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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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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入峡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如墨,粘滞地包裹着鬼哭峡东南方十里外,一处被乱石和枯木遮蔽的狭窄谷口。雪已停了两日,但山阴处的积雪依旧坚硬冰冷,寒气渗入骨髓,将岩石和泥土都冻得如同生铁。空气死寂,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无,只有远处鬼哭峡方向,那如同巨兽心跳般低沉、压抑、越来越清晰的“咚……咚……”声,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浓郁的硫磺腥甜与焦糊恶臭,提醒着潜伏者,他们正置身于何等险恶的绝地。

韩世忠伏在一块覆满冰棱的巨岩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注视着前方那片被薄雾笼罩、通往鬼哭峡的“正途”。他身后,是同样纹丝不动的八十九个身影。乞牙惕的博尔术、察罕塔塔尔的赤老温、汪古部的哲别,各自紧贴着冰冷的山石,与自己的同袍挤在一起,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在他们更后方,伪装成苦力的阿利和其他九名“祭品”,蜷缩在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破旧大车旁,身上裹着单薄的、散发馊味的破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分不清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对即将踏入之地的本能恐惧。

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按照计划,本应在昨日黄昏前,以“风雪延误、急需交货”的焦急行商身份,大摇大摆地通过前方哨卡。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现身之际,鬼哭峡方向发生了异变——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撞鼓般的沉闷响声骤然加剧,伴随着数道冲天而起的、粘稠如血的暗红色光柱,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紫红色!紧接着,是刺耳的、非人的尖啸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兽奔腾又似地壳撕裂的恐怖噪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

随即,整个鬼哭峡外围的警戒,陡然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原本只是偶尔可见的巡逻狼群,数量激增,且明显更加狂躁,红着眼睛,在山道和林间来回逡巡,发出威胁的低吼。黑袍守卫的人数也增加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对任何靠近峡谷的生灵(包括误入的野兽)都毫不留情地射杀。哨塔上瞭望的守卫,也换成了眼神更加锐利、似乎带着某种奇特水晶片(类似单筒望远镜)的家伙,不断扫视着周边每一寸土地。

韩世忠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定的、可能自投罗网的“亮相”计划,带领队伍悄然退后,躲入了这片相对隐蔽的乱石谷,等待时机。他知道,鬼哭峡内部的“仪式”,恐怕已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刚才的异动,或许是某种“预热”,或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但无论如何,警戒的突然加强,意味着他们混入的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刺骨的严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携带的干粮和饮水即将告罄,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药物控制的“苦力”,药效正在逐渐减退,已经有人开始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和颤抖,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一旦他们彻底失控,发出稍大的声响,整个队伍都将暴露在巡逻的狼群和守卫弓箭之下。

“韩头儿,不能再等了。”博尔术凑到韩世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他脸上的冻疮已经溃烂,“儿郎们手脚都快冻僵了,那些‘货’也快撑不住了。看这架势,那鬼门关今天是不会消停了。要么硬闯,要么……撤。”

赤老温也低声道:“撤?往哪儿撤?后面是绝壁,前面是狼窝。不如拼了,趁现在天色未明,守夜人最困的时候,摸掉前面那个哨卡,能冲进去多远算多远!”

哲别则要冷静些:“硬闯是送死。哨卡后还有三道防线,就算侥幸闯过,也会立刻惊动整个峡谷。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放’我们进去。”

“让他们放?”博尔术嗤笑,“你没看见那些黑袍狗的眼神?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盘问个底朝天!”

