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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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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白鞑靼的邀约

出了黑水城北门,寒意陡然加重。风不再是城墙内那种带着尘土和人烟气的暖风,而是从戈壁深处、雪山之巅毫无遮拦地横扫而来的朔风,凛冽、干燥,像无数把小刀,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夯实的土路,而是夹杂着碎石和枯草的硬地,颠簸得厉害。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化作一道沉默而威严的剪影,横亘在天际。

沿着额济纳河(黑水)北行,河水在朦胧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像一条懒洋洋的巨蛇,蜿蜒着伸向未知的北方。河岸两侧,稀疏的胡杨和红柳顽强地扎根在沙土中,枝叶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枯草败叶的腐烂味,以及一种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寂静。

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渺小得如同几粒被风吹动的尘埃。韩世忠和折可适骑马在前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王渊带着几名伙计押着货车居中。我坐在一辆货车的车辕上,巴特尔等十个少年步行跟在车后。他们身上裹着从黑水城买来的旧皮袄,依旧显得单薄,但精神比初遇时好了许多,眼神中的麻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和……回归故土的隐约激动,尽管这里并非他们蔑儿乞部的草场。

“大人,再往前三十里,就彻底离开西夏常设哨卡的范围了。”折可适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逐渐开阔的地平线,“那边,就是漠南草原的边缘,算是真正进入‘塞外’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黑暗正在褪去,露出一片苍茫的、起伏不平的原野轮廓。没有树,没有山,只有无垠的、枯黄中夹杂着些许绿意的草毯,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与灰蓝色的天空相接。风更大,卷起草屑和沙尘,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灰黄色烟柱。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原始、粗犷、带着生命力的气息,与中原的精致、江南的温润截然不同。

“这就是草原……”我低声自语,胸腔里却有一股莫名的激荡。是张择端这具身体的本能,还是我灵魂深处对这片孕育了无数传奇的土地的向往?抑或是,对即将踏入的、完全未知的未来的忐忑?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不快。货物沉重,道路难行,人也需要适应这骤然变化的恶劣环境。巴特尔等少年起初还对故土般的景色感到兴奋,但走了半日,兴奋便被疲惫取代。他们没有马骑,全靠一双脚,踩着坚硬冰冷的土地,跟着车辆跋涉。但他们没有抱怨,只是咬着牙,紧紧跟着,偶尔用蒙古语低声交谈几句,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四野。

折可适说得对,草原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除了可能的狼群、马贼,更要小心那些游牧的部落。他们对于闯入自己传统牧场的陌生人,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晌午时分,日头高悬,但温度并未升高多少,风吹在脸上依旧生疼。我们终于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亮晶晶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水光。

“是海子(湖泊)!”一个叫苏合的矮壮少年惊喜地叫道,指着那片水光。其他少年也伸长脖子去看,疲惫的脸上露出渴望。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水源就是生命。

“过去看看,休整一下,饮马,也让孩子们歇歇脚。”我下令。连续赶路,人困马乏,确实需要喘息。

湖泊不大,在无垠的草原上像一颗遗落的蓝宝石。湖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起伏的草丘。岸边水草丰美,虽然还未到盛夏,已有嫩绿的新芽冒出。几群野雁在湖面游弋,见到人来,惊飞而起,鸣叫着盘旋。

“好地方!”韩世忠跳下马,掬起一捧湖水,痛饮几口,“他娘的,比黑水城那浑水强多了!”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下车下马,在湖边散开。伙计们忙着饮马喂骡,拾柴生火,准备弄点热食。巴特尔等少年则跑到水边,贪婪地捧水洗脸,甚至有几个脱了靴子,把冻得通红的脚泡进冰冷的湖水里,发出舒服的叹息。

我走到湖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和远处悠然吃草的几匹黄羊(后来才知道是蒙古原羚),心神难得地放松了片刻。自穿越以来,不是在东京的波谲云诡中周旋,就是在逃亡与算计中奔命,此刻面对这浩渺天地,忽然生出一种时空错置的恍惚感。千年之后,这片湖泊是否依旧?那些曾经驰骋于此的蒙古铁骑,又化作了哪一缕风烟?

“大人,有情况!”折可适低沉急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抬头,只见折可适和韩世忠都已跃上马背,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北方。王渊也停止了生火,警惕地站起身。

北方地平线上,腾起一道明显的烟尘!那烟尘移动极快,贴着地面翻滚而来,伴随着隐隐的、沉闷的雷声——不,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大地汇成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骑兵!很多!”韩世忠脸色凝重,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看方向,是冲我们来的!”

“准备迎敌!”折可适厉声喝道,同时迅速观察地形,“背靠湖泊结阵!车辆围成圆阵!快!”

