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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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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古图、夜火与借刀计

伊拉贡送来的残破古图,像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插进了“乌尔逊河”迷雾的锁孔。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古戍垒,废”的朱砂点,与“老郑”木板上抽象的马车箱子标记,在我临摹的粗糙地形图上,隐隐重叠。三山环抱的河谷,废弃的古代边防哨所遗址,野狼异常聚集的传闻,深夜闪烁的怪火……所有这些零碎的线索,此刻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那里,极可能就是“兀鲁斯”在“鹰坠涧”之外的另一处重要巢穴,而且很可能承担着物资转运、储藏,甚至可能是某种训练或生产的职能。

然而,知道地点,并不意味着就能轻易得手。地图太过古老,地形早已变迁,“古戍垒”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守卫力量、防御布置,一概不知。伊拉贡提到的“野狼”和“怪火”,虽然增加了其存在的可能性,但也暗示了那里的危险与异常。单凭我,加上张大、张二,以及尚未痊愈的韩世忠,想要探查,无异于痴人说梦。必须借助外力。

外力来自何方?阿剌兀思是首选。他手握汪古部军力,对“兀鲁斯”有切肤之痛(地宫之战损失惨重),若能说动他出兵,自然是上策。但阿剌兀思的态度暧昧不明,他既想利用我打击“兀鲁斯”,解除侧翼威胁,又不想过度消耗自身实力,更不愿过早、过深地卷入乞牙惕的泥潭。他对“乌尔逊河”据点表现出的“兴趣”,更多是一种观望和利用的姿态,指望他立刻派兵深入险地,恐怕很难。

那么,另一股力量呢?乞牙惕?合不勒汗正焦头烂额,急需物资和胜利来稳定人心。若我能提供“乌尔逊河”据点确切存在、且藏有大量物资(甚至可能有“兀鲁斯”掳掠的乞牙惕人口财物)的消息,他会不会动心?哪怕只是为了抢夺物资,鼓舞士气,他或许也会愿意冒险一试。但风险在于,一来消息传递和确认需要时间,合不勒汗是否等得起?二来,乞牙惕新败,内部不稳,能否组织起有效的远程奔袭?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旦合不勒汗的人马出现在“乌尔逊河”,无论成功与否,都意味着我与他的联系、以及我“知晓”此据点的事情,将彻底暴露在阿剌兀思甚至更多人眼中,这对我日后在汪古部的处境,是福是祸?

思虑再三,我决定采取一种更隐蔽、也更迂回的策略——借力打力,或者说,驱虎吞狼。阿剌兀思暂时按兵不动,合不勒汗远水难解近渴。但在这片草原上,除了他们,难道就没有其他对“兀鲁斯”恨之入骨,或者对“物资”垂涎三尺的势力了吗?

答案是,有。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

我想起了木华黎小队覆灭的“鬼哭峡”,那是“兀鲁斯”标注在“老郑”木图上的另一个“X”,代表着其核心老巢或训练地。木华黎小队全军覆没,但“兀鲁斯”在那里的活动必然也会留下痕迹,甚至可能因为地宫事件而有所暴露或调动。那么,是否可能利用“鬼哭峡”与“乌尔逊河”之间的联系,制造一种假象,或者引导另一股势力,去“发现”乌尔逊河据点呢?

比如,塔塔尔部?他们与乞牙惕是世仇,对“兀鲁斯”这种搅乱草原的力量,恐怕也心存忌惮。若能让他们“偶然”发现“乌尔逊河”据点的线索,他们会怎么做?是趁火打劫,抢夺物资以壮大自身?还是与“兀鲁斯”发生冲突,从而削弱双方?无论哪种结果,对我,对乞牙惕,甚至对汪古部,似乎都有利无害。当然,操作起来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又或者,是那些在草原上游荡的、不属于任何大部族的马贼、流民、或被“兀鲁斯”摧毁的小部落残余?他们对“兀鲁斯”充满仇恨,对物资充满渴望,是一把更容易点燃、却也更难控制的野火。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乌尔逊河”据点的消息,以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泄露给这些势力的契机。同时,我还需要更多的、关于那个据点内部的具体情报,以增加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和诱惑力。

