在营地外十里迎接。他没有骑马,只是拄着他那柄黝黑的直刀,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数十名乞颜、泰赤乌两部的核心贵族和将领,包括那位沉默的萨满豁儿赤。没有欢呼,没有号角,只有肃杀的风吹动他们的衣袍和旗帜。
当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合不勒汗的脸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一位归来的骑士脸上扫过,在担架上那些覆盖着毛毡的遗体上停留,在巴歹大将包扎的左臂上凝视。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低低的骚动和叹息。
队伍在高坡下停住。巴歹大将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大汗!末将……无能!折损了二十七个好儿郎,伤了三十一个,还让那伙贼子走脱了!”
合不勒汗上前一步,伸手将巴歹扶起,目光扫过他臂上的伤,沉声道:“巴歹,你活着回来,还带回了敌人的爪牙,这就是功劳。死去的勇士,是为了乞牙惕流的血,长生天会记住他们,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双倍的牛羊和抚恤。现在,告诉我,敌人是谁?”
巴歹大将深吸一口气,将遭遇伏击、对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疑似金国或辽国背景、以及最后那场混战和张大掷刀伤马救了他一命的情形,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包括我军初战不利的窘迫。
合不勒汗默默听着,当听到对方甲胄兵器疑似辽金制式,以及最后那场凶险的搏杀时,他眼中寒光闪烁。等巴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站在队伍稍后位置的我,以及我身边的张大等人。
“张先生,”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去了。依你看,巴歹所言,可有遗漏?”
我上前几步,躬身道:“回大汗,巴歹将军所言属实。此次来袭之敌,绝非寻常盗匪。其行事狠辣果决,进退有据,装备统一精良,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小队,执行特定任务。其目的,恐非劫掠,而在示威、试探,乃至挑拨。至于其身份……”我顿了顿,“在下对金、辽军制所知有限,不敢妄断。但其战术战法,兼有草原骑射之利与中原军阵之严,颇为奇特。或许,是某一方暗中扶持、或由多方残部混杂而成的……特殊力量。”
我没有直接指认金国或辽国,毕竟没有铁证。但“特殊力量”这个词,足以引发联想。草原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除了明面上的大部族,暗中不知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刀锋在游弋。
合不勒汗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张大身上。张大此刻已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尘土的衣服,但脸上疲惫和惊悸未散,腰间的弯刀也已不在。他感受到大汗的目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却又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张大,”合不勒汗的声音缓和了些,“巴歹说,你掷刀伤马,救了他一命。你那一刀,掷得很准,也很有胆色。你想要什么赏赐?”
张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赏赐的事。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才鼓起勇气,用生硬的蒙古语夹杂着汉话道:“回……回大汗,我不要赏赐。巴歹将军是打豺狼的英雄,救他是应该的。我的刀……没了,那是大汗赏的……”
他语气有些沮丧,那柄弯刀不仅是武器,更是荣誉的象征,对他意义非凡。
合不勒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对身边一名侍卫道:“去,把我那柄‘黑虎’短刃取来。”
侍卫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黑色牛皮,毫不起眼。合不勒汗接过,抽出半截,刃身黝黑,隐现云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绝非装饰之物。
“这柄‘黑虎’,跟了我十年,饮过十七个敌人的血。”合不勒汗将短刀归鞘,递给张大,“它不如那弯刀好看,但更利,更韧。今日,我把它赏给你。希望你用它,多杀几个真正的豺狼,而不仅仅是伤马。”
张大双手颤抖着接过短刀,紧紧握在胸前,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头:“谢大汗!我……我一定用它杀豺狼!”
合不勒汗拍了拍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对众人道:“阵亡的勇士,以英雄之礼厚葬。伤者,用最好的药。今日之败,罪不在巴歹,更不在死战的儿郎。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狼,太过狡猾。但乞牙惕的子孙,从不怕豺狼!这次他们咬了我们一口,下次,我们就砍下他们的头,扒了他们的皮,挂在旗杆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暮色中回荡:“都回去,好好休息,养好伤,喂饱马,磨快刀!长生天在上,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散了吧!”
