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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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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七章 黑水残阳

第十七章 黑水残阳

风是刀子,裹挟着细密的黄沙,抽打在脸上、脖颈里,即便用布巾蒙住口鼻,依然能尝到那股干燥粗粝的土腥味。天地间一片浑浊的苍黄,远处的贺兰山余脉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咯吱声,骆驼沉重的步伐带起更多尘土。这里不再是山清水秀的中原,而是西夏左厢神勇军司辖下的荒凉边地,再往北,便是真正意义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漠南草原,以及更北的、被称为“瀚海”的戈壁与荒漠。

我们这支小小的车队,六辆大车,十余匹骡马,十二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渺小得如同几粒被风驱赶的尘埃。永盛昌的旗帜早已收起,车上的货物也用更破旧的油布重新苫盖,尽量不惹人注目。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深入敌境的警惕。

“再有两日,就能看见黑水城了。”折可适骑在马上,眯着眼望向北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这一带还算太平,过了前面的‘狼嚎峪’,就要小心了,常有小股马贼出没,专劫落单的商队。”

韩世忠哼了一声,拍了拍横放在马鞍上的长刀:“正好,手痒了。这一路光赶路,骨头都锈了。”

我拉了拉蒙面的布巾,没有接话。目光所及,除了偶尔掠过的低矮灌木和耐旱的蓟草,便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天地辽阔得让人心慌,也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渺小与孤独。这就是边境,文明与野蛮的模糊地带,律法淡薄,力量为尊。永盛昌的路引和贿赂名单,在这里效力会大打折扣。真正的考验,或许从踏入黑水城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狼嚎峪并非险峻的峡谷,而是一片广袤的、被风蚀得千沟万壑的台地。裸露的红色岩层在夕阳下如同凝固的血,风声穿过那些嶙峋的石柱和孔洞,发出凄厉呜咽,果然似狼群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我们加倍警惕,韩世忠和王渊带着几个好手前后哨探,车队紧凑前行。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这片红色石林最密集的区域时,前方探路的石小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惶:“大人!韩头!前面……前面有死人!好几辆大车,都毁了!还有……还有乌鸦!”

众人心头一凛。韩世忠一夹马腹,冲上前去,我们紧随其后。绕过一片巨大的风蚀岩,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三辆显然属于商队的大车倾覆在路旁,货物被洗劫一空,散落的箱笼碎片和布匹被风吹得满地翻滚。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早已僵硬,看衣着是商队护卫和伙计。尸体残缺不全,显然遭受过残忍的劈砍,鲜血渗入红色的砂土,变成更深的褐色。大群乌鸦正聒噪地啄食着,见到人来,轰然飞起,在空中盘旋,留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刚死不久,不超过一天。”折可适下马,仔细查看了尸体和车辙痕迹,眉头紧锁,“是刀伤,还有箭伤。动手的人很利落,抢走了值钱货物和牲口,留下了这些尸体和破车。看车辙和马粪,往西北方向去了,人数……不少于三十骑,都是好马。”

“马贼?”王渊握紧了刀柄。

“不像普通马贼。”折可适摇头,指着几处特别深的马蹄印和散落的几支箭矢,“蹄铁规整,箭矢制式统一,虽然磨掉了标记,但看形制……像是军中之物。还有,杀人手法干脆,直奔要害,像是训练有素的兵痞,或者……溃兵。”

“西夏边军?”韩世忠眼神锐利起来,“自己人劫自己地盘上的商队?”

“难说。”折可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西夏军纪向来不怎么样,尤其这种天高皇帝远的边地。也可能是伪装成马贼的边军,或者干脆就是辽国、甚至金国渗透过来的探子扮的。黑水城周边,龙蛇混杂,什么都有可能。”

我心中沉了沉。还没到黑水城,就先见血腥。这提醒着我们,此地的法则远比想象中更赤裸和残酷。

“收拾一下,把尸体掩埋了吧,曝尸荒野,总是不好。”我叹了口气。虽是敌国商旅,但同为行路之人,兔死狐悲。

众人默默动手,在路旁挖了个浅坑,将几具尸体草草掩埋,插了根木棍做标记。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更急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此地不宜久留。”折可适看着西北方向,“劫匪刚走不久,万一杀个回马枪,或者引来狼群,都是麻烦。我们必须连夜赶路,尽快离开狼嚎峪。”

没有人生出异议。车队再次启动,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越来越凄厉的风声中,艰难前行。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那一地狼藉和血迹,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初入西夏时那点侥幸和新奇,只剩下沉甸甸的生存压力。

又走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将明,风势稍歇,我们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停下歇息。人马俱疲,匆匆吃了点冷硬的干粮和水,轮流警戒,抓紧时间休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骡马偶尔的响鼻声。

我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裹紧皮裘,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野猪岭的顺利,让我一度有些轻敌,以为凭借计谋和运气,便能在这条路上畅通无阻。狼嚎峪的惨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提醒我现实的残酷。在这里,文明世界的规则失效,唯有力量和警惕,才是活下去的保障。

鬼谷子的千年棋局,在这片土地上,又该如何落子?合纵连横,远交近攻,那些精妙的庙堂谋略,在这片信奉弱肉强食的荒原上,还有多少分量?

