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宴与狼崽
野利苍的“府邸”在北城,与西市的混乱嘈杂不同,这里相对安静,街道也宽阔些,但气氛更加肃杀。高大的土坯围墙圈出大片土地,门口矗立着两座狰狞的石兽,不知是狼是豹,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持着弯刀、穿着皮甲的党项武士分立两侧,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牲畜、皮革和某种香料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强者的压迫感。
吴友仁早已等候在门外,见到我们,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有些虚假。“张管事,您可来了!头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快请!”他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却在我身后扫过——我只带了折可适和石小乙,韩世忠和王渊带着其他人留守驼场,看管货物和那十个少年。
“有劳吴先生引路。”我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商人的客气笑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宴席一无所知。
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宅院,而更像一座功能复杂的坞堡。前院是空旷的校场,地面夯实,角落摆放着兵器架和练习用的箭靶,几个光着膀子的党项武士正在摔跤,呼喝声在暮色中回荡。空气中汗味和尘土味更重。穿过校场,才是真正的居住区域,几栋相对高大的土石建筑,门窗上雕刻着繁复的、带有草原风格的几何图案和兽纹。
吴友仁引我们来到正厅。厅堂颇为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墙上挂着巨大的、未经硝制的熊皮和狼头标本,獠牙在牛油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森白的光。正对门是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高大坐榻,一个身材雄壮、留着浓密虬髯、年约四十上下的党项大汉,正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他穿着绣有金线的皮袍,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和结实的肌肉,眼神粗野而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这就是野利苍。
左右两侧也摆着坐榻和矮几,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穿着锦袍、肥头大耳的汉商模样的人;有裹着头巾、眼神精明的回鹘人;还有一个披着皮甲、脸上带着刀疤、沉默寡言的党项军官。见到我们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头人,这位就是永盛昌新来的张管事。”吴友仁上前,躬身禀报,语气比在外面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野利苍抬起眼皮,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我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我这张过于年轻、也过于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张管事?看着面嫩。胡老鬼呢?病了?派个娃娃来跟我谈买卖?”
语气不善,带着明显的轻视和试探。厅中其他人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折可适眉头微皱,石小乙更是握紧了拳头。我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张全,确是初出茅庐。胡管家身体不适,东家信任,命在下先行押货。久闻野利苍头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豪气过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头人笑纳。”
说着,石小乙捧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块上好的、未经雕琢的羊脂玉籽料,以及两罐精制的冰糖。玉是西北特产,冰糖在草原更是稀罕物。这份礼物不算最贵重,但投其所好——既符合野利苍党项贵族的身份(喜玉),又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和炫耀之心(冰糖在草原是奢侈品)。
野利苍的目光扫过木盒,尤其是在那两罐冰糖上停留了一下,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挥了挥手。旁边一名侍从上前接过木盒。
“坐。”野利苍指了指左侧末位的一张空榻。那是距离主位最远、最不起眼的位置。显然,他依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或者说,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没有表露丝毫不满,平静地走到那张榻上坐下。折可适和石小乙站在我身后。立刻有穿着党项服饰的侍女端上酒肉。酒是浑浊的马奶酒,带着浓烈的腥膻气;肉是大块的、烤得焦黑的羊肉,直接用手撕着吃。餐具是粗糙的木碗和匕首,豪放,也带着草原的粗野。
宴席开始,气氛却并不热烈。野利苍自顾自地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偶尔与那个党项军官低声交谈几句。其他客人则相互敬酒,说些生意上的事,话题离不开皮毛、牲口、盐铁,以及最近边境上的紧张局势。吴友仁坐在野利苍下首,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我慢慢喝着马奶酒,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只是浅尝辄止。羊肉也只是象征性地撕了一小块。目光则悄悄观察着厅中众人。那个汉商模样的胖子,似乎是做茶叶丝绸生意的,对野利苍极为巴结。回鹘人则显得矜持些,但眼神活络。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党项军官,他几乎没有动面前的酒肉,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偶尔扫过厅外,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他应该就是折可适打听到的、与野利苍过从甚密的那位黑山威福司的副监军使。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了些。野利苍将手中的骨头扔在地上,抹了把嘴上的油,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我,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张管事,吴先生说,你们永盛昌这次带了些‘硬货’?胡老鬼以前可没这么大方,好货都直接给阿布那老狐狸了。怎么,信不过我野利苍?”
来了。正题切入得简单直接,带着草原式的蛮横。
我放下木碗,微微一笑:“头人说笑了。不是信不过,是规矩如此。东家与阿布老爷有旧约,我们只是按约行事。只是阿布老爷恰好不在,而货又急需脱手,吴先生热心牵线,这才有幸拜会头人。”
“旧约?”野利苍嗤笑一声,“在黑水城,我野利苍说的话,就是规矩!阿布不在,他的货,我照样吃得下!说吧,有多少‘石头’?成色如何?打算换什么?”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价,眼神如饿狼般盯着我,仿佛我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
“头人快人快语。”我面色不变,“‘石头’有五车,上好的青盐块,产自河东解池。还有三车‘甜霜’(冰糖),蜀中来的顶级货。另有两车‘硬铁’(刀坯箭头),百炼精钢。不知头人,能出什么价?”
