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七十二章 萨满苏醒与风起乌尔逊

第七十二章 萨满苏醒与风起乌尔逊

第十七日,当“老郑”送来的物资在阿剌兀思派出的武士押送下,分作数支商队,低调而迅速地向乞牙惕方向启程的同时,一个更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豁儿赤萨满醒了,不是前几日那种短暂的清醒,而是真正恢复了神智,并能被人搀扶着,在静室中缓缓走动、说话了。

消息是阿剌兀思亲自派人来通知我的。彼时我正在“秋兰院”中,对着那几幅地图和笔记,反复推敲着“乌尔逊河”的地形与可能的防御弱点,以及“消息”该以何种方式“自然”地泄露给秃格。听到信使的通报,我立刻放下手中的炭笔,带着张大,赶往豁儿赤的住处。

静室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豁儿赤萨满半靠在厚厚的皮垫上,脸色依旧苍白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浑浊暗淡的眼睛,此刻已重新有了些神采,虽然不再有往昔那种洞彻人心的锐利,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后的深沉与疲惫。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花白稀疏的头发披散着,看到我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张……先生,来了。坐。”

他的弟子端来两碗热腾腾的药茶,然后恭敬地退到门外守候。

“萨满安好,在下就放心了。”我在他下首的毡垫上坐下,看着这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老人,心中感慨。若非他在地宫以生命本源驱动骨符,我们恐怕早已化为那邪神雕像下的枯骨。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本源近乎枯竭,形销骨立,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豁儿赤萨满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长生天……还不想收我这个老头子。倒是张先生,看着也清减了。这几日,外间可有什么动静?”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将“老郑”物资已到、阿剌兀思已派人送往乞牙惕、合不勒汗尚未有回信,以及关于“乌尔逊河”据点的推测和“借刀”之议,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一遍,只隐去了“老郑”书信的细节,只说消息来自南边渠道的“偶然”听闻。

豁儿赤萨满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一串磨得发亮的骨珠。待我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我:“塔塔尔秃格……此人我知。性如烈火,贪婪残暴,独对其幼子极为溺爱。其子失踪,他必如疯虎。若能确认乃‘兀鲁斯’所为,此计……或可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沙哑:“然,有三难。”

“请萨满指点。”

“一者,消息如何‘恰巧’入秃格之耳,又使其深信不疑?此人虽暴戾,却非无智。寻常流言,难动其心。需有‘实证’,或来自其无法忽视、又难以追查之渠道。”

“二者,即便秃格信了,出兵乌尔逊河,胜败几何?‘兀鲁斯’非寻常马贼,邪术诡异,地利险要。秃格纵有报仇之志,若无周密筹划,亦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大败亏输。届时,塔塔尔与‘兀鲁斯’仇怨更深,秃格迁怒旁人,或使我汪古部、甚至乞牙惕,反受其害。”

“三者,”豁儿赤萨满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即便秃格侥幸得胜,或两败俱伤,那‘乌尔逊河’中所藏,除寻常物资,是否另有他物?譬如……如地宫中所见之邪恶器物?抑或,与那‘三相之瞳’相关之秘?若此类物事落入秃格之手,或被旁人渔利,恐遗祸更烈,不下于‘兀鲁斯’盘踞。”

三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指计划的核心难点与潜在风险。尤其最后一点,关于“乌尔逊河”据点可能存在的、超越普通物资的“危险之物”,我并非没有想过,但经豁儿赤萨满点出,其分量和严重性骤然提升。地宫“焚血爆炎”的威力犹在眼前,若“乌尔逊河”真是“兀鲁斯”的制造工坊,里面会有什么,难以预料。

“萨满所虑极是。”我肃然道,“‘实证’与渠道,在下有些想法,或可一试。关于据点内情,萨满可知更多?若有那等危险之物,可否设法在事发前确认,或于混乱中毁去?”

豁儿赤萨满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良久,他才缓缓道:“那处古戍垒……我年轻游历时,曾偶有耳闻。彼时便有邪异传闻,说深夜有怪声,入者多迷。有萨满前辈推测,其地或曾为西夏国某个被剿灭的‘黑巫’派系之秘所,地下有阴脉汇聚,易于滋养邪秽。‘兀鲁斯’选其地为据点,绝非偶然。至于内中究竟有何物事……”他摇了摇头,“非亲见,难以断言。然,既为工坊,必有‘炉火’,既有‘血池’,必有‘引子’。或可从其物资采买、人员往来中,窥得一二。”

“炉火”与“引子”?我心中一动。或许,“老郑”提到的硫磺、硝石,便是“炉火”的一部分。而“引子”……联想到地宫的仪式,恐怕离不开活物,甚至是……人。

“萨满,以您之见,此计可行否?”我最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阿剌兀思让我等豁儿赤醒来商议,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豁儿赤萨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枯瘦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某种内视或占卜。半晌,他才重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天道有常,亦无常。此计行险,如走刀锋。然,合不勒汗之困迫在眉睫,‘兀鲁斯’之患未除,汪古部需喘息之机,亦需……一个契机,看清更多。”

他话说得有些玄奥,但意思我已明白:计划风险极大,但眼下各方僵持,合不勒汗处境艰难,汪古部也需要打破僵局,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但必须非常谨慎,且要借此机会,观察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反应。