伙计们一阵慌乱,但很快在王渊的指挥下,将六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简陋的圆形车阵,骡马牵到阵内。韩世忠、折可适和几名会射箭的伙计迅速爬上货车,张弓搭箭。我和巴特尔等少年被护在车阵中央。

烟尘越来越近,闷雷般的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已经可以看清,那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大约百骑左右,并非想象中漫山遍野的千军万马,但在这空旷的草原上,百骑奔腾的气势,依旧骇人。他们队形并不十分严整,但速度极快,马蹄翻飞,如同贴着草尖飞掠的乌云。

是西夏的追兵?野利苍不甘心,派兵追来了?还是黑水城的驻军发现了“监军副使”的猫腻?亦或是……草原上的马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这开阔地带,面对高速冲锋的骑兵,我们这简陋的车阵和区区十几人,根本不堪一击。

“都别慌!稳住!”韩世忠低吼,弓弦拉满,箭镞指向越来越近的骑影。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马上骑士的装束。他们大多穿着光板皮袍或毛毡外衣,头戴各式皮帽,背负弓箭,腰挎弯刀,典型的草原骑兵打扮。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的队列前方,有人举着一面旗帜——虽然看不真切,但似乎不是西夏的军旗,也不是常见的马贼骷髅旗,而是一种……有些眼熟的图案?

三十步!骑兵队伍开始减速,并未直接冲击车阵,而是在二十步外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良好的骑术。马蹄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

为首一骑越众而出。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面庞被草原的风沙染成古铜色,一双眼睛细长有神,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他穿着比其他骑士稍显精致的皮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毛边,头戴一顶翻毛皮帽,帽子上插着一根不知名的彩色鸟羽。他手中并未持兵器,而是握着一根装饰着银饰的马鞭。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的车阵,尤其在韩世忠、折可适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我这个看似为首的汉人身上。他开口,说的竟是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语:

“远方来的客人,不必惊慌。我们是汪古部的牧人,不是强盗。”

汪古部?我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记忆。汪古部,又称白鞑靼,是蒙古高原上的一个部落,居住在大青山以北地区。历史上,汪古部与中原王朝关系较为密切,较早接受农耕文化,也常为辽、金等政权守边,被称为“熟鞑靼”。他们确实以相对友善、善于贸易著称,很少参与草原上其他部落的混战。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原来是汪古部的朋友。”我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中原行商张全,路过宝地,不知汪古部的勇士们有何见教?”

那为首的汪古汉子见我应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见教不敢当。只是我们的猎鹰发现了湖边有生火的黑烟,酋长(他用了一个蒙古语词汇,我理解为首领)派我们来看看,是哪一路的朋友到了我们的草场。既然是远道而来的汉地商人,那就是我们汪古部的贵客!”

他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热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他身后那百名骑兵,虽然收起弓箭,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隐隐保持着包围的态势。

“原来是酋长的猎鹰发现了我们,真是敏锐。”我顺着他的话道,心中警惕未减,“我等初入草原,不识路径,在此歇脚饮马,惊扰了贵部,还请见谅。不知酋长是……”

“我们的酋长,是伟大的阿剌兀思·剔吉·忽里!”提到酋长的名字,那汉子挺起胸膛,语气中充满自豪,“他最喜欢结交远方的朋友,尤其是带来精美货物和有趣消息的汉地商人。酋长听说有汉商北上,特意派我在此等候相邀。请尊贵的客人,务必赏光,到我们的营盘做客,让我们用最肥美的羊肉和最醇厚的马奶酒,招待远方的朋友!”

他话说得漂亮,但邀请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百名精锐骑兵“等候相邀”,这阵势,更像是“挟持”。

我飞快地权衡着。对方人多势众,且是地头蛇,硬拼绝无胜算。汪古部素来与汉地交好,以贸易闻名,似乎没有理由加害一个商队。跟他们走,或许是眼下最安全,也是了解草原情况、打开局面的最快途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身处这完全陌生的环境。

“酋长盛情,在下感激不尽。”我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我们商队粗陋,货物寻常,只怕扰了酋长和贵部的清净。”

“哎,客人太客气了!”汪古汉子摆手笑道,“我们汪古部最是好客!只要是朋友,不管带来的是丝绸茶叶,还是盐巴铁器,我们都欢迎!请吧,尊贵的客人,营盘不远,太阳落山前就能到。”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可疑了。

“既如此,那就叨扰了。”我拱手应下,回头对韩世忠等人使了个眼色,“收拾一下,随汪古部的勇士们去拜见酋长。”

韩世忠和折可适会意,下令伙计们解除戒备,收拾行装。巴特尔等少年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些汪古骑兵,尤其是他们身上的弓箭和弯刀,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

汪古汉子见状,笑道:“这些小崽子,是客人带来的仆役?看着倒是机灵,像是草原上的孩子。”