接下来的几日,我一面继续每日探视韩世忠和豁儿赤,一面通过阿古拉,以更加隐秘和间接的方式,在集市、驿站、乃至汪古部营地外围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角落,打探关于乌尔逊河方向、特别是关于野狼、怪火、以及任何近期出现的陌生面孔或异常商队的消息。我让张大和张二也留意营地里的闲谈,尤其是那些从东北方向回来的猎人、牧民或行商的口中,是否提及相关见闻。

韩世忠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箭毒拔除后,他年轻强健的身体开始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到第十日,他已能靠着枕头坐起,简单进食,并能断断续续地与我交谈了。只是身体依旧虚弱,说不了几句便会气喘吁吁,额角冒汗。

这一日午后,趁着他精神稍好,我摒退旁人,将“老郑”的木图和我临摹的古图,以及最近的发现,低声告诉了他。

韩世忠听罢,沉默良久,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乌尔逊河……古戍垒……”他声音嘶哑,“师兄,木华黎将军……我们最后分开前,他好像提过一嘴,说在鬼哭峡东北方向,发现有疑似‘兀鲁斯’的补给小队活动痕迹,方向……似乎就是往乌尔逊河那边去的。只是当时我们主要目标是探查鬼哭峡主巢,没有深追。”

这证实了我的猜测!“兀鲁斯”在鬼哭峡与乌尔逊河之间,确实存在人员和物资流动!

“还有,”韩世忠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被俘后,关押的地方……好像不是鬼哭峡主巢。那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营地,守卫不算特别多,但看管很严,每天有固定的车队进出,运送的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但分量不轻,车轮印很深。我们被转移去地宫前,好像听到守卫闲聊,说什么‘乌尔逊河的货快齐了,大祭之后就能运走’……”

乌尔逊河的货!大祭之后运走!这几乎坐实了“乌尔逊河”据点就是“兀鲁斯”的一个重要物资囤积和中转站!而所谓“大祭”,很可能指的就是“鹰坠涧”地宫那场被我们破坏的仪式!仪式如果成功,“货”可能就会被运走,用于“兀鲁斯”的下一步行动;仪式失败,地宫暴露崩塌,“乌尔逊河”的货,或许就成了“兀鲁斯”残余势力急需转移或处理的烫手山芋,甚至可能因为主祭死亡、指挥系统紊乱而暂时陷入混乱或防御空虚!

机会!这或许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韩五,你还记得那个临时营地在什么方位?大致离鬼哭峡多远?”我急切地问。

韩世忠努力回忆,手指在皮褥上无意识地划动:“在鬼哭峡……东南方,大概……三四十里?在一片长满怪松的山坳里,有条小河。我们被蒙着眼带进去的,出来时是夜里,看不太清星空,但感觉走了大半夜才到地宫那边。”

东南方,三四十里,怪松山坳,小河……这个描述,与古图上“古戍垒”所在的三山环抱河谷地形,似乎也能对上!那个临时关押俘虏的营地,很可能就是“乌尔逊河”据点的一部分,或者其外围警戒营地!

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紧迫。地宫之战已过去十余日,“兀鲁斯”残部对“乌尔逊河”据点的处置,很可能已经展开。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韩五,你好好休息,尽快把伤养好。”我替他掖好被角,“外面的事,有我。”

韩世忠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他重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积蓄体力。

走出韩世忠的房间,我心中已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既然阿剌兀思按兵不动,合不勒汗鞭长莫及,那么,或许可以尝试利用“兀鲁斯”自身可能出现的混乱,以及草原上其他势力对“兀鲁斯”的恐惧和贪婪,来一场“借刀杀人”或“趁火打劫”。

我需要制造一个“意外发现”,让“乌尔逊河”据点的存在和“价值”,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暴露在某个(或某几个)有动机、也有能力去动它的势力面前。

这个“意外”如何制造?或许,可以从那些被救出的、神志已基本恢复的乞牙惕斥候身上着手。他们是木华黎小队的幸存者,亲身经历了“兀鲁斯”的袭击和关押,对“临时营地”有记忆,对“兀鲁斯”充满仇恨。如果他们“偶然”从某些渠道(比如集市流言,或者“无意中”听到的汪古部武士的交谈)得知,当初关押他们的那个“临时营地”附近,可能藏有“兀鲁斯”的重要物资仓库,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将这个消息传回乞牙惕?甚至,会不会在极端仇恨和获取物资以“将功折罪”的心理驱动下,自己采取一些冒险的探查行动?

