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筹码、信使与暗涌的余波
勃特王子的获救,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加迅猛、更加复杂。阿剌兀思将勃特安置在府邸最舒适、守卫也最严密的客舍,以贵宾之礼相待,派了最细心的侍女和医者照料,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但同时也委婉地限制了其活动范围,对外则严密封锁消息,只说是在巡逻时救下了一名遇袭的迷途贵族少年。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消息传递如同风一样快的草原。秃格大军惨胜而归、伤亡惨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乌尔逊河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已经在草原东部各部落间传得沸沸扬扬。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层出不穷,有说秃格中了邪教埋伏几乎全军覆没的,有说秃格找到了儿子但儿子已经疯了的,更有甚者,传言秃格本人也身受重伤,察罕塔塔尔氏族内部不稳,正酝酿着权力更迭。
在这种背景下,勃特王子“恰好”被汪古部所救的消息,其价值就不仅仅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了。它成了一张可以影响、甚至左右察罕塔塔尔氏族、乃至整个塔塔尔部东北局势的王牌。阿剌兀思深谙此道,他没有急于公开消息,也没有立刻派人通知秃格,而是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也观察着各方的反应。
果然,就在乌尔逊河之战后的第五日,来自察罕塔塔尔氏族的使者,风尘仆仆、满面焦急地抵达了汪古部。使者是秃格最信任的弟弟,名叫“哈剌”,一个身材敦实、面庞黝黑、眼神里压抑着悲痛与焦躁的中年汉子。他带来了丰厚的礼物(金银、良马、珍贵的貂皮),姿态放得极低,一见到阿剌兀思,便以最高礼节跪拜,声音哽咽地恳求汪古部协助寻找、或提供任何关于其幼侄勃特下落的线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剌兀思亲自将哈剌扶起,言辞恳切地表示,汪古部与察罕塔塔尔虽分属不同联盟,然同是长生天子民,对秃格首领痛失爱子之事感同身受,已严令部众加强巡逻,留意过往行人,若有发现,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他绝口不提勃特已在营中,只是热情招待哈剌,安排其住下,并“不经意”地提及,日前巡边队伍确曾在乌尔逊河附近救回几名在战乱中失散的旅人,正在逐一询问核实身份,其中或许有哈剌将军要找的人,只是那些人多受惊吓,需时间安抚云云。
哈剌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几乎又要下拜,被阿剌兀思拦住。这位草原汉子不擅作伪,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再三表示,只要找到勃特,无论生死,察罕塔塔尔全族都将永记汪古部大恩,秃格兄长必有厚报。
阿剌兀思要的就是这个“永记大恩”和“厚报”。他没有立刻让哈剌与勃特相见,而是继续“核实”,同时开始与哈剌探讨起两部边境草场划分、走私马贼清剿、乃至交换某些紧缺物资的可能性。哈剌救侄心切,又对阿剌兀思的“援手”感恩戴德,几乎对阿剌兀思提出的所有“合作建议”都满口答应,只求能尽快见到侄子。
这场以勃特为筹码、以“援救”为名义的外交谈判,在阿剌兀思的主导下,悄然进行着,并迅速为汪古部赢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几块水草丰美、与察罕塔塔尔接壤的争议草场被默认划归汪古部;一条通往金国边境的秘密小型走私通道被允许汪古部商队有限使用;一批察罕塔塔尔特产的上等战马和铁料,将以“酬谢”的名义低价交易给汪古部。
直到哈剌的耐心快要被耗尽,阿剌兀思认为“火候”已到,才在一个“恰好”勃特王子情绪稳定、“恰好”医者确认其身体无大碍的午后,“安排”了一场“意外”的见面。当哈剌在精心布置的花园(仿汉地风格,显示汪古部的“文明”与“雅致”)中,看到虽然消瘦但完好无损的勃特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当场虎目含泪,抱着侄儿哽咽难言。勃特经历了生死大劫,又乍见亲人,也是放声大哭。
场面一度十分“感人”。阿剌兀思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一旁,温言抚慰,并“自责”未能更早确认王子身份,让哈剌将军忧心了。哈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对阿剌兀思和汪古部千恩万谢,指天誓日表示察罕塔塔尔与汪古部的友谊将比肯特山还要牢固,比斡难河水还要绵长。
翌日,哈剌便带着归心似箭的勃特,以及阿剌兀思“友情赠送”的大量礼物和护卫,踏上了归程。临行前,哈剌再次郑重许诺,秃格兄长不日将亲自前来汪古部,当面致谢,并敲定两部盟约细节。
送走哈剌一行,阿剌兀思脸上的笑容才彻底绽开,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不费一兵一卒(巴特尔的损失相对于收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仅削弱了潜在对手(秃格),获得了实质利益,更赢得了一个强大邻部未来首领的感激和承诺,还在草原上树立了“急公好义”、“可靠盟友”的形象。这笔买卖,做得实在太划算了。
“张先生,此番乌尔逊河之事,你居功至伟。”庆功的小宴上,阿剌兀思亲自向我敬酒,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亲切和推心置腹,“若非你妙计,岂有今日之局?勃特在手,秃格乃至整个察罕塔塔尔,未来数年都将是我汪古部可倚仗的助力。来,满饮此杯!”
