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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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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风雪出征

哈剌倒是干脆:“风雪掩护,确是良机。我部儿郎常年与严寒为伴,耐得住。只是这潜伏两日,需得各部严守纪律,若有哪个部落按捺不住,提前暴露,害的可不只是他自己!”

这话意有所指,也速该脸色一沉,但终究没再反驳。潜伏的风险和纪律要求,成了压在三方心头又一块沉重的石头。

就在高层为这些战略细节争执不休、反复权衡之时,底层的融合与摩擦也在悄然发生。三部被挑选出来、准备混入鬼哭峡的九十名死士,被集中到一处与外界隔绝的封闭山谷中进行最后的合练。这些人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手上都沾过血,对“兀鲁斯”有着刻骨的仇恨,但彼此之间,也带着部落间长期的隔阂、竞争,甚至仇恨。

最初的几天,冲突不断。为了一口肉,一袋水,一次训练的先后,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可能引发拳脚相向,若非韩世忠和三位副手(乞牙惕的“博尔术”,察罕塔塔尔的“赤老温”,汪古部的“哲别”)强力弹压,险些酿成内讧。韩世忠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打架可以,但必须在他划定的圈子里打,打赢的没奖,打输的和先挑事的,一起罚没晚饭,加练夜间潜伏。几次下来,这些骄兵悍卒虽未心服,但至少表面上收敛了许多,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人统领不好惹,他手下的刀更快。

训练的内容残酷而枯燥。他们反复练习着商队行进、交接货物、应对盘查的流程,背诵着可能用到的、从金属书页上破译出的零星口令和黑话。他们学习辨认鬼哭峡内部图谱上的各种标记,熟悉“熔炉区”、“血池区”、“祭坛区”的方位和可能的守卫配置。他们演练着各种突发状况下的应对:被识破时如何制造混乱、如何快速夺取武器、如何点燃信号、如何在复杂的洞穴中分辨方向、撤退。

阿利也被带到了合练营地。他的腿伤已基本愈合,但走路还有些跛。当这个瘦弱的、脸上带着疤痕的奴隶,用生硬的汉语和手势,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向这些骄傲的勇士们描述鬼哭峡内部的恐怖景象——“熔炉”边力竭而亡、被随手扔进“熔炉”的苦力;“血池”中翻滚哀嚎、最终化为麻木“傀兵”的俘虏;黑袍祭司那冰冷残忍的眼神;金丝黑袍“大人”们高高在上的漠然——时,原本还有些躁动和不以为然的气氛,渐渐变得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捏紧拳头时骨节的轻响。仇恨与恐惧,如同最有效的粘合剂,让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汉子,在直面共同的、非人的敌人时,终于有了一丝同仇敌忾的凝聚。

与此同时,伊拉贡主持的“造假”工坊也日夜赶工。仿制的“金国边镇”文书、印信力求逼真,连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陈旧感都做了处理。一批从乌尔逊河缴获的、含有特殊杂质的矿石边角料被仔细筛选、打包,伪装成“特殊矿物”。十名自愿(或半自愿)的死囚和重伤俘虏,被用药物和禁制手段控制,伪装成神情麻木、身体虚弱的“祭品”苦力,他们将是最危险,也最可能暴露的一环。

而“秋兰院”中,我则利用一切可能的时机,试图接近其其格。她被安置在阿剌兀思府邸内院一处僻静的厢房,有侍女“伺候”,也有也速该派来的两名女武士“保护”,行动并不自由。我借着“询问邪教细节,完善计划”的名义,在阿剌兀思的默许和也速该的“陪同”下,见过她两次。

其其格的状态依旧糟糕。她像是惊弓之鸟,任何稍大的声响都能让她剧烈颤抖。她认得我,眼中会闪过瞬间的依赖和激动,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目光躲闪,语无伦次。她反复念叨着“黑山”、“血红的眼睛”、“星星在流血”、“他们要把所有人都扔进火里”等支离破碎的词句,却无法连贯地描述出任何具体的人、事、地点。只有在听到“金丝黑袍”、“观星”、“熔炉的声音”等关键词时,她的反应会格外剧烈,仿佛触动了某个最深的噩梦开关,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挣扎,直到被侍女强行灌下安神汤药才能平静。

