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脆弱的联盟与倒数的火
“反兀鲁斯联盟”的达成,与其说是一首同仇敌忾的雄壮战歌,不如说是一曲充斥着杂音、彼此试探与暗藏机锋的别扭合奏。三方兵马汇集在汪古部营地外围临时划出的驻地区,泾渭分明。乞牙惕的五百骑占据了水草最丰美、地势也最开阔的东侧,营盘扎得横平竖直,号令严明,透着一股老牌强部的骄矜与纪律。察罕塔塔尔的两百骑则选择了一处背靠矮丘、易守难攻的西侧坡地,营垒虽不如乞牙惕规整,但哨卡林立,警惕性极高,如同受伤后舔舐伤口、对周遭充满戒备的孤狼。而汪古部的八百主力(已集结完毕,加上巴特尔麾下精锐),连同后续从各部调集的辅兵、民夫,则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在核心营地周围,看似散乱,实则层层拱卫,控制着粮道、水源和最重要的工坊区域。
表面上的“会盟”与“宴饮”每日都在进行。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篝火,发出滋滋的响声,浓烈的奶酒香气混合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在秋夜的寒风中弥漫。也速该的大嗓门和粗豪的笑声常常是宴席的主角,他热衷于吹嘘乞牙惕勇士的武勇,讲述合不勒汗当年如何以少胜多、击溃塔塔尔的“光辉战绩”(全然不顾一旁哈剌那瞬间阴沉的脸色),并时不时以“盟友”的姿态,“关切”地询问汪古部的军备、存粮,以及对鬼哭峡地形的勘探进度,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我部兵多将广,此战当仁不让”的意味。
哈剌则沉默许多,多数时候只是闷头喝酒,或与自己的部将低声交谈,只有当话题涉及“兀鲁斯”的暴行、冶炼技艺,或是其兄秃格的伤势恢复情况时,才会多说几句,语气沉重而充满切齿的仇恨。他对也速该隐隐的傲慢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复仇,以及战后能为察罕塔塔尔带回什么切实的好处上。
阿剌兀思则始终保持着主人的热情与恰到好处的谦逊,周旋于两者之间,既不吝啬赞美之词,也绝不轻易松口任何实质性的利益承诺。他不断强调“三方一体”、“同心戮力”的重要性,将各种可能引发争议的细节(比如具体的进攻路线、各部攻击区域的划分、战利品清点的具体方式)巧妙地推给下面将领的“具体磋商”,或是以“需根据最新情报和萨满研究结果再定”为由暂时搁置。三方就在这种表面融洽、内里暗潮涌动的微妙平衡中,度过了会盟后的最初几日。
真正的核心事务,在公开场合绝少提及,都在“联合作战帐”(设于阿剌兀思府邸旁一座加固的大帐内)的闭门会议中进行。与会者只有阿剌兀思、也速该、哈剌、我、豁儿赤萨满、巴特尔,以及三方各指定的一名心腹记录官。帐内气氛远比宴席上凝重,每一次意见的交换,都如同在布满暗礁的河面上行船。
最大的争执,首先来自于对“里应”计划细节的敲定,尤其是混入鬼哭峡的“商队”人员构成与指挥问题。也速该坚持,既然三方都出了人,就应分别由三方的军官带领,进入鬼哭峡后视情况“分头行动,扩大战果”,甚至暗示,若有机会,应优先夺取“熔炉区”和“祭司居所”的控制权。这显然是冲着最可能藏有“秘术”和“珍宝”的核心区域去的。
“不可!”巴特尔断然反对,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九十人混入龙潭虎穴,已是险之又险,若再分兵,力量分散,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必须统一号令,集中力量,直捣黄龙!韩世忠曾随木华黎将军深入险地,又与‘兀鲁斯’多次交手,熟悉其伎俩,由他统领,最为妥当!”
“韩世忠是张先生的人,张先生是汪古部的客卿。”也速该斜睨了我一眼,语气不明,“让他统领,岂非等于将这三部儿郎的性命,乃至此战胜负的关键,都系于汪古部一家之手?我乞牙惕勇士,岂能听一外人之令?”
