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七十五章 余烬与转机

第七十五章 余烬与转机

第三日,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没有巴特尔的新消息传回。只有零星从乌尔逊河方向逃回来的牧民和行商,带来了更加混乱和夸张的传闻。有的说塔塔尔部大获全胜,杀光了黑袍妖魔,找到了小王子;有的说黑袍妖魔引爆了地狱之火,塔塔尔人死伤惨重,小王子也尸骨无存;还有的说,爆炸之后,山谷里出现了鬼魂,日夜哭嚎……

流言蜚语,如同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也难辨真假。汪古部营地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秋兰院”的目光也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合不勒汗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仿佛在沉默地观望着东北方向的这场变故。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营地的宁静。巴特尔回来了!

他带出去三十人,只回来了不到二十,个个疲惫不堪,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愈的新伤,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包袱,还押着两个用黑布蒙着头、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阿剌兀思、我、以及被匆匆请来的豁儿赤萨满,再次聚在议事厅。巴特尔甚至来不及清洗,就带着一身血腥和焦土的气息,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严峻,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酋长!萨满!张先生!”巴特尔抱拳行礼,声音嘶哑,“末将回来了!”

“情况如何?细细道来!”阿剌兀思急问。

“秃格与赤术,两败俱伤!”巴特尔语速很快,“秃格所部,战死、被邪术所害、及最后爆炸波及者,恐超过两百,其最精锐的‘怯薛’折损近半,秃格本人似乎也受了伤,爆炸后便匆匆收兵,昨日午后已带着残部和部分缴获(主要是普通物资和牲畜),向本部方向撤退,只留下少量人手在谷口监视。看情形,是急于回去舔伤口,防备其他部落趁虚而入。”

“赤术及‘兀鲁斯’主力,应在最后那场爆炸中尽数覆灭。古戍垒核心区域(主矿洞及附近建筑)大半坍塌,邪气弥漫,生人勿近。末将等在外围废墟中搜索,发现数十具黑袍信徒尸体,皆死状凄惨,似被那爆炸邪力从内而外摧毁。未发现赤术尸身,可能已化为飞灰。”

“我方按计划,在秃格撤走后,进入战场外围。”巴特尔顿了顿,看了一眼带来的包袱和俘虏,“搜寻之下,略有收获。”

他示意手下将那几个油布包袱抬上来,解开。第一个包袱里,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颜色暗沉、入手颇重的金属锭,以及几个密封的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贴着古怪的符纸。“这些金属,非铁非铜,质地奇特,有萨满弟子辨认,说可能掺杂了阴邪之物,是打造邪器的材料。陶罐里,经萨满弟子初步查验,是炼制‘焚血爆炎’或类似邪物的半成品药剂,毒性猛烈。”

第二个包袱里,是一些杂乱的文书、账册、以及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类似“星轨仪”但更粗糙,还有一些雕刻着“三眼”符号的模具)。文书多用一种混合文字写成,难以完全辨认,但其中一本账册,记录了近期物资往来,提到了“鬼哭峡”、“金国边市”、“西夏商人”等字样,还有几笔关于“特殊矿物”和“活体”的交易记录,触目惊心。

第三个包袱最小,也最让豁儿赤萨满神色凝重。里面是几块断裂的、非金非石的黑色板状物,上面用暗红色线条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与“星轨仪”上类似的星图阵列,但更加宏大,也……更加邪恶。板子边缘,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像是有人想将其毁掉,但未完全成功。豁儿赤萨满拿起一块,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纹路,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是‘群星之渊’的接引图碎片!比地宫所见更加完整!他们果然在尝试复现更古老的邪法!此物……绝不可留于世!”

“萨满放心,此物已残缺,且邪力似乎已随爆炸消散大半。”巴特尔道,“另外,还有俘虏。”

他示意手下将那两个蒙头人押上来,扯掉头套。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料子是上好的塔塔尔贵族服饰,此刻眼神惊恐,身体瑟瑟发抖;另一个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鞭痕和烫伤的疤痕,眼神麻木呆滞,穿着破烂的奴隶衣服,手臂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似乎是“兀鲁斯”烙印的旧痕。

“这个,”巴特尔指着那个少年,“是秃格的小儿子,勃特。我们在外围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地窖里找到的,被吓坏了,但没受什么重伤。那个,”他又指向那个青年,“是在一处半塌的矿坑里发现的,似乎是‘兀鲁斯’掳掠的奴隶,被强迫劳作,爆炸时侥幸躲在缝隙里活了下来,神智有些不清,但偶尔能说几句汉话和回鹘话,似乎不是草原人。”

秃格之子勃特!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被巴特尔找到了!这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这个人情的分量,足以让秃格对汪古部感激涕零,甚至在未来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而那个幸存的奴隶,或许能从其口中,得到更多关于“乌尔逊河”据点内部,甚至“兀鲁斯”其他据点的情报!