也速该对此很不耐烦,认为她“已经疯了,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只是碍于我的坚持和阿剌兀思的面子,才勉强允许我探视。但我注意到,在其其格那混乱的呓语中,偶尔会夹杂着一两个极其拗口、不似草原语言的音节,听起来……竟与穆罕默德、乃至阿利描述中“金丝黑袍大人”们交谈时所用的语言,有几分相似!莫非,其其格在“黑山”囚禁期间,曾被迫学习或听到过那种语言?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以她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深究。

我将这些情况告知了豁儿赤萨满。老萨满沉思良久,道:“神魂受创,记忆破碎,邪力侵染已深。寻常药物恐难奏效。除非……能让她置身于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触动其心底最深刻、最美好记忆的环境中,或许能唤回一丝清明。然,眼下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和时间?”

安全的环境……美好的记忆……我想起了其其格曾提到过的,她儿时在塔塔尔部与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个“开满蓝色小花的河谷”。但那已是遥远的过去,且位于塔塔尔部腹地,根本无法前往。

时间,在焦灼的筹备、摩擦的磨合、和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中,一天天飞逝。会盟后的第十日,那场预言中的北方风雪,如期而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草原上空,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抽打着营帐、旗帜和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十丈。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联合作战帐”内,炭火烧得通红,但气氛比外面的风雪更加冰冷。三方首领最后一次确认了行动计划、联络信号、撤退路线,以及……最坏情况下的应对预案。

“明日丑时,各部按序列,秘密开拔。”阿剌兀思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此行目标,唯鬼哭峡。途中相遇,即为袍泽。若有敢临阵脱逃、见死不救、或私蓄异心者,无论来自哪一部,余者共诛之!长生天在上,此誓,天地共鉴!”

“天地共鉴!”也速该和哈剌也肃然起誓,但眼神中闪烁的光芒,却未必全然相同。

风雪如晦,掩盖了马蹄和车轮的声响。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连同必要的辅兵、驮马、物资,分成数股,如同滴入墨水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狂暴的风雪之中,向着北方那片被死亡迷雾笼罩的峡谷潜行。按照计划,他们将用两日时间,在风雪掩护下运动到鬼哭峡外围的三个隐蔽营地,然后潜伏下来,等待最后的攻击信号。

而“秋兰院”中,我和韩世忠在做最后的准备。韩世忠已换上商队护卫首领的装束,内衬软甲,外罩半旧的皮袍,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添了几道风霜痕迹。那枚黝黑的“三眼”令牌,用特制的皮套封好,贴身藏在最里层。那柄暗红宝石短匕,则插在靴筒中。他眼神平静,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待饮血的那一刻。

“商队”将在明日清晨,风雪稍歇时出发。他们将沿着一条更加迂回、但相对“安全”的商路,大摇大摆地前往鬼哭峡,预计在仪式前一日傍晚抵达。阿利将作为“熟悉工坊事务的奴隶”混在苦力中。而我和阿剌兀思、豁儿赤萨满等人,将留在汪古部大营,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等待前方消息。

“韩五,”我将一个装满豁儿赤萨满最新配置的解毒、宁神、以及几颗据说能短暂激发潜能、但后患极大的“虎狼之药”的小皮囊塞给他,“一切小心。令牌慎用。活着……把兄弟们带回来。”

韩世忠接过皮囊,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决绝,有信任,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兄长的嘱托。“师兄放心。你……保重。等我信号。”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入仍未停歇的风雪之中,走向那支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商队”集结地。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挺拔却很快被风雪吞没的背影,久久未动。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张大和张二不知何时也来到我身边,一左一右,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

“先生,韩师傅他们……能回来吗?”张大声音发颤地问。

我伸手,将两个少年揽到身边,望着北方那一片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没有回答。

能回来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

十九日。不,从现在开始,是十八日。

荧惑守心的倒计时,与这场由脆弱联盟发起的、赌上一切的死亡突击,即将在那片被灰绿色雾气永久笼罩的鬼哭峡中,轰然对撞。

而结果,将决定这片草原的未来,是重获新生,还是坠入更深、更炽热、也更冰冷的地狱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