我举杯应和,心中却并无太多欢喜。阿剌兀思的喜悦是真实的,但他对我的“推重”之中,有多少是真心欣赏,有多少是继续利用的铺垫,又有多少是对我“计谋”本身的忌惮?我不得而知。我只能提醒自己,在这草原的权力场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我是功臣,他日若利益冲突,或者我失去了价值,下场如何,殊难预料。
“酋长过誉了,全赖酋长运筹帷幄,巴特尔将军英勇,萨满庇佑,长生天眷顾。”我将功劳推回去,谦逊而谨慎。
阿剌兀思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转而与豁儿赤萨满、巴特尔等人谈论起缴获的那些邪物和文书的研究进展,以及如何利用与察罕塔塔尔的新关系,进一步巩固汪古部在东部草原的地位。
我的心思,却更多地飘向了西北方向——乞牙惕。勃特获救、秃格受创、汪古部与察罕塔塔尔关系改善,这些消息,想必已经像风一样传到了合不勒汗耳中。他会如何解读?是欣慰于“兀鲁斯”遭受重创、侧翼压力减轻,还是更加忌惮汪古部的坐大,以及我这个“客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其其格在营中,是否因此得到了稍许善待,还是处境更加微妙?
我必须尽快与合不勒汗沟通,将乌尔逊河的部分“战果”(主要是物资和“兀鲁斯”受创的消息)送过去,兑现之前的承诺,也试探他的态度。同时,也要为可能的返回,做好铺垫。
宴席散后,我立刻着手准备。从巴特尔带回的、属于“兀鲁斯”的普通物资中(主要是粮食、布匹、盐块和一些未附魔的普通铁器),我挑选了价值最高、也最实用的部分,装了足足五大车。又从阿剌兀思“酬谢”我的战利品中,拿出几匹上好的绸缎和几件精致的金银器,作为“私人礼物”。更重要的是,我整理了一份关于乌尔逊河之战概况、赤术授首、“兀鲁斯”东北据点被毁的报告,措辞谨慎,重点强调此乃汪古部与“兀鲁斯”交战之果,我方(指我与韩世忠等)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缴获物资愿与乞牙惕“同享”,以“彰显盟好,共御邪魔”。
报告末尾,我以“闻听其其格姑娘仍在营中,挂念不已。前番地宫惊变,此女或知些许邪教内情,不知大汗可曾细询?若有所得,或有助于廓清迷雾。在下护卫韩世忠伤势渐愈,待其康复,在下即当亲赴汗庭,拜谒大汗,面陈详情,并商讨应对‘兀鲁斯’后续之策”作结。再次提到了返回的意愿,但将时间与韩世忠的康复挂钩,并点出其其格可能的“价值”,为可能的斡旋留出空间。
我将物资清单、报告,连同给其其格的一封简短问候信(只问安好,不提他事),一并封好,呈给阿剌兀思过目,并请求他派一队可靠人马,护送这批物资和信件前往乞牙惕。阿剌兀思爽快地答应了,甚至额外添加了一些汪古部的特产作为“心意”,并指派了博尔忽(那位曾来送信的合不勒汗亲卫队长,他因护送哈剌回程而暂时留在汪古部)作为使团的副使,一同返回,以显示重视。
物资车队在乌尔逊河之战后的第七日清晨,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我心中稍定。这份“诚意”足够厚重,合不勒汗应该能感受到压力缓解。接下来的关键,就看他的回信了。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我没有闲着。一方面,我协助豁儿赤萨满和巴特尔,继续研究那些缴获的邪物和文书。豁儿赤萨满对那几块星图碎片极为重视,几乎废寝忘食地研究,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案,解读其含义。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星图……指向的不仅是北方星空,”一日,他拿着几块勉强能拼合的碎片,对我低语,声音带着惊悸,“其轨迹延伸,跨越瀚海,直指西方……昆仑?不,更像是指向更西的雪山、乃至大食之地。其中几处关键节点,与一些古老传说中的‘天地之门’、‘星辰坠落之地’隐隐吻合……‘兀鲁斯’所求,恐怕不仅仅是草原。他们想打开的,是连接不同地域、乃至……不同层面的‘门户’!利用星辰之力,血祭为引!”
这个推断令人毛骨悚然。如果“兀鲁斯”真是在进行某种跨越空间的邪恶仪式或召唤,那他们的威胁层级,将远超部落仇杀或世俗争霸的范畴。
另一方面,我开始接触那个从乌尔逊河救回的奴隶青年。他自称“阿利”,汉名模糊,只记得是随商队从西夏往金国途中被掳,在乌尔逊河矿洞中被迫劳作已近两年,每日与矿石、毒烟、鞭挞为伴,见证了无数同伴的惨死,自己也因长期接触邪物和药物,神智受损,记忆混乱,时好时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