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阴燃之谋
草垛已烧成一座喷吐烈焰的小山,无法接近。但其其格指认的位置,是草垛背风一侧的基座,几根粗大的原木半埋土中,此刻也被火焰舔舐,但靠下的部分尚未完全燃烧。在晃动的火光和飘飞的灰烬中,隐约可见,其中一根原木朝向内侧的隐蔽处,似乎真有刀斧刻痕!
“取水来!浇灭这里的火!小心别冲坏了刻痕!”我下令。
兵士们提来水,小心浇泼。嗤啦声中,白汽蒸腾,火焰稍退。待到能够接近,我凑上前,用衣袖拂去木桩表面的焦黑。果然!在烧灼变形的木头上,一个狰狞的兽头火焰图案,虽然粗糙,但特征鲜明,赫然在目!而且看刻痕边缘,并非新近所为,至少有些时日了!
“果然……”我直起身,心中寒意更甚。这标记,是早就刻下的!这意味着,“兀鲁斯”对乞牙惕联盟核心营地的渗透,绝非一日!他们甚至可能在营地建设之初,或粮草堆放时,就做了手脚!这是何等可怕的预谋和渗透力!
“立刻禀报大汗!”我沉声道。
消息传回金帐,合不勒汗闻讯亲自赶来查看。当他看到那木桩上狰狞的标记时,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周围将领和闻讯赶来的各部头人,也都面色惨白,惊怒交加。
“好!好得很!”合不勒汗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在我合不勒的眼皮子底下,刻下这种鬼画符!看来,这联盟里,吃里扒外、给豺狼当眼睛的杂种,还真不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各部头人:“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营地封锁,许进不许出!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凡是身上有不明烙印、疤痕的,行踪诡秘的,最近和外人接触过的,家里有来历不明财物的,统统给我抓起来!豁儿赤萨满!”
“在。”豁儿赤上前。
“用你的法子,给我辨!谁是干净的,谁心里有鬼!”合不勒汗厉声道,“还有,立刻派人,追上巴歹,告诉他标记的事!让他给我往死里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伙穿黑袍的杂种揪出来!我要把他们一个个剥皮抽筋,头盖骨做成酒碗!”
“是!”众人轰然应诺,气氛肃杀到了极点。一场席卷整个营地的大清洗和内查,随着这枚提前刻下的邪恶标记,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其其格因为“认出”标记,暂时被合不勒汗的人“保护”起来问话。我心中担忧,但此刻也无法阻拦。只希望她之前对我坦白的那套说辞,能经得起盘问。合不勒汗正在盛怒和多疑的顶点,任何纰漏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回到自己毡帐区域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大火终于被扑灭,但西营已是一片狼藉焦土,损失惨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糊味和哀戚的气氛。张大等人依旧警惕地守着,看到我回来,才松了口气。
“先生,其其格她……”折可适低声道。
“被大汗的人带走了,问话。”我揉了揉眉心,“是她自己认出了标记,主动说的。福祸难料。我们静观其变。”
我心中忧虑的,不仅是其其格的安危,更是这场大火和内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兀鲁斯”这一手,不仅造成了物质损失,更成功地在乞牙惕联盟的心脏地带,埋下了猜忌和分裂的种子。合不勒汗的铁腕清洗,固然能揪出一些内奸,但也必然伤及无辜,引起其他部落的反弹和恐惧。联盟本就脆弱的凝聚力,将面临严峻考验。
而那个神秘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在这场混乱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其其格说闻到了“圣火”的味道,那是否与马哈茂德之前给她的“圣山泥土”有关?他昨夜在哪里?