韩世忠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前方哨卡。那是一个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易关卡,卡在通往峡谷内部的唯一山道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关卡后燃着几堆篝火,七八个黑袍守卫正围着火堆搓手跺脚,但手中的弓箭和弯刀并未离手。更远处,隐约可见更多的火把光芒在雾气中游移,以及狼群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在观察,也在回忆。回忆阿利描述的入口守卫习惯,回忆金属书页上破译的零星口令,回忆那枚贴身藏着的、冰冷沉重的“三眼”令牌,以及豁儿赤萨满最后的嘱咐——“此物或许能干扰低阶邪术,对持有特定信物之头目,亦有震慑之效……但绝不可轻易动用,更不可使其长时间暴露于邪力笼罩之下……”

震慑之效……持有特定信物的头目……那被击杀的金丝黑袍,其短匕就在自己靴筒中。而令牌……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韩世忠脑海中渐渐成形。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不能再等了。

“听着,”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能硬闯,也不能等。我们要让他们……请我们进去。”

博尔术三人愕然看向他。

韩世忠快速低语,说出自己的计划。三人听罢,脸色都变了变,博尔术眼中更是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太险了!”赤老温咬牙。

“是险,但这是唯一可能在不惊动大队守卫的情况下,靠近核心区域的机会。”韩世忠目光扫过三人,“我们没有时间了。天亮后,视野更好,守卫更易发现我们。那些‘苦力’也随时可能失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记住,一旦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破坏‘熔炉’或‘血池’的枢纽,或者……找到并摧毁那个所谓的‘祭坛’。外部大军看到信号,才会发动总攻。我们,是撬开这鬼门关的第一块石头,也可能是……最后一块。”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九十个人,深入虎穴,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和未知的恐怖仪式,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但此刻,退路已绝。

博尔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妈的,干了!老子早就想宰几个黑袍狗祭刀了!”

赤老温也重重一点头:“察罕塔塔尔的汉子,没有怕死的孬种!”

哲别沉声道:“愿长生天庇佑。”

“好。”韩世忠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里面是几块从乌尔逊河缴获的、带有特殊纹理的“邪铁”矿石边角料,以及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粉末(从金丝黑袍头目身上搜出的另一种“样品”)。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撒在领头那辆大车的油布边缘和车轮缝隙,又示意阿利和其他几名状态稍好的“苦力”,将他们身上本就破烂的衣物撕扯得更开,露出一些陈旧但新鲜的鞭痕和擦伤(是潜伏时故意弄出的),并让他们脸上、手上也抹上些脏污和暗红色的“血迹”(用植物汁液和朱砂混合)。

然后,他走到队伍最前方,脱下外面半旧的皮袍,露出一身相对整洁、但样式古怪、带有明显西域或金国风格的深色劲装(是提前准备好的伪装)。他最后检查了一下靴筒中的暗红匕首,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三眼”令牌。令牌冰冷依旧,但隐约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搏动,仿佛与远方那沉闷的“咚……咚……”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生的眷恋,都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如同磨砺过的刀锋般冰冷的决绝。

“走。”

他低声下令,率先从藏身的巨岩后走出,不再隐藏身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迎着黎明的微光,向着那灯火通明、狼嚎隐隐的哨卡走去。身后,伪装成护卫的博尔术、赤老温、哲别等人,立刻绷紧了神经,手按兵器,但脸上努力装出疲惫、警惕又带着一丝蛮横的商队护卫模样。再后面,是阿利等“苦力”费力推拉着那几辆吱呀作响、满载“货物”的大车。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哨卡守卫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一声厉喝从关卡后响起,弓弦拉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数点寒星在篝火映照下对准了他们。附近的狼群也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韩世忠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用刻意改变的、带着古怪口音的汉语高声喊道:“别放箭!自己人!送货的!从黑水城来,给‘熔心’工坊送‘赤血矿’和‘活料’!路上遇大风雪,耽搁了!再送不到,误了‘大祭’,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他声音洪亮,带着焦急和不耐烦,在寂静的黎明山谷中回荡。同时,他暗中对身后的博尔术打了个手势。

博尔术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夹杂着汉语骂骂咧咧:“他娘的!冻死老子了!快开门!验了货赶紧让老子们进去烤烤火!这鬼地方,连个避风处都没有!”

他们的“嚣张”态度,反而让守卫的疑心稍减——若是奸细,断不敢如此张扬。但守卫并未放松警惕,为首一名脸上有刀疤的黑袍小头目示意手下持箭戒备,自己则带着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从关卡后走出,来到韩世忠面前数步远处停下,一双三角眼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韩世忠那身古怪的装束和身后那些狼狈不堪的“苦力”身上停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