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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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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永盛昌

数日后,王渊通过他在禁军、厢军乃至市井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果然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惊又振奋的消息。

陕西路京兆府(今西安),有一家字号“永盛昌”的大商行,东家姓刘,名富,据传与童贯麾下一位姓王的管军太尉是姻亲,常年包揽西北边军的部分被服、粮草供应,暗地里更是大规模走私盐、铁、茶甚至少量兵甲往西夏、青唐(吐蕃)方向,获利巨万,富可敌国。闫文应案发后,刘富如同惊弓之鸟,尤其是当“王道人蜜煎”被查抄、其与闫文应的私下交易(通过中间人)可能暴露的风声隐隐传来时,刘富更是坐立不安。

就在三日前,“永盛昌”一支由二十辆大车、上百号人马组成的庞大商队,悄悄离开了京兆府,名义上是往秦风路(今甘肃天水一带)收购药材皮货,但知情者透露,车队中夹带了数量惊人的青盐、川茶,以及一批用油脂密封、伪装成石料的上好镔铁刀坯和箭头。更令人咋舌的是,车队里还有三辆特别加固的马车,据说装载的是从蜀中运来的、专供西夏王室和贵族的顶级冰糖和饴糖。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黑水城。接货方,是黑水城中一个颇有势力的回鹘大商人,此人似乎与西夏黑山威福司的某位监军使过往甚密。

这支商队的领队,是刘富的心腹管家,姓胡,为人精明狡猾,熟悉沿途关节。护卫头领则是重金聘来的陕西绿林中有名的狠角色,“一阵风”曹彪,手下有三十多个亡命之徒。

“他们走得急,选的路线也偏,显然是怕被朝廷盯上,想尽快把这批烫手的货脱手,同时避风头。”王渊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按脚程估算,此刻应该刚过泾州,正向西北的环州、庆州方向去,打算从那里寻小路偷越边境,进入西夏的韦州,再沿黄河北上,前往黑水城。这条路线虽然绕远,且要穿越几段无人区,盗匪横行,但边关盘查相对松散,且有他们多年打通的隐秘关节。”

“好!”韩世忠一拳砸在掌心,“就是他们了!师兄,动手吧!在环庆之间的野猪岭下手最好,那里山高林密,官道偏僻,正是杀人越……呃,是借壳上市的好地方!”

我在地图上找到野猪岭的位置,位于宋夏边境模糊地带,确实是个三不管的险地。

“他们人多,且有不少亡命护卫,硬拼损失太大,也容易走漏风声。”我沉吟道,“需智取。王兄弟,你可能设法弄到一些……强效的蒙汗药,或者能让人暂时手脚无力、却不致命的药物?最好是下在饮食饮水里,无色无味。”

王渊想了想:“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儿,倒是不难弄。我在城西认识一个老药婆,专做些偏门生意,她配的‘十里香’,药性温和,混在酒里,喝下去半个时辰才发作,能让人昏睡一日夜,事后只当是劳累醉酒。只是量少了不管用,这么多人……”

“不需要全部放倒。”我摇头,“重点是那胡管家、曹彪,以及几个核心的护卫头目。只要制住他们,剩下的伙计、车夫,多是雇来的,吓唬一番,问明关窍,给些银钱打发走便是,不必伤及无辜。韩世忠,你挑几个绝对信得过、身手好、嘴巴严的兄弟,王渊,你也去。人数不要多,十个以内,要精。我们不需要劫走全部二十车货,那样目标太大。只取其中最紧要的五六车——盐、糖、铁器,再带上足够的茶叶丝绸作掩护。其余不那么敏感、价值也低些的货,连同大部分车马,就扔在野猪岭,做出被另一股大势力黑吃黑、只劫走精华的假象。如此,那刘富便是怀疑,也只会往西北其他大势力头上想,短时间内查不到我们头上。”

“妙计!”韩世忠赞道,“只是,我们人手还是太少。就算顺利得手,也需要人驾车、护卫,假扮商队伙计。这些人必须可靠,而且要对西北、西夏情况有些了解。”

这确实是个难题。我和韩世忠根基太浅,王渊手底下也没多少可用之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何的声音在外响起:“老爷,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姓折,从河东来,说是受故人所托,带来一封书信。”

折?河东大姓,折家将?我心中一动:“请他到前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来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风尘仆仆,脸上有被风霜侵蚀的痕迹,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

“在下折可适,见过张大人。”来人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河东口音。

折可适?这名字我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北宋末年的抗金名将,出身麟州(今陕西神木)折家,与杨家将、种家将齐名的将门。他怎么会在这里?

“折将军?快快请坐!”我连忙还礼,心中惊疑不定。折可适此刻应在河东或陕西军中任职才对。

“不敢当将军之称。”折可适坐下,接过老何递上的茶,却未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在下如今是一介白身,因得罪上官,去岁已被削职为民。此次冒昧来访,是受一位前辈所托,将此信交予张大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纸质普通,但封口处的火漆印记,却让我心头狂震——那云蛇交缠的图案,与韩世忠带来的、鬼谷子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我强压激动,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老者特有的苍劲字迹,只有一句话:

“漠北路险,可适堪用。此子秉性刚烈,熟知边事,与西夏、漠北皆有旧缘,然心怀故国,可用而不可尽信。慎之。”

没有落款。但毫无疑问,来自鬼谷子。

我抬起头,看向折可适。他神色平静,似乎对信的内容并不知晓,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折兄,”我将信纸就着旁边的蜡烛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老师信中说,你熟知边事,与西夏、漠北有旧缘?”