“路上收留的,帮着照看货物。”我含糊道,不想过多解释。

车队重新启程,在百名汪古骑兵的“护送”下,转向东北方向。那为首的汉子自称名叫“巴特尔”(与我的少年重名,在蒙古语中是“英雄”、“勇士”的意思,很常见的名字),是酋长阿剌兀思的亲卫队长。他骑马走在我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似热情,实则不断套话,询问我们从哪里来,贩运什么货物,要去哪里,对草原各部了解多少等等。

我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只说从西夏过来,贩卖些茶叶、布匹和日用品,想去更北边的部落碰碰运气,对草原情况知之甚少云云。巴特尔(汪古队长)听了,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转而夸耀起汪古部的富庶和酋长的英明,以及他们与汉地、西夏甚至辽国都有贸易往来。

“我们汪古部,不像那些只知道骑马打仗的野鞑子(指克烈、塔塔尔等剽悍部落)。”巴特尔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一片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土地,“你看,我们也种地,也放牧,还会打铁,造车子。我们的女人会织布,会酿马奶酒。我们的酋长,阿剌兀思·剔吉·忽里,是最有智慧的,连辽国的皇帝都称赞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些被开垦过的土地,虽然现在还是初春,不见庄稼,但田垄整齐,与纯粹的游牧景象不同。远处,还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移动。

这就是汉化程度较高的汪古部吗?确实与我想象中“逐水草而居”的纯粹游牧部落有所不同。他们似乎正处在游牧向半农半牧,甚至更定居的生活方式过渡。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太阳西斜,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时,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毡包群落。白色的毡房像蘑菇一样散落在缓坡上,足有数百顶之多,规模远比我想象的要大。毡包群中央,矗立着几顶格外巨大、装饰着彩色图案和流苏的华丽毡帐,那应该就是酋长的居所了。毡包群外围,有木栅栏和简单的壕沟,出入口有手持长矛的武士守卫。牛羊马匹的嘶鸣声、牧人的吆喝声、妇女儿童的欢笑声,夹杂着炊烟和奶制品的气息,随风飘来,构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草原部落画卷。

“到了!这就是我们汪古部的冬营盘!”巴特尔(队长)自豪地指着那片毡包群,“尊贵的客人,请!”

车队在汪古骑兵的引领下,穿过栅栏门,进入部落。许多汪古人从毡包里走出来,好奇地围观着我们这些“汉地商人”。男人大多穿着皮袍,女人则穿着色彩更鲜艳的袍子,头上戴着珠串和银饰。孩子们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嬉戏,看到我们,发出兴奋的尖叫。

巴特尔(队长)将我们引到营地中央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让我们在此扎营。“酋长正在处理部族事务,稍后会设宴款待尊贵的客人。请客人们先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安排了几个年轻牧民帮忙卸货、照料牲口,态度颇为周到。

我们依言卸下行装,支起从黑水城带来的简易帐篷。巴特尔等少年手脚麻利地帮忙,他们对草原生活显然极为熟悉,很快便搭好了帐篷,还捡来干牛粪,生起了火堆。

天色渐暗,营地里飘起烤肉的香气和奶酒的醇香。汪古部的人似乎对我们这支小小的商队并不陌生,或者说,他们对“汉地商人”的到来习以为常,围观了一阵便散去,各忙各的。

我坐在帐篷里,透过门帘缝隙,观察着这个部落。秩序井然,分工明确,老人和孩子脸上有种相对平和的神色,不像终日处于厮杀状态的部落那般紧绷。巡逻的武士体格健壮,装备也较精良,除了弓箭弯刀,不少人还配有简单的皮甲。这个阿剌兀思酋长,看来治部有方。

“大人,我看这汪古部,倒不像有恶意。”韩世忠低声道,“他们似乎真的只是好奇,想跟我们做生意。”

折可适却皱着眉头:“表面看是如此。但那个巴特尔(队长)问东问西,恐怕不只是好奇。而且,他们派百骑来‘邀请’,阵仗未免太大。我担心,他们是看上了我们的货,或者……另有所图。”

“既来之,则安之。”我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告诉兄弟们,今晚警醒些。巴特尔,”我看向那个沉默地坐在火堆边、擦拭着一把捡来的旧匕首的少年,“你们几个,晚上轮流守夜,注意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马匹和货物。”

巴特尔用力点头,眼中闪过狼崽般警惕的光。

夜幕完全降临,繁星如斗,低垂在草原墨蓝的天幕上,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篝火在帐篷外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年们年轻而认真的脸庞。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华丽毡帐方向,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

巴特尔(队长)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尊贵的客人,我们伟大的酋长,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设下宴席,请诸位前往金帐,共享美食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