疑团越来越多,危机越来越近。
天亮后,营地并未恢复往日的生机,反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合不勒汗的亲卫和萨满的弟子四处搜查、盘问、抓人。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不时响起。各部首领脸色阴沉,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向合不勒汗金帐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情绪。
午后,巴歹大将带着追兵疲惫而愤怒地返回。他们追入山林数十里,遭遇了几次小股敌人的阻击和陷阱,损失了十余人,最终还是被对方利用复杂地形甩脱,未能找到其巢穴。只带回了几个敌人的尸体,和更多的疑点——那些死者身上,同样有兽头火焰的烙印,装备与白水河敌人一致。
“大汗,那伙人狡猾得像狐狸,对山地熟悉得可怕。而且……他们好像根本不怕死,受伤了也继续拼命,直到断气。”巴歹脸色难看地禀报。
合不勒汗的脸色更加阴沉。不怕死的狂热士兵,正是邪教武装的特征之一。
就在营地人心惶惶、合不勒汗全力内查外追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那位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伊本·侯赛因,在天亮后不久,便向合不勒汗正式辞行,声称国内有急事召他返回。合不勒汗正焦头烂额,也无心挽留,便准了。
马哈茂德走得干脆利落,没有试图再见其其格,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仿佛昨夜的大火和混乱,与他毫无关系。但这恰恰更令人起疑。他来得蹊跷,走得突然,偏偏在其其格被试探、营地遇袭、标记被发现后离开。是巧合,还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后抽身?
我无法阻拦,只能看着他带着随从,在晨光中骑马离开营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草原尽头。那顶小小的六瓣尖顶绣花帽,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只不祥的告死鸟。
马哈茂德走了,但其其格还在合不勒汗的“保护”性讯问中。直到傍晚,她才被两名女武士送了回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更加空洞,走路都有些摇晃。但看到我时,她眼中还是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部族,关于黑山,关于烙印,关于那个西域人……”其其格坐在毡垫上,抱着膝盖,声音虚弱,“我……我都按之前告诉先生的说了。他们好像……信了,又好像没全信。萨满还让我喝了碗符水,说是驱邪……我喝了,没什么感觉。”
符水?驱邪?看来豁儿赤也在用他的方法验证。其其格能平安回来,至少说明她暂时过关了,或者说,合不勒汗目前还需要她这个“线索”和“证人”。
“回来就好。休息吧,什么都别想。”我温言道。
其其格点了点头,默默起身,走向她的小毡帐。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先生……那个西域人走之前,好像……往我原来打水的河边,扔了样东西。我没敢去看。”
我心头一震!马哈茂德果然留了东西!是给其其格的?还是给……其他人的?
夜深人静,我让折可适暗中警戒,自己悄悄来到营地边缘的河边。按照其其格描述的大致位置,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丛茂密的河草根部,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塞在石头缝里的小巧木盒。
木盒没有锁,打开,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小撮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又像是某种矿物粉末的东西,散发着极淡的、与其其格描述的“圣火”味道有些相似的奇异腥气。粉末下面,压着一片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黑色骨片,骨片上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抽象的、像是三只眼睛的图案。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信物?还是某种联络或识别的标记?
我小心地收起木盒,心中疑云翻滚。马哈茂德留下这东西,绝不是无意之举。他想通过其其格,或者通过可能发现这东西的我,传递什么信息?
回到帐中,我对着那撮红色粉末和黑色骨片,百思不得其解。其其格认识这骨片图案吗?我不敢立刻去问她,怕再次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一夜,营地无人安眠。合不勒汗的清洗在继续,据说已抓了数十个“嫌疑者”,严刑拷打之下,倒真揪出了几个与其他部落或外部势力有私下往来的人,但似乎都与“兀鲁斯”无关。猜忌和恐惧在无声蔓延。
我躺在毡垫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号和风声,毫无睡意。
粮草被烧,内奸难清,强敌在侧,神秘使者留下谜题……乞牙惕联盟迎来了成立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而我这“客卿”的身份,也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合不勒汗对我的信任,是加深了,还是因内奸疑云而产生了动摇?
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将马哈茂德留下的东西和其其格更详细的秘密,向合不勒汗和盘托出,以换取更大的信任和主动权?还是继续隐瞒,暗中调查,直到弄清“兀鲁斯”和马哈茂德的全部图谋?
窗外,草原的夜空,星光黯淡,仿佛也被这场大火和人心惶惶的阴霾所遮蔽。
我摸了摸怀中那几样冰凉的信物——兽头牌、骨哨、飞钱,以及新得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木盒。
棋子越来越多,棋局越来越凶险。而我这个执棋者,也渐渐感到,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