哈剌这次没有附和也速该,他沉吟道:“巴特尔将军所言有理,混入敌巢,贵在齐心。韩壮士之勇,我等亦有耳闻。只是……也速该将军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不若,在韩壮士之下,设三副,由我等三方所派之士担任,遇重大决策,四人共议,但最终决断,仍归韩壮士,如何?毕竟,他对计划最熟。”
这仍是一个妥协方案,但加强了监督和制衡。阿剌兀思看向我。我心中明了,此刻不是争个人权位的时候,确保计划能执行下去才是第一位。
“哈剌将军提议甚妥。”我点头道,“韩世忠当以全局为重,遇事自当与三位副手商议。然,战机稍纵即逝,若事急,仍需主将临机专断之权,否则贻误战机,悔之晚矣。此权,需予韩世忠。”
也速该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阿剌兀思已接过话头:“可。主将临机专断之权不可少,然使用此权前后,需向三位副手说明缘由。战后,亦需向联合作战帐详述。如此,既保全主将应变之能,亦不失监督之责。诸位以为如何?”
也速该见阿剌兀思和哈剌都表了态,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接下来是关于“三眼”令牌的使用。豁儿赤萨满经过连日呕心沥血的研究(为此又损耗了不少元气,脸色更加灰败),初步判断,此令牌材质特殊,确实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纯粹”的、与星辰相关的力量,与“兀鲁斯”现今使用的、充满血腥亵渎意味的邪力同源而异质,甚至可能位阶更高。令牌本身并无主动攻击或防护之能,但它似乎能“干扰”或“吸引”某些基于同源力量的邪术,对持有特定信物(如那金丝黑袍头目的短匕)或进行特定仪式的“兀鲁斯”高层,可能产生强烈的“共鸣”或“压制”效果。更重要的是,令牌上那些细微的、与星图呼应的纹路,在特定角度星光(尤其是“荧惑守心”天象下)照射时,可能会显现出额外的指引或信息。
“然,此物亦是一把双刃剑。”豁儿赤萨满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警告,“其力至正,然‘兀鲁斯’所行至邪。正邪相遇,或相互湮灭,或激烈冲突,引发不可测之变。且此物气息独特,若靠近‘兀鲁斯’核心仪轨所在,恐如暗夜明灯,极易被其感知、定位,甚至……引来更可怕存在的‘注视’。老朽建议,非到万不得已,或确知可一击制胜之关键时机,切莫轻易动用,更不可使其长时间暴露于邪力笼罩之下。”
令牌的使用,成了一把需要极高技巧和运气才能挥舞的、可能伤己的双刃剑。最终决定,令牌由韩世忠贴身携带,非经其与三位副手共同判断、或遭遇绝境,不得动用。
最大的难题,还是进攻时间与整体方案的协同。根据星图推算和各方情报汇总,下一次“荧惑守心”完全成象、邪力最盛之时,就在十九日后的月圆子夜。那很可能是“兀鲁斯”举行最终仪式的时刻,也是其防御可能最严密、但内部也最“专注”、外部守卫或许相对松懈的时机。错过此时,要么仪式完成,灾难降临;要么对方加强戒备,再难下手。
因此,进攻必须定在那一夜。但具体如何协同?“里应”的商队需提前至少两日出发,以确保能在仪式前混入或靠近鬼哭峡。而外部大军,则需在仪式当日子夜前,悄无声息地运动到鬼哭峡外围的指定攻击位置,一旦接收到“里应”发出的信号(计划用数支特制的、可升到极高处燃烧的“流星火箭”),便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强攻,制造混乱,吸引守卫兵力,为“里应”小队直扑核心祭坛区域创造条件。
然而,鬼哭峡地形险要,外围可供大军隐蔽接近的路线极少,且极易被“兀鲁斯”的哨塔和狼群发现。如何将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不惊动敌人的前提下,运动到攻击发起位置?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对地形的绝对熟悉、严格的纪律,以及……完美的天气掩护。
“三日后,有一场来自北方的风雪。”阿剌兀思指着伊拉贡根据古籍和近期天象观测做出的预测,“预计持续两到三日,风力不小,可掩盖行军声响和踪迹,亦能干扰‘兀鲁斯’的哨塔观测和狼群嗅觉。这是我等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大军需在风雪降临前夜,秘密离开营地,在风雪掩护下,运动至鬼哭峡南、东、西三个方向的预设隐蔽营地。风雪停后,各部需就地隐蔽,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潜伏至少两日,等待‘里应’信号。”
“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两日?”也速该眉头紧锁,“儿郎们受得了,战马也受不了!若被提前发现,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所以,隐蔽营地必须精心选择,要有水源,有背风处,还需携带足够的草料和防寒物资。”巴特尔道,“我部斥候已初步选定几处地点,还需三方将领共同勘查确认。至于风险……打仗,哪有没风险的事?欲行非常之事,必冒非常之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