“阿剌兀思酋长之意……”我试探问道。

“酋长已有计较。”豁儿赤萨满道,“他让你来问我,便是已有定见,只是需借我之口,以安众人之心,亦借我萨满之能,稍作筹谋。此事,他默许,但汪古部不会直接参与。消息如何传递,如何确保不牵连本部,后续如何应对,需你自行设法。他可提供些许便利,比如,让伊拉贡再‘偶然’发现些有用的旧档,或者,让巴特尔麾下那些伤愈的、可靠的斥候,在适当的时候,去‘该去’的地方‘巡逻’。”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阿剌兀思默许,提供有限支持,但绝不让汪古部明面上卷入。成功了,他可以分享利益(削弱“兀鲁斯”,稳定周边);失败了,他可以撇清关系,甚至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在下明白。谢萨满指点迷津。”我起身行礼,“萨满请好生休养。外面之事,在下会小心处置。”

豁儿赤萨满点了点头,又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交谈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精力。在他彻底陷入沉睡般的静默前,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风起于青萍之末……乌尔逊河的水,要浑了。小心水下的……东西。”

我心中一凛,躬身退出静室。

有了豁儿赤萨满的“背书”和阿剌兀思的默许,计划的执行便有了基础。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编织罗网的蜘蛛,谨慎而耐心地布置着每一根丝线。

首先,是“实证”。秃格之子失踪现场留下的“兀鲁斯”标记,是现成的线索,但还不够。我需要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能直接指向“乌尔逊河”的证据。伊拉贡再次“恰到好处”地送来了一份“新发现”的旧档——那是一份三十多年前,某位西夏边军将领私人笔记的残页抄本,上面提到追剿一伙叛逃的“匠作营”余孽,在乌尔逊河上游古戍垒一带失去踪迹,怀疑其利用废弃矿洞藏身,笔记中还手绘了当时推测的矿洞入口大致方位,与“老郑”信中提到的西北侧干涸沟壑位置,竟有几分相似!更妙的是,笔记提到,那伙叛逃的匠人中,似乎有一名擅长“驭狼”的异人。

这份“旧档”来得太是时候,其内容也太过“贴切”,以至于我几乎可以肯定,这要么是“老郑”通过伊拉贡之手传递,要么就是伊拉贡本身也牵涉极深,在主动配合。无论如何,它为我提供了完美的“历史依据”和“技术可能性”(狼群守卫、矿洞工坊)。

我将这份“旧档”的关键信息,结合“老郑”信中关于“赤术”和据点内部结构的描述,以及伊拉贡之前提供的“野狼怪火”传闻,巧妙地融合、简化,编造了一份看似出自某个“偶然”发现秘密、又怕被灭口的“逃亡苦力”的遗书。遗书用半通不通的汉字和回鹘文混合写成,声称自己是从“乌尔逊河黑石谷”逃出的奴隶,那里有黑袍妖魔驱使狼群,逼迫他们在山洞里打造邪恶兵器,首领是个脸上有赤红胎记的凶人(对应“赤术”),还提到曾见到一个衣着华贵、与妖魔首领争吵的塔塔尔少年被关押(暗示秃格之子可能在那里)。遗书最后,用血(我用了某种不易褪色的植物汁液混合兽血)画了一个简化的、模仿“兀鲁斯”风格的扭曲眼睛标记,并在旁边画了古戍垒附近的地形草图。

其次,是传递渠道。我让阿古拉在集市上,物色了一个因赌博欠下高利贷、正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的、常年在乌尔逊河一带活动的老猎人。通过“偶然”的“慷慨解囊”和“无意中”的攀谈,让这老猎人“意外”地在一处他认为安全的废弃兽穴中,“捡到”了那份血迹斑斑的“遗书”和一个破旧的、带有塔塔尔部贵族纹饰(从韩世忠带回的乞牙惕俘虏物品中“借用”的)的银扣子。老猎人如获至宝,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与塔塔尔部悬赏有关,在债主逼迫和高额赏金的双重驱动下,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揣着“遗书”和银扣子,匆匆踏上了前往察罕塔塔尔氏族领地的路途。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让阿古拉“不小心”在几个好事的行商面前,提到了这个老猎人最近行踪诡异,似乎在乌尔逊河那边“发了笔小财”的传言。

最后,是“观察”与“应变”。我向阿剌兀思“建议”,以加强东部边境巡逻、防备“兀鲁斯”残部流窜为由,派出数支精干的斥候小队,轮番前往乌尔逊河方向,进行常规的侦察和警戒。阿剌兀思“从善如流”,批准了。巴特尔伤愈大半,主动请缨带队。我私下找到巴特尔,将“乌尔逊河”据点可能存在危险物品(未明言具体)的可能性告知,希望他能多加留意,若遇异常,以侦查和自保为主,切勿轻易涉险。巴特尔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先生放心,某晓得轻重。”

与此同时,韩世忠的伤势恢复神速。到第二十日,他已能下地慢走,虽然左臂仍不甚灵便,右腿也有些跛,但精神气力已恢复了七八成。这个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汉子,沉默了许多,眼中时常闪烁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锐利的光芒。他知道我们在筹划着什么,没有多问,只是每日加紧活动筋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

张大和张二也渐渐从地宫的阴影中走出来,变得更加机警和勤快,开始有意识地跟着韩世忠学习一些简单的拳脚和辨识踪迹的本事。

而“秋兰院”隔壁养伤的几名乞牙惕斥候,在“无意中”听到各种关于乌尔逊河的“流言”和“车辙印”的消息后,果然坐不住了。他们开始频繁地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眼中闪烁着仇恨、焦躁,以及一丝看到“将功赎罪”希望的光芒。终于,在第二十一日,其中伤势最轻、也最机灵的一个,在“偶然”遇到前来送药的张大时,吞吞吐吐地提出,想求见我一面。

我知道,种子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