我报出的数量,比实际略少,既是试探,也是留有余地。
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五车青盐,三车冰糖,两车铁器!这即使在黑水城,也是一笔惊人的大买卖!那个汉商胖子眼睛都直了,回鹘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就连那个一直沉默的党项军官,也微微侧目。
野利苍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压住激动,粗声问道:“胡老鬼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货呢?我要先验货!”
“货在城外安全的地方。”我平静道,“头人若是诚心要,定个时间地点,在下自当奉上样品,供头人查验。至于价钱……”我顿了顿,“东家交代,此次不要金银,只要上等的辽东老参、漠北骏马、以及……关于北边(漠北)各部的最新消息,尤其是克烈、塔塔尔、蔑儿乞这些大部族的动向。”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下来。要人参、骏马还好理解,但要漠北部族的消息?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走私商人的范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惊讶、疑惑、审视。
野利苍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眯起眼睛,像打量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要漠北的消息?做什么?永盛昌什么时候对草原上的事情感兴趣了?”
“东家自有考量。”我含糊道,“或许是觉得,这比金银更值钱。头人雄踞黑水城,耳目通达,想必这点小事,难不倒头人。”
“哈哈哈!”野利苍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有意思!真有意思!永盛昌的刘胖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远见了?还是说……”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张管事你,另有所图?”
气氛瞬间紧绷。吴友仁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那个党项军官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折可适和石小乙身体微微绷紧。
我端起木碗,又啜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马奶酒,仿佛没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图财,图利,图平安。做我们这行的,不就图这些吗?消息灵通,才能财路亨通,避开祸端。头人以为呢?”
野利苍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良久,他才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虎皮榻上,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消息,我有的是。骏马,也不难。辽东老参嘛……得费点功夫。但你那点货,想换这么多,胃口未免大了点。”
“货好,价自然高。”我寸步不让,“头人可以先验货。若觉得值,我们再谈细节。若觉得不值,在下再另寻买主便是。黑水城,总不至于只有头人一家能吃下这批货。”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野利苍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眼中凶光一闪,但很快又掩饰下去,嘿嘿笑道:“年轻人,有胆色!好!验货!明日午时,城外十里,白狼滩,我亲自带人去看货!若是货真如你所言,价钱好商量!若是有假……”他没说完,但那森冷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一切。
“一言为定。”我举起木碗。
野利苍也举起酒碗,重重与我碰了一下,浑浊的酒液溅出不少。“一言为定!”
接下来,宴席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暗流依旧汹涌。野利苍不再提生意的事,转而吹嘘起自己如何勇武,如何在这黑水城说一不二,手下儿郎如何了得。其他客人纷纷附和奉承。吴友仁偶尔插话,眼神却不时瞟向我,带着探究。
那个党项军官始终沉默,只是在我提出要漠北消息时,深深看了我一眼。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野利苍似乎酒兴上来了,拍着巴掌喊道:“光喝酒吃肉没意思!来啊,把前几天抓到的那几只‘小狼崽’带上来,给诸位助助兴!”
很快,几个党项武士推搡着三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少年走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皮袍,脸上身上满是污秽和伤痕,眼神却像受伤的野兽,充满了仇恨和不屈。看相貌和打扮,像是草原上的小部落民,或许是野利苍劫掠来的奴隶。
“这几个小崽子,是北边一个小部落的,骨头硬得很!”野利苍灌了一口酒,狞笑道,“老子跟他们部落头人赌斗,输了的,部落里最硬的崽子归我!怎么样,有没有人想试试手?跟我的武士玩玩?赌注随便下!”
厅中众人哄笑起来,有人起哄,有人摇头。那几个少年被推搡到厅中空地上,面对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嘲笑,身体微微发抖,但依旧挺直脊梁,怒视着野利苍。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少年身上,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正渗着血,但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白天买下的那个巴特尔。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野性。
“头人兴致真好。”那个汉商胖子谄媚地笑道,“不过这几个小崽子,怕是经不起您麾下勇士一拳吧?”
“一拳打死多没意思!”野利苍挥挥手,“让他们互相打!打赢的,有肉吃!打输的,或者不打的……”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剁了手指喂狗!”
三个少年闻言,眼中露出绝望和更大的愤怒,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武士死死按住。
我心中一阵厌恶。这种以欺凌弱者为乐的残忍游戏,在这弱肉强食的边城,似乎司空见惯。但亲眼所见,依旧令人作呕。
就在野利苍准备下令时,我忽然开口:“头人,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