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奴隶市场
吴友仁走后不久,折可适与韩世忠也先后悄然离开驼场,分头去探查野利苍和吴友仁的底细。王渊带人加强了戒备,将货物重新规整,值夜的哨位也增加了一倍。驼场里的其他商队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早早熄了灯火,只有牲口不安的咀嚼和喷鼻声,在沉沉的夜色里此起彼伏。
我独自在土屋内,对着摇曳的油灯,心绪不宁。摊开地图,目光在黑水城、野利苍可能活动的北城区域、以及更北方模糊标注的“塔塔尔”、“克烈”等部落名称间游移。吴友仁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搅浑了水下的暗流。野利苍是陷阱,还是机会?抑或两者皆是?
窗外,黑水城的夜似乎比中原更黑,更沉。风从戈壁深处刮来,带着沙砾拍打窗纸,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远处,那胡笳与鼓点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压抑的寂静,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思索着对策。与野利苍接触势在必行,否则无法破局。但如何接触,以何种姿态接触,却需仔细斟酌。是继续扮演唯利是图、急于脱手的走私商人,还是露出些许锋芒,让对方有所忌惮?野利苍是党项人,能在黑水城站稳脚跟,必然不是易于之辈。贪婪、凶狠、狡诈,恐怕一样不缺。与这种人打交道,示弱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过于强硬又可能立刻引发冲突。
正思忖间,门被轻轻推开,王渊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大人,刚才驼场外有生面孔晃悠,在咱们存放货物的棚子附近转了两圈,被我的人喝问,说是找厕所走错了。但我瞧着,不像。”
“看清样貌了吗?”
“天黑,看不清脸,但个子不高,很瘦,动作麻利,像是惯于夜里走动的。”王渊道,“我让小乙偷偷跟了一段,那人出了驼场,往西市方向去了。”
西市……吴友仁,或者阿布的人?还是其他盯上我们这批“硬货”的势力?
“加强警戒,但不要打草惊蛇。”我沉吟道,“他们只是来探探虚实,今夜应该不会动手。等折兄和韩世忠回来,看看有什么发现。”
王渊点头退下。我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简陋的土炕上,枕着硬邦邦的行李卷,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各种思绪翻腾。东京的波谲云诡,野猪岭的生死一瞬,狼嚎峪的惨烈景象,以及眼前黑水城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而我,带着鬼谷传人的身份、先知般的记忆碎片、以及这十来个兄弟,能在这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韩世忠回来了。
我起身开门,韩世忠像一抹影子滑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他眼中闪着兴奋又警惕的光,低声道:“师兄,有发现!那姓吴的,没回什么铺子,直接去了北城!进了一处大宅院,门口有党项兵丁守着,我绕到后面,看那宅院规制和气派,八成是那个野利苍的窝!”
果然!吴友仁和野利苍早有勾结,或者说,他就是野利苍与刘富、乃至背后童贯势力之间的联络人之一。他那么快找上门,推荐野利苍,根本就是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往里钻。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我问。
“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挺高兴,还哼着小曲。”韩世忠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和野利苍商量好了怎么吃定咱们!”
“宅院守卫如何?”
“明哨暗哨不少,都是党项精锐,不好惹。宅子很大,里面情形看不真切。”韩世忠摇头,“师兄,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咱们不能去!”
“不去,货怎么脱手?身份怎么掩护?一直困在这驼场,迟早被他们摸清底细,或者被其他眼红的势力盯上。”我摇摇头,“宴无好宴,但未必没有转机。折兄那边还没消息?”