折可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痛楚,又似是决然:“不敢隐瞒大人。在下祖籍麟州,世代与西夏、契丹、漠北部族交战周旋。家父折可大,曾任麟府路兵马钤辖,与西夏交战数十次。在下年少时,也曾随父兄出入边塞,对党项、蕃部语言风俗略知一二。后来……因一些变故,在下曾流落漠北三年,在克烈、塔塔尔等部中辗转,与一些部族头人有过交往,也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再后来,辗转回到河东从军,因性情鲁直,屡遭排挤,终至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鬼谷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有点化之德。他让在下来寻大人,听候差遣。大人但有驱使,折某万死不辞。只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折某心中,只认大宋,只认汉家衣冠。大人所欲行之事,若于国有利,折某赴汤蹈火;若有不妥,折某宁死不从。”

好一个刚直不阿的折可适!鬼谷子送来的人,果然不是凡品。有他加入,向导、翻译、乃至对漠北部族人情的了解,都解决了大半!而且他是将门之后,通晓军阵,武力恐怕也不弱于韩世忠太多。

“折兄放心。”我正色道,“张某北上,乃奉皇命,联络漠北诸部,共制辽、金,以纾国难,绝非为一己之私。此行事关重大,前途艰险,正需折兄这般忠勇熟知边事之人鼎力相助!”

我当下不再隐瞒,将假扮商人、取道黑水城北上漠北的计划,以及目标“永盛昌”商队的情况,简略告知。只是略去了与赵柍合作、闫文应案等朝中隐秘。

折可适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对路线、货物、西夏边关情况的分析判断,果然老辣精准。听完后,他沉吟片刻,道:“此计可行,但细节需斟酌。野猪岭地形我熟,有一处隘口,是商队必经之地,两侧山崖陡峭,利于设伏。‘一阵风’曹彪,我听说过,勇悍有余,智谋不足,且贪杯好赌。其手下虽亡命,但多是乌合之众。若能设法让曹彪及其几个头目在抵达野猪岭前饮下药酒,大事可成。至于胡管家,一介猾商,不足为虑。只是,得手之后,前往黑水城,沿途需应对西夏边军盘查,黑水城中更需与各方势力周旋,仅有我们几人,恐力有未逮。还需再寻几个可靠、且熟悉当地黑白两道规矩的帮手。”

“折兄可有人选?”

折可适想了想:“黑水城中,有一汉人,原是朔方军老兵,因伤退役,流落彼处,娶了一个党项寡妇,开了间小脚店,唤作‘老何客栈’。此人名唤何灌,为人义气,三教九流都熟,且心中仍念故国,暗中常帮衬些落难的汉商或探子。我可修书一封,大人到黑水城后,寻他相助,他应当可靠。另外,大人若要寻那种建中,或许也可通过何灌打听。”

“何灌……好!”我心中一定,这真是雪中送炭。“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准备。韩世忠,你与王渊去筹备药物、挑选人手。折兄,麻烦你详细绘制野猪岭地形、商队可能路线及作息规律。我们三日后出发,务必赶在商队之前,抵达野猪岭设伏!”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计划,随着折可适这个意外强援的加入,瞬间变得清晰和可行了许多。鬼谷子这步暗棋,下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的三天,紧锣密鼓。韩世忠和王渊果然搞到了足够的“十里香”,并秘密挑选了八名身手不错、且家人多在东京、易于控制的旧部子弟,皆是韩世忠在禁军中发展的心腹。折可适则闭门不出,绘制了详尽的地图和行动方案。

我则利用最后的时间,整理行装,将最重要的物品——那枚“飞钱”、赵柍给的部分证据副本(我暗中抄录)、鬼谷子来信、以及徽宗关于出使的密旨——用油布反复包裹,缝在贴身的衣物夹层内。又准备了一些沿途可能用到的金银细软、应急药品、以及文房用品(作为画师身份的掩护)。

临行前夜,我独自在书房,给徽宗上了一道密折,言明为避人耳目、顺利联络漠北部族,将微服潜行,化商队北上,请陛下静候佳音。这封密折将通过特殊渠道直送内廷,以免消息外泄。

子时,夜深人静。我与韩世忠、折可适、王渊,以及八名精心挑选的健卒,在张府后园角门悄悄汇合。人人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携带了兵刃、药物、绳索等物,马匹的蹄铁也包了软布。没有多余的话,互相一点头,便牵着马,如同幽灵般融入浓重的夜色,向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东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被黑暗吞噬。

前方,是危机四伏的千里长途,是杀机四伏的野猪岭,是龙潭虎穴般的黑水城,更是风雪漫天、前途未卜的漠北草原。

我没有回头。

既然选择了执棋,便只能落子无悔,在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上,与命运,与强敌,与那深不可测的鬼谷师门,对弈到底。

春风拂过面颊,已带上塞外的粗砺气息。

棋局,进入中盘。真正的搏杀,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