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漠风初起
玉佩。
那半块边缘带着烧灼痕迹、造型古朴、入手温润微凉的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位“监军副使”宽大的手掌中。他走在我身侧,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黑水城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城墙,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但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我们这支奇怪的队伍——七八名党项装束却训练有素、明显不是普通军汉的亲兵,押解着包括我在内的十来个“嫌犯”和一车“赃物”,沉默地行走在清晨空旷的河滩地上。野利苍的人马早已悻悻散去,大概正赶回北城,琢磨着如何报复或撇清关系。额济纳河的水声在耳边单调地响着,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气,也吹得人脊背发凉。
韩世忠和折可适一左一右紧跟着我,肌肉紧绷,手始终没有离开兵器。巴特尔、苏合和巴图三个少年被夹在中间,他们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和恶意,像受惊的小兽般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押送者”。
我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大脑飞速运转。这半块玉佩是从永盛昌那批“赃物”里偶然发现的,混杂在一小袋零碎珠宝中,当时只觉得形制特别,不似寻常汉地或西夏样式,边缘的烧灼痕迹也显得蹊跷,便暗中收起,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这“监军副使”看到玉佩时的反应,绝非寻常。他认得此物,或者至少,知道此物的象征意义。
他究竟是谁?是真的黑山威福司监军副使?还是假冒的?如果是真的,为何会为了“稽查私贩”这种理由亲自带人埋伏?如果是假的,他又为何认得玉佩,并因此改变态度,强行将我们从野利苍嘴边带走?
更关键的是,他要带我们去哪里?真正的监军司衙门?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
我的目光悄悄扫过这些“亲兵”。他们行动整齐划一,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悍勇气息,不像是临时假扮的。但他们的装束,虽然像是西夏边军,细节处却有些微妙的不同——比如皮甲的系法,腰刀的形制,甚至走路的姿态,都隐隐透着一股子……纪律过于严明的感觉,不太像散漫的西夏边军,反而更像训练有素的……宋军精锐?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跳。宋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西夏的边防重镇,还假冒监军司的人?除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赵柍。
是了,只有他,那个神秘的、似乎手眼通天的宋朝宗室,才有可能在西夏边城安插下如此精锐的力量。他给我的那枚“飞钱”,暗示他与女真有联系,那么在西夏内部有暗桩,似乎也不足为奇。只是,他的触角竟然伸得这么长,连黑山威福司这样的军事机构都能渗透?或者,眼前这位“副使”,根本就是他的人假冒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另有图谋?
思绪纷乱间,队伍已经接近黑水城西门。城门守卫显然认得这位“副使”,远远便肃立行礼,目不斜视地放我们通过,甚至没有查验腰牌或询问一句。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此人身份不低,至少在黑水城守军中,有相当的权威或者……威慑力。
进入城中,并未前往位于城东、戒备森严的黑山威福司监军司衙门,而是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七弯八绕之后,停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寻常的宅院后门。院墙高耸,门扉厚重,毫不起眼。
“副使”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看到“副使”,立刻让开。“副使”回头,对我们(主要是对我)简短地说了一句:“进去。”
没有选择。我们被半推半让地进入宅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别有洞天,前院不大,种着些耐旱的沙棘和红柳,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个穿着普通党项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沉默地站在廊下,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带他们去厢房休息,看好。”“副使”对其中一人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你,跟我来。”
韩世忠立刻上前一步,被我眼神制止。“照顾好他们。”我低声道,然后深吸一口气,跟在“副使”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内院。
内院更加幽静,只有一间正房亮着灯。“副使”在门前停下,示意我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的意思,而是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口。
我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映着桌后坐着的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粗糙的西北边境舆图。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那是一张大约四十岁上下、棱角分明的脸,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浓眉,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嘴唇紧抿,法令纹很深,给人一种坚毅而又疲惫的感觉。他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发,看上去像个不得志的文人或幕僚,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和审视。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
我没有坐,只是拱手行礼:“草民张全,见过……”我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不是什么监军副使。”他打断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再次示意我坐下,“你可以叫我‘老郑’。坐吧,张侍诏,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鬼谷高足,张择端?”
张侍诏!鬼谷高足!
这两个称呼,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他不仅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知道我与鬼谷子的关系!他是谁?赵柍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我强压心中惊涛骇浪,依言坐下,面上竭力保持平静:“郑先生认得我?”
“老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半块玉佩,在指尖摩挲着,目光复杂:“这块‘龙纹缺月佩’,是当年……一位故人随身之物。一分为二,各执其一,以为信物。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另外半块。”他抬起头,直视着我,“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我心中又是一震。龙纹缺月佩?故人?信物?这玉佩果然有来历,而且似乎牵扯到一桩旧事。
“是从一批……货物中偶然所得。”我谨慎地回答,没有透露永盛昌的具体信息,“郑先生识得此物,莫非与玉佩的主人……”
“故人已逝,不必再提。”“老郑”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试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说说你吧,张侍诏。奉旨出使漠北,联络诸部,以制辽金,好大的手笔。不在东京好好筹备,却跑到这黑水城来,扮作走私贩子,与野利苍这等蠹虫周旋,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官家的意思,还是……你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另有安排?”
他对我此行的目的了如指掌!甚至连“奉旨出使”、“联络漠北”这样的核心机密都知道!这绝非赵柍能完全掌握的信息,除非……他在朝中也有极深的眼线,或者,他根本就是朝廷秘密体系中的一员?
我沉默了片刻,知道在此人面前,大部分伪装已经无效,索性开门见山:“郑先生既知我来意,又出手相助,想必不是敌人。敢问先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要在乱石滩救我?”
“救你?”“老郑”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我若不出现,你凭那十个草原小狼崽,和韩世忠、折可适两个勇夫,能在野利苍三十铁骑下讨得好去?即便侥幸逃脱,黑水城你也待不下去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你欠我个人情罢了。”
他承认了是故意为之!而且,他连韩世忠和折可适的身份都一清二楚!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情报能力简直恐怖。
“先生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
“我想要什么?”“老郑”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背对着我,手指划过黑水城,划过北方的茫茫草原,声音低沉,“我想要这西北边陲,少流点血。想让这黑水城,少点野利苍这样的蠹虫,少点永盛昌那样的蛀洞。想让草原上的狼,晚一点闻到中原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以为联金灭辽,合纵漠北,就能一劳永逸?张侍诏,你读史书,可知草原部族,兴衰何其速也?今日联金灭辽,他日金灭辽后,铁蹄南下,谁人能挡?今日合纵漠北,他日漠北一统,刀锋所指,又岂会永向辽金?远交近攻,以夷制夷,古来有之,然玩火者,终将自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我因“先知”而隐隐有些发热的头脑上。是啊,我知道联金灭辽的后果是靖康之耻,知道蒙古终将崛起横扫天下,可身处这个时代漩涡中的人呢?他们看到的,是眼前的威胁,是可能的机会。而“老郑”的话,却点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无论辽、金、还是未来的蒙古,对中原的觊觎和威胁,本质从未改变。驱虎吞狼,也可能引来更凶猛的饿虎。
“先生高见。”我由衷道,“然则,依先生之见,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