正说着,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折可适悄无声息地闪入,反手关上门。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打听到了。”折可适声音压得极低,“野利苍,党项野利氏旁支,早年因部族争斗失利,带着一帮心腹流落黑水城,靠着敢打敢拼、心狠手辣,逐渐成了北城一霸。他主要做三样生意:一是控制着黑水城往北几条走私通道的‘过路费’;二是低价强买草原部落的皮毛牲畜,高价转卖;三就是……人口买卖,尤其是掳掠或购买草原部落的战俘、奴隶,转卖给汉地、西域甚至更远的买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贪婪成性,又极好面子,信奉弱肉强食。手下养着上百号亡命之徒,与黑山威福司的一位副监军使过从甚密,每月上供大笔钱财,换得官面上睁只眼闭只眼。他最大的嗜好是赌,尤其喜欢赌斗,经常在自己宅邸里举办私下的搏击赌局,让手下的武士或者买来的奴隶相互厮杀,以此取乐和下注。”
赌徒?喜欢看人搏杀取乐?我心中一动。
“另外,”折可适补充道,“我回来的路上,看到西市口那片空地上,连夜搭起了台子,还立了木桩,像是要搞什么市集。一打听,说是明天有个塔塔尔部落的商队要来,带着一批‘好货’出售。”
“塔塔尔部落?商队?什么好货?”韩世忠问。
“不清楚,只说有皮子、牲口,还有……”折可适看了我一眼,“还有‘活货’。”
活货,就是奴隶。在黑水城,人口买卖是半公开的生意,尤其是草原部落间的战俘,常被当作牲畜一样交易。
“塔塔尔……”我若有所思。这是蒙古高原东部的强大部落之一,与乞颜部(成吉思汗就出自这个部落)、克烈部等争雄不休。他们的商队出现在黑水城,不奇怪,但带着“活货”……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野利苍设局,我们硬闯或逃避都不是上策。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塔塔尔部落的奴隶……如果是精壮的战士或者工匠,或许能成为我们进入漠北后的助力?即使不是,了解塔塔尔部落的动向,或许也有价值。
“明日,我们去西市看看。”我作出决定,“会会那个塔塔尔商队。至于野利苍……折兄,你能否想办法,将我们‘永盛昌’商队带了‘硬货’,但‘胡管家’病重,新来的‘张管事’年轻气盛、急于脱手又颇为警惕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野利苍手下的小头目?最好让他们觉得,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可能带着刺,需要费点心思才能吃下的猎物。”
折可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人的意思是,先晾一晾吴友仁,吊一吊野利苍的胃口,同时展现一点实力,让他们不敢轻易用强?”
“不错。我们初来乍到,不能露怯,但也不能过分张扬。让他们猜,让他们权衡。我们则趁这个时间差,看看塔塔尔人带来了什么,也看看这黑水城的水,到底有多浑。”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相伴。
次日清晨,黑水城在干燥的晨光和喧闹的市声中苏醒。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香料、烤饼和一种粗粝的生机混合的味道。我们留下王渊和四人看守货物,我带着韩世忠、折可适和石小乙,换了不起眼的衣服,混入人流,前往西市。
西市是黑水城最热闹、最混乱的区域。沿着额济纳河支流的一条土路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棚子。卖皮毛的将硝制好的羊皮、狐皮、狼皮甚至熊皮高高挂起;卖药材的摊子上堆着晒干的锁阳、苁蓉、甘草,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根茎;卖铁器的匠人当街挥舞铁锤,叮当声不绝于耳;卖吃食的冒着腾腾热气,烤馕、羊肉汤的香味混杂着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更有那卖艺的杂耍班子、占卜的萨满巫师、甚至是笼子里关着的、等待出售的猎鹰和獒犬,构成一幅光怪陆离而又充满原始活力的边城集市图景。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头压抑的,是西市尽头那片新搭起的木台。台子有一人多高,用粗糙的原木搭建,台上立着几根拴马桩似的木桩。台下已围了不少人,有党项武士,有回鹘商人,有汉地来的客商,也有不少看热闹的本地居民和牧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好奇、贪婪和残忍的躁动气息。
我们挤在人群中,向台上望去。只见台上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被反绑双手、用粗麻绳拴成一串的人。有男有女,甚至有半大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或惊恐,身上大多带着鞭痕和污垢。他们是奴隶,是战利品,是货物。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皮袍的塔塔尔汉子,正操着生硬的党项语和半通不通的汉话,大声吆喝着,像介绍牲口一样,拍打着那些奴隶,展示他们的牙齿、胳膊,报出价格。台下不时有人出价,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一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男奴被一个党项武士用两匹马换走;一个年轻的女奴被一个回鹘商人用几匹丝绸带走……交易迅速而冷酷,如同买卖羊只。
我的目光扫过台上那些麻木或绝望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个时代的残酷,我早已在史书和一路见闻中领教。直到我的视线,落在木台角落那一小撮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