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四十九日,丧钟骤鸣
来到阿剌兀思的书房,只见他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份星图副本(显然是穆罕默德提供的抄本)和那枚“三眼”令牌的拓印,眉头紧锁。豁儿赤萨满也被用软轿抬了过来,靠坐在特制的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那些图样。
“张先生来了。”阿剌兀思示意我近前,“穆罕默德送来的东西,你怎么看?”
我将与穆罕默德会面的对话,以及伊拉贡的看法,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此物非同小可,是助力,也可能蕴藏风险。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请萨满与伊拉贡先生,全力验证星图真伪与完整性,并参详这令牌的用途。同时,我们原定的计划,需加快步伐。若星图为真,时间已不足五十日,我们必须尽快与合不勒汗、秃格达成共识,并拿出可行的进攻鬼哭峡方略。”
豁儿赤萨满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星图……老朽粗略看过副本,与乌尔逊河碎片及古老记载印证,其关于‘荧惑守心’轨迹的推演,精妙绝伦,恐怕……是真的。下一次完全成象的关键节点,就在四十九日后的月圆子夜!与老朽之前推算,相差无几!至于这令牌……”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拓印上的“三眼”符号:“此物所散发的气息……古老、纯粹,甚至带着一丝……神性?与地宫邪像、乌尔逊河器物上的‘邪眼’截然不同!若穆罕默德所言非虚,此乃那古老教派正统祭司的信物,那么,‘兀鲁斯’所使用的,很可能是被扭曲、亵渎后的变体!这令牌,或许真的能对‘兀鲁斯’的某些邪术,产生克制或干扰!但,也正因如此,它也可能成为‘兀鲁斯’必欲得之而后快的目标!”
萨满的见识,证实了星图的可信度,也点出了令牌的双重性——既是可能的克敌利器,也是招灾引祸的源头。
阿剌兀思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如此说来,穆罕默德这份‘礼’,我们是不得不收了。鬼哭峡必须打,而且必须在那天象之前打!合不勒汗那边,可有回音?”
“尚未有正式回信。但博尔忽离去前曾私下透露,大汗对‘联合’之议颇为意动,只是内部阻力不小,需时间说服各部。且他对战利品分配,依旧存疑。”我答道。
“那就再加一把火!”阿剌兀思决断道,“将穆罕默德送来星图与令牌之事,择要告知合不勒汗!就说,西域亦有有识之士,送来克制邪教之古物与天机,证明‘兀鲁斯’之祸已惊动四方,非草原一部之事。邀其速派可信重臣,前来汪古部,共商大计,并亲眼验证此物!若其再迟疑,便言明,汪古部为草原安宁计,将不得不联络秃格,先行筹划!至于秃格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亲自修书,将星图副本与‘兀鲁斯’可能利用天象举行灭世仪式的推测告知,并点明,若让‘兀鲁斯’得逞,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察罕塔塔尔,以报乌尔逊河之仇!看他如何反应!”
这是典型的以势压人,借力打力。用西域的“背书”和迫在眉睫的“天象灾难”来挤压合不勒汗的犹豫空间;用“兀鲁斯”的报复威胁来刺激新败的秃格。能否成功,尚未可知,但已是目前能打出的最强硬牌。
“另外,”阿剌兀思看向我,目光复杂,“张先生,若真要行那‘冒充商队、里应外合’之计,你与韩壮士,恐怕……需早作准备。所需人手、物资、伪造凭信,我会让巴特尔和伊拉贡全力配合。但此计之关键,在于‘信’与‘奇’。如何取信于敌,如何出奇制胜,你需细细筹谋。至于其其格姑娘那边……”他顿了顿,“若合不勒汗同意派使前来,或可趁机提出,以其协助辨认邪教内情为由,请其随使团前来汪古部。此为下策,但或可一试。”
我知道,这是要将最危险、也最核心的任务,交给我了。而将其其格接来,固然能缓解我的后顾之忧,但也可能让她更深地卷入漩涡,并且极大刺激合不勒汗的神经,成败难料。
“在下明白。定当竭力而为。”我躬身应道。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接下来的几天,汪古部如同一架突然加速的战车,各个部件都高速运转起来。给合不勒汗和秃格的加急信件,由最精锐的信使携带,日夜兼程送出。阿剌兀思与豁儿赤萨满、伊拉贡、巴特尔等人闭门密议,筹划着兵力调配、物资集结。伊拉贡带着几个最巧手的工匠和通晓古文的老学究,开始对照乌尔逊河缴获的印章拓片,尝试仿制“金国边镇”的文书和信物。巴特尔则从部中挑选最悍勇、也最机灵的武士,开始进行伪装、潜伏、突击等特殊训练。