困意袭来,我却不敢深睡,半闭着眼睛,耳中捕捉着风声里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两日后,当那座传说中的城池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黑水城。

它并非想象中那种黄土夯筑的简陋边塞,而是一座依河而建、规模宏大的城池。城墙高大厚重,是用附近特有的暗红色粘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在下午偏斜的阳光照射下,泛着一种沉郁的、近乎血痂般的暗红。城墙上有垛口、角楼,旌旗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依稀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城外,额济纳河(黑水)浑浊的河水蜿蜒流过,滋养出两岸狭窄的绿洲,胡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瑟瑟作响。更远处,便是无垠的戈壁和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城池本身,便是一个奇异的混合体。夯土的城墙带有明显的西夏党项风格,厚重、敦实,棱角分明。但城门楼却飞檐斗拱,看得出汉式建筑的影响。更奇特的是,在城墙的某些段落,甚至能看到类似伊斯兰风格的拱券和装饰。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人流,如同蚂蚁般在城门处进进出出。有裹着头巾、牵着骆驼的回鹘商人;有穿着皮袍、挎着弯刀的党项武士或蒙古牧民;有短打扮、挑着担子的汉人小贩;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包着头、穿着白色长袍的西域胡商。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香料、皮革、尘土以及某种发酵奶制品混合的、浓烈而怪异的气味。喧嚣声浪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那是无数种语言、吆喝、争吵、驼铃、马蹄声混杂成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嘈杂。

这就是黑水城。西夏威慑漠北的前哨,也是财富与危险交织的欲望之城。

“乖乖,这他娘的比渭州城热闹多了!”韩世忠咂咂嘴,眼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见猎心喜的兴奋。

“都打起精神。”折可适沉声道,“进城之后,眼睛放亮,嘴巴闭紧。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身上背着事。永盛昌的名头能用,但别太招摇。我们先去西市,找那个回鹘商人阿布,把货‘交’了,拿到钱,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我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缓缓向城门移动。城门口有西夏士兵把守,懒洋洋地盘查着行人车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货物和女人身上,对路引只是敷衍地看一眼,便伸手索要“入城税”。折可适上前,递上路引,又熟练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那士兵掂了掂,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挥挥手,连货物都没细看,便放行了。看来,永盛昌的“信誉”和“规矩”,在这里依然好使。

进入城内,喧嚣和气味更甚。街道不算宽阔,铺着乱七八糟的石板或干脆就是土路,被车轮和牲畜蹄子碾得坑洼不平。两侧店铺林立,幌子五花八门,汉字、西夏文、回鹘文、甚至波斯文混杂。卖皮毛的、卖药材的、卖铁器的、卖茶盐的(当然是黑市)、卖酒食的、卖奴隶的……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甚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节奏怪异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混合气味,还多了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水的酸味、以及汗水和体臭。穿着破旧皮袄、眼神麻木的汉人苦力,裹着艳丽头巾、眼神精明的回鹘掮客,袒露着刺青胸膛、酒气冲天的党项武士,牵着瘦小骆驼、低声交谈的蒙古牧民……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生机勃勃的边城浮世绘。

这就是黑水城,文明的末梢,野蛮的前沿,规则与无序并存,财富与死亡相伴。

折可适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引领着车队,在拥挤嘈杂的街道上灵活穿行,避开主要的市集和巡逻兵丁较多的区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片用木栅栏和土坯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用汉文和回鹘文写着“驼场”二字。院子里堆着草料,拴着几十峰骆驼,气味扑鼻。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满脸络腮胡的回鹘汉子迎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找谁?存驼?卸货?”

折可适上前,用更流利的回鹘语(他在漠北三年学的)低声说了几句,又亮出永盛昌的信物——一枚刻着特殊符号的骨牌。那汉子脸色立刻变得恭敬(或者说谄媚)起来,连连点头,侧身让我们进去。

院子很大,分前院后院。前院是驼场和伙计住的地方,后院有几间相对干净的土屋,是给来往商队头目歇脚的。我们被安排在后院最角落的两间大屋里,车马货物也妥善安置在单独的棚子下,有专人看守(当然是给了钱的)。

安顿下来,略作洗漱,吃了点随身携带的干粮。折可适便带着韩世忠,以永盛昌“新管事”的身份,前去西市寻找那个回鹘商人阿布。我、王渊和其他人留在驼场,看守货物,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驼场里还有其他几支商队驻扎,大多是回鹘和党项人,也有零星汉商,彼此间保持着距离,互不打扰,但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和提防。我们这支“永盛昌”的商队,规模不大,货物也遮盖得严实,并未引起太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