而只要他们一动,无论成功与否,消息就很难完全保密。附近的塔塔尔部、克烈部,甚至其他小部落、马贼,都可能嗅到血腥味。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巧的设计和引导,既要让消息看起来是“自然泄露”,又要控制其传播的范围和速度,避免过早打草惊蛇,或者引来过强、我们无法控制的势力。同时,我还需要确保,在可能的混乱发生前,我们自己能有机会靠近“乌尔逊河”,进行更近距离的观察,甚至……在混乱中火中取栗。

这是一个危险的计划,充满了变数。但我手头的牌实在太少,时间又太过紧迫。合不勒汗的二十日之期,已过去一半。“老郑”那边的物资杳无音讯。阿剌兀思的态度晦暗不明。豁儿赤萨满仍在静养。我唯一能主动掌控的,似乎就只有眼前这条尚不清晰的线索,和心中那一点点不甘坐以待毙的孤注一掷。

我找来阿古拉,低声吩咐了他几句。让他明日去集市时,“无意中”与某个相熟的行商提起,说前几日有从乌尔逊河方向来的猎户,在酒馆抱怨,说那边山里的野狼越来越凶,连下好的套子都敢啃,还叼走过他们设在河谷里的捕兽夹,夹子上似乎沾着新鲜的、非野兽的血迹和几缕奇怪的黑色布条。这个故事要讲得含糊,细节模糊,像是道听途说的乡野奇谈。

同时,我让张大和张二,在照顾韩世忠和去伙房取饭的间隙,“偶然”听到守卫“秋兰院”的汪古部武士闲聊,提及地宫之战后,巴特尔将军曾派人向东北方向追踪溃敌,似乎发现了一些车辙印指向乌尔逊河,但将军伤势未愈,酋长又下令谨慎,便没有深入云云。这些话,要确保能被隔壁房间养伤的乞牙惕斥候“无意中”听到。

布置好这些,我便开始耐心等待。等待豁儿赤萨满的好转,等待“老郑”的回音,等待合不勒汗的回复,也等待……我播下的种子,能否在复杂的人心土壤中,生出我想要的果实。

三天后,第一个变化出现了。一名伤势较轻、已能下地走动的乞牙惕斥候,在院中晒太阳时,“偶然”与送饭来的张大攀谈起来,言语中透露出对木华黎将军和阵亡同伴的深切悲痛,以及对“兀鲁斯”的刻骨仇恨。张大按照我的嘱咐,没有多说,只是憨厚地附和,并“不经意”地提到了听守卫说的“乌尔逊河车辙印”之事,说那些黑袍坏蛋抢了那么多东西,不知道藏在哪儿了。

那斥候听后,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但接下来的两天,他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与其他几名斥候私下交谈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又过了两日,伊拉贡再次来访。这次,他带来了一卷更详细的、关于乌尔逊河流域近代(近百年来)地理变迁和部落活动的抄录笔记,说是他这几日特意从故纸堆里翻找整理的。笔记中提到,大约三十年前,曾有一支来自西夏的流亡军匠队伍,在乌尔逊河上游某处隐秘谷地短暂停留,似乎开凿过矿洞,炼制过什么东西,后来不知所踪。而近十年,那片区域被一伙来历不明的马贼占据,但行事低调,很少劫掠附近部落,反而似乎与更东边的金国商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

西夏流亡军匠?矿洞?炼制?金国商人?这些信息,与“兀鲁斯”可能在那里进行的武器打造、火药配置、甚至“焚血爆炎”等邪物制造,隐隐吻合!那片谷地,很可能就是“古戍垒”遗址所在,被“兀鲁斯”改造利用,成为了一个兼具物资囤积和生产功能的秘密据点!

伊拉贡的“热心”越来越明显了。他似乎在主动地、一步步地将关于“乌尔逊河”的拼图碎片递给我。这背后,究竟是阿剌兀思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判断和选择?我不得而知,但这份“帮助”确实是我急需的。

我将伊拉贡带来的新信息也仔细记下。现在,关于“乌尔逊河”据点,我手头已经有了相对清晰的轮廓:位置(古戍垒遗址)、可能的来源(西夏流亡军匠基地)、当前占据者(“兀鲁斯”伪装或控制的马贼)、功能(物资囤积、中转、可能包括武器生产)、异常迹象(野狼、怪火)、以及与鬼哭峡主巢的联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一股足以打破僵局、制造混乱的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