阿剌兀思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他快步走到勃特面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立刻对巴特尔道:“快!带勃特王子下去,沐浴更衣,用最好的伤药和食物,小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

他又看向那个奴隶青年,眉头微皱,对豁儿赤萨满道:“老萨满,此人……可能知道些内情,也需小心看管,慢慢询问。若能问出什么,或有大用。”

豁儿赤萨满点头,示意弟子将那个奴隶带下去安置。

议事厅内,只剩下阿剌兀思、我、豁儿赤萨满和巴特尔。阿剌兀思走回座位,脸上喜色未退,用力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巴特尔,你立下大功了!此战,我汪古部不仅削弱了‘兀鲁斯’,重创了塔塔尔秃格,更救回了秃格之子,获得了珍贵情报和……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些包袱,“虽险,但值!”

“全赖酋长运筹,张先生妙计,萨满庇佑,末将不敢居功。”巴特尔谦逊道,但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芒。

“张先生,”阿剌兀思看向我,笑容真诚了许多,“此计已成,且成果远超预期。你不仅解了合不勒汗物资之忧(那些缴获的普通物资和金属,可部分充数),更为我汪古部赢得了秃格的感激,获得了重要情报,削弱了潜在威胁。本汗,在此谢过。”

“酋长言重了,此乃众人合力,长生天庇佑。”我拱手道,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计划虽然波折重重,甚至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惨烈爆炸,但最终结果,确实比预想的要好。最重要的是,合不勒汗那边的压力,终于有了实质性的东西可以缓解。

“勃特王子在此,秃格很快便会知晓。届时,他必会派人来接,甚至亲自前来道谢。”阿剌兀思沉吟道,“此乃我汪古部与察罕塔塔尔改善关系,甚至结盟的良机。需好好把握。至于合不勒汗那边……”他看向我,“张先生,缴获的物资,你可酌情挑选一部分,连同勃特王子安全获救的消息,以及我汪古部的问候,一并送往乞牙惕。如此一来,合不勒汗既得了实惠,也看到了我汪古部的能力与‘诚意’,更知晓塔塔尔部近期无力他顾,其压力自可缓解。你再回返之事,或可从容商议。”

他这是在为我回返乞牙惕铺路,也是将“乌尔逊河”之战的功劳和后续影响,巧妙地转化为对汪古部和我个人都有利的筹码。

“酋长安排,甚为妥当。”我点头应下。

“不过,”阿剌兀思话锋一转,脸色又凝重起来,“乌尔逊河爆炸之事,恐不简单。那等邪物……‘老郑’信中提及的‘熔炉’与‘血池’……还有这些星图碎片……‘兀鲁斯’所图,绝非寻常。赤术虽死,其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那‘星象旅人’,喀喇汗使者,又扮演什么角色?此事,恐怕还未结束。”

豁儿赤萨满也缓缓点头,看着那些星图碎片,眼中忧色深重:“酋长所虑极是。地宫毁一祭祀,乌尔逊河毁一工坊,然其根未断。鬼哭峡仍在,西域阴影未散。我等……仍需警惕。”

刚刚因一场胜利而稍显轻松的气氛,又因这未来的隐忧而沉重起来。是的,斩断了“兀鲁斯”伸出的两只触手,但那条隐藏在西域与草原深处的毒蛇,是否被真正惊动?它下一次亮出的毒牙,又会指向何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剌兀思沉声道,目光恢复了草原首领的锐利与沉稳,“经此一事,我汪古部声望更隆,与乞牙惕、塔塔尔两部关系皆有转圜。当务之急,是善后,是巩固所得,是静观其变。张先生,”

他再次看向我:“物资挑选与信使派遣,就由你与巴特尔商议着办。勃特王子与那奴隶,我来处置。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待诸事安排妥当,我们再议后续。”

“是。”我行礼告退。

走出议事厅,清晨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照亮了营地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奶食和烤肉的香气,那是生活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至极后的松弛,但心底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下。

乌尔逊河的烈火与鲜血,暂时熄灭了。但我知道,草原的天空,从未真正放晴。合不勒汗的猜忌,其其格的安危,西域的暗影,鬼哭峡的迷雾,以及“老郑”那深不可测的布局……依旧如同盘旋在头顶的秃鹫,等待着下一次俯冲的机会。

而我能做的,便是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抓紧时间,包扎伤口,磨砺爪牙,然后,继续前行。

回到“秋兰院”,韩世忠正站在院中,眺望着东北方向。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询问。

“勃特找到了,还活着。我们的人救的。”我简短地说。

韩世忠眼中闪过一道光,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大和张二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雀跃。孩子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场风波背后的凶险与算计,但他们能感受到,笼罩在“秋兰院”上空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

“先生,今天有肉吃吗?”张二仰着脸,小声问。

我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心中微软,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有。今天,管够。”

是的,今天,或许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享受一顿久违的、安稳的饭食。至于明天……

我抬头,望向那辽阔无垠、却永远风云变幻的草原苍穹。

明天,自会有明天的风,与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