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兽头牌的阴影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阿爸大怒,带着人去抓那个黑萨满,要赶走他。可是……可是苏合哥哥和那几个烙了印记的勇士,竟然……竟然对阿爸动手了!他们像疯了一样,力大无穷,不怕刀砍,阿爸他们打不过……混乱中,那个黑萨满出现了,他念着奇怪的咒语,苏合哥哥他们就更疯了……最后,阿爸……阿爸被苏合哥哥……失手……”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帐内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悲泣。我心中震撼。邪教蛊惑,亲人相残,部落内乱……这远比我想象的更黑暗、更残忍。
“后来呢?”我等她哭声稍歇,轻声问。
“后来……部落就乱了。支持阿爸的和跟随苏合哥哥他们的打了起来。那个黑萨满带着他的人,趁乱抓走了部落里所有年轻的女人和孩子,包括我。他们说我们是‘圣火的种子’。”其其格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我们被蒙着眼,带到了一个很深的山洞里。那里很大,像地下城池,有很多那样穿着黑袍、戴着这种牌子的人。他们在里面锻造奇怪的兵器,炼制那种黑色粉末,还用抓来的人……做可怕的试验。我亲眼看见,有人被灌下‘圣水’后,变成力大无穷但神志不清的怪物,也有人浑身溃烂死去……”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秘密据点,邪教仪式,人体试验,武器研发……这“兀鲁斯”组织,所图非小!
“我在那里被关了半年,每天被迫学习他们的语言(一种混合了波斯、突厥和生造词的古怪语言)和规矩,做一些杂役。他们想给我也烙上印记,但我……我装病,又趁他们不备,用石头砸伤了自己的脸,他们嫌我破了相,才暂时放过我。”其其格摸了摸自己依旧清秀但略显苍白的脸颊,原来那病态的苍白和隐约的旧痕,是这么来的。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到了这里?”我问。
“去年春天,山里发了洪水,冲垮了山洞的一部分,守卫也松懈了。我和另外几个被关押的女人,趁机逃了出来。我们在山林里躲藏了很久,差点饿死,最后被一队塔塔尔本部的巡逻兵发现。他们看我们穿着破烂,又是女人,就把我们当作战利品,带回了塔塔尔大营。后来……塔塔尔和乞颜部冲突,我们又被转卖了几次,最后……到了这里。”其其格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麻木,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个山洞,在哪里?肯特山?鬼哭峡?”我追问。
其其格摇头:“不知道。我们被带进去和逃出来时,都是蒙着眼的。只记得走了很远的路,大部分是山地,很冷,山洞里有地下河的声音。鬼哭峡……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肯特山很大,北边很多地方,都可能。”
线索又模糊了。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兀鲁斯”这个组织的存在,知道了他们的邪恶手段和大致活动范围(肯特山以北,靠近金国边境的山区)。也知道了,白水河的袭击者,很可能就是“兀鲁斯”派出的精锐小队,目的或许是劫掠物资、测试新装备,更可能是……有意挑动草原纷争,制造混乱,以便他们暗中发展。
“你刚才说,你的苏合哥哥……”我试探着问,“他现在在哪里?还在那个组织里吗?”
其其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再次充满恐惧:“他……他后来完全变了。有一次,那个黑萨满举行大祭,需要……需要活人的心脏。苏合哥哥他……他主动……杀了我们部落里一个不肯屈服的老祭司……取了心……献给黑萨满……”她捂住嘴,几乎要呕吐出来,“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黑萨满最信任的护卫之一。我逃出来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穿着黑色的铠甲,戴着有面甲的头盔,眼神……已经不像人了。他可能……可能已经变成了那些‘魔鬼的契约者’中最可怕的一个……”
黑色铠甲!戴面甲!我脑海中瞬间闪过白水河战场上,那个骁勇无比、差点杀了巴歹大将的重甲骑士首领!难道……那就是其其格口中已经堕落的“苏合哥哥”?而“苏合”,正是张二(苏合)在蔑儿乞部的本名!这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不同的部落,用同样的手段蛊惑控制着像“苏合”这样的青年?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兀鲁斯”组织的渗透力和危险性,就远超预计了!
“你的苏合哥哥,他原来的名字,就叫苏合?”我追问。
“嗯,苏合,意思是‘斧子’。他是我远房的堂兄,从小力气就大。”其其格低声道。
不是同一个人。张二是蔑儿乞部的苏合,是其其格口中这个“苏合哥哥”是塔塔尔部小氏族的苏合。只是同名。但两人都被“兀鲁斯”蛊惑控制的经历,却如此相似!这更说明了这个组织的运作模式——针对草原各部不满现状、渴望力量的年轻人下手!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暗淡,照在其其格苍白绝望的脸上,照在那枚冰冷的兽头金属牌上,也照在我心头沉甸甸的疑云上。
“其其格,”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信息很重要,可能能救很多人。但你也要知道,你把这一切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那个组织,如果知道你还活着,而且透露了他们的秘密,绝不会放过你。”
其其格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从我看到这块牌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躲不掉了。先生,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或者乞牙惕的勇士,找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苏合哥哥……如果可能,请……给他一个痛快。他不该……变成那样的怪物。然后,杀光那些穿黑袍的魔鬼!一个不留!”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与她平日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无法承诺你什么。”我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将你所说的,如实禀报合不勒汗。如何决断,在于他。至于你的安全……”我看着她,“只要你不再对他人提起此事,留在我身边,我会尽力。合不勒汗那里,我自有说辞。”
其其格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她缓缓地、郑重地,以草原最庄重的礼节,向我叩首:“其其格……谢过先生。从今往后,我的命,是先生救的。先生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能亲眼看到那些魔鬼覆灭的一天。”
我没有扶她,受了她这一礼。这不是主仆之礼,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仇恨的、脆弱的同盟。
“起来吧。记住,从此刻起,你从未见过这块牌子,也从未对我说过刚才那些话。你还是那个从塔塔尔部来的、沉默寡言的女奴其其格,仅此而已。”我沉声嘱咐。
“是,先生。”其其格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丝,被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冰冷决绝取代。
我收起那枚兽头金属牌,其其格也默默退出了帐篷,步履依旧很轻,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多了一份沉重。
帐内重归寂静。我将金属牌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兀鲁斯”……黑萨满……火焰之主……人体试验……铠甲与火药……
一个隐藏在草原群山深处、融合了邪教崇拜、秘密结社、武器研发和人体改造的黑暗组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制造混乱,攫取权力?还是有着更宏大、更可怕的图谋?
合不勒汗的乞牙惕联盟,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打击目标吗?还是说,草原上还有更多像“苏合哥哥”那样被蛊惑控制的棋子?
我将金属牌贴身收好。这件事,必须尽快让合不勒汗知道。但如何说,说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细斟酌。其其格的存在和她透露的信息,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抢占先机;用不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其其格置于死地。
还有那个可能与“兀鲁斯”有关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他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窗外,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但在我眼中,却仿佛被一层不祥的阴霾笼罩。
风雨欲来。而这场风雨的中心,似乎就在那片被称为“鬼哭峡”的、肯特山以北的崇山峻岭之中。
我吹熄了油灯,躺了下来。黑暗中,其其格那压抑的哭泣、绝望的眼神、手臂上狰狞的烙印,以及那枚冰冷的兽头牌,交替浮现。
这个名为“兀鲁斯”的阴影,如同一条潜伏在草原地下的毒蛇,已经悄然露出了它致命的毒牙。
而我,还有合不勒汗,以及这片草原上所有渴望安宁的人们,都将被卷入这场与黑暗的对抗之中。
前途,愈发莫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