人群默默行礼,各自散去,气氛依旧沉重,但那股颓丧之气,似乎被合不勒汗这番话驱散了不少。
我带着折可适、张大等人,也准备返回自己的毡帐。合不勒汗却叫住了我。
“张先生,留步。”
我停下脚步。合不勒汗走到我面前,他身材高大,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过,忽然道:“张先生,我看你气色不佳,眼中有血丝,这趟辛苦了。你为我乞牙惕出谋划策,又亲身犯险,我合不勒都记在心里。你是读书人,身子骨不比我们草原汉子,身边也没个妥帖人照料起居。这样下去不行。”
我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合不勒汗笑了笑,对旁边侍立的一名泰赤乌长老吩咐道:“去,把‘其其格’带来。”
其其格?我心中疑惑。听起来像是个蒙古女子的名字。
不多时,那名长老带着一个身影走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苗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蒙古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旧旧的杏色腰带,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旧羊皮包裹的包袱,脚步很轻,走到近前,便默默地跪下,向合不勒汗行礼,然后又转向我,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姿态恭顺至极。
“其其格,抬起头来。”合不勒汗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头巾滑落些许,露出一张清秀却过于苍白的面容。眉毛细长,眼睛是漂亮的杏仁形,瞳孔颜色很浅,带着一种琥珀般的色泽,只是眼神空洞,缺乏神采,像两潭沉寂的秋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紧紧抿着。她长得并不算绝色,但有种草原女子少见的、带着书卷气的清冷和柔弱。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显示她过得并不好。
“其其格原是塔塔尔部一个小氏族头人的女儿,识得些字,也会说几句汉话。”合不勒汗用随意的语气介绍道,“去年秋天,她那个部族被塔塔尔大部吞并,头人战死,她成了俘虏,辗转被卖到我们这里。我看她还算安静,手脚也利落,就让她在营地里做些缝补浆洗的杂活。你身边正好缺人,就让她去伺候你吧。铺床叠被,烧茶煮饭,缝补衣物,这些琐事,总得有人做。你放心,她身份干净,人也老实,不敢惹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寻常物件。但在草原,赠送女人,尤其是出身尚可(哪怕已沦为奴隶)的女人,是一种常见的、表示亲近和拉拢的手段,也是一种变相的“人质”和“眼线”。
我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其其格,心中念头电转。合不勒汗此举,用意颇深。表面是关怀,是赏赐,是拉拢。内里,恐怕也有一层监视之意——将一个身世清白(易于控制)、又懂些汉话(便于沟通和观察)的女子安插在我身边,无疑能更好地掌握我的动向和真实想法。同时,这也是进一步将我与他捆绑在一起的方式。我若收下,便是承了他更大的人情,也默认了这种更紧密的关系。
拒绝?不合时宜,也显得不识抬举,更可能引起猜忌。
收下?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且必定身负“任务”的女子,日后一言一行,都需更加小心。
“大汗厚爱,在下感激不尽。”我略一沉吟,拱手道,“只是在下行旅之人,居无定所,恐委屈了这位姑娘。”
“哎,什么委屈不委屈。”合不勒汗摆手,“她是奴隶,能跟着你这样的贵人,是她的福气。就这么定了。其其格,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张先生,好生伺候。张先生的话,就是我的话。若有半点怠慢,我剥了你的皮!”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其其格身体剧颤,以头抢地,用生涩的汉话夹杂着蒙古语颤声道:“奴……奴婢遵命,定当尽心伺候主人。”
“好了,带她回去吧。缺什么,直接找管事的要。”合不勒汗挥挥手,不容我再推辞。
我只得再次道谢,然后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其其格道:“起来吧,跟我走。”
其其格这才慢慢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默默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折可适和张大等人看到这情形,都露出惊讶和好奇的神色,但没人敢多问。
回到我们那顶相对宽敞的客帐,气氛有些微妙。折可适使了个眼色,带着张大等人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我和这个突如其来的“侍女”。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油灯昏暗。其其格站在门边,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包袱皮,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你不用怕。”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以前做什么,以后还做什么便是。外面那顶小些的毡帐,你可以住。平日帮我收拾一下帐内,准备些热水热食即可。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是,主人。”其其格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弱。
“不要叫主人。”我纠正道,“叫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她依旧低着头。
“你叫其其格?花朵的意思?”我问,试图缓和气氛。
“是。”她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识得汉字?会汉语?”
“跟……跟以前的老师,学过一些,不多。汉语,会说一些简单的。”她回答依旧谨慎。
“嗯。”我点点头,不再多问。指点了她帐内物品摆放的位置,以及取水、生火的地方,便让她先去安顿自己。
其其格行了一礼,抱着她的小包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向旁边那顶分配给仆役的小毡帐。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我独自坐在帐中,揉了揉眉心。白水河的血战,敌人的莫测,合不勒汗的赠婢……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让人应接不暇。这个其其格,无疑是一个新的变数。她真的是单纯的俘虏和奴隶吗?塔塔尔小氏族头人之女的身份,是真是假?她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合不勒汗将她送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照料我的起居。这是一步明棋,也是一步暗棋。我需要小心应对,既不能过于疏远冷淡,引起合不勒汗不满,也不能过于亲近信任,落入可能的陷阱。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更多草原内部情况、甚至是通过她反向传递某些信息的机会?前提是,我能看透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
帐外,草原的夜风呼啸,带着远山的寒意和近处营地的烟火气。
我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其其格那顶小毡帐里,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毡壁上,正在慢慢整理着什么,动作舒缓而孤独。
收回目光,我看向怀中那两枚信物——赵柍的“飞钱”,“老郑”的骨哨。草原的棋局越来越复杂,而我手中的棋子,似乎也越来越多了。
只是不知,这枚名为“其其格”的新棋子,最终会指向何方。
夜色渐深,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白水河的血,其其格苍白的脸,合不勒汗深邃的眼,交错浮现。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在这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