我和韩世忠也没闲着。我们根据阿古达木传回的情报、阿利的描述、以及穆罕默德送来的星图,反复推演鬼哭峡的地形、防御和可能的弱点。我们设想了无数种混入和制造混乱的方案,又一一推翻,最终将注意力集中在东侧那个有车辆进出的洞口。那里是工坊区,必然有大量的矿石、燃料、生活物资进出,守卫相对外部或许会因频繁检查而稍有松懈,而且靠近核心区域。若能伪造一支运送“特殊矿物”(比如炼制“邪铁”所需的某种稀缺矿石)或“特殊活体”(用于“血池”或仪式的俘虏)的“金国商队”,或许有一线机会。
但难点在于:第一,如何让守卫相信我们是“自己人”?需要完美的伪造文书、信物、口令,甚至可能需要对暗号的行话。第二,商队的组成,人员相貌、口音、举止都不能露出破绽。第三,进入后如何行动?是制造爆炸破坏“熔炉”?还是寻找并释放可能的俘虏制造内乱?抑或是直奔核心区域,刺杀或控制赤术(如果他还活着)或继任者?第四,如何与外部攻击部队里应外合?信号是什么?时机如何把握?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我们只能一边搜集更多关于鬼哭峡和金国边境贸易的信息,一边不断完善计划,并做好随时可能失败的准备。
就在这种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第五日,阿古达木侦查小队的第二只信隼,终于穿越重重山峦,带着新的、也是更令人心悸的消息,回到了汪古部。
信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加简短,字迹也更加潦草,甚至能看出书写者的手在颤抖:
“东洞口连续三日,昼夜不息,红光冲霄,异响如雷,地动山摇。狼群躁动不安,日夜嚎叫。昨日有大批黑袍人押解数百衣衫褴褛之人(似俘虏)自南而入,未见出。今日凌晨,见有金丝镶边黑袍者数人,乘马至峡口,与守将交谈甚久,后匆匆入内。阿利指认,其中一人身形颇似曾在乌尔逊河监工之‘金丝黑袍大人’。峡内邪气冲天,恐有大变。我等藏身处已被巡逻狼群逼近,难以久持,拟今夜撤离,至备用汇合点。若五日内无新讯,则已罹难。珍重。阿古达木。”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韩世忠捡起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红光冲霄,异响如雷,地动山摇……这是“熔炉”在全速运转?还是在准备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大批俘虏被押入……是新的“血池”材料?还是……仪式所需的“祭品”?金丝黑袍大人亲至……是更高层的“星见者”或“祭司”来了?是因为乌尔逊河的失败而来问责、督战,还是……为了亲自指挥那即将到来的、关乎“荧惑守心”的终极仪式?
鬼哭峡的“兀鲁斯”,不仅没有因接连受挫而收敛,反而像被逼到墙角的毒蛇,昂起了头,露出了最狰狞的毒牙,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倒计时!
而阿古达木他们……藏身处暴露,狼群逼近……“若五日内无新讯,则已罹难”……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六名勇士,在黑暗的山林中,与驯化的恶狼、与无形的邪气、与步步紧逼的死亡,进行着最后绝望周旋的景象。
“师兄!”韩世忠的声音将我从窒息的想象中拉回,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发兵!救出阿古达木他们,捣毁鬼哭峡!”
“发兵?拿什么发?合不勒汗和秃格尚未回应,我们的人手、计划都未齐备!”我声音干涩,但头脑却在极致的压力下,强行冷静下来,“阿古达木他们选择撤离,是明智的。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带一队精锐,前往他们预定的备用汇合点接应!同时,将这份情报,立刻送给阿剌兀思和豁儿赤萨满!鬼哭峡的异变,必须让他们立刻知晓!这或许,是促使合不勒汗和秃格下决心的最后一把火!”
我将阿古达木的密信内容迅速抄录一份,让张大立刻送往阿剌兀思处。然后,我看向韩世忠:“韩五,你的伤……”
“已无大碍!我随师兄去!”韩世忠毫不犹豫。
我知道拦不住他,也急需他的勇武。“好!你去巴特尔处,点二十名最擅山地追踪、近身搏杀的好手,要快马,带足弓弩、解毒药和攀援工具!一炷香后,营地东门外汇合!我去取地图和信物!”
“是!”韩世忠转身,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我迅速收拾必要的物品,将穆罕默德送来的“三眼”令牌用油布包裹贴身藏好(或许关键时刻有用),又带上那具望远镜和豁儿赤萨满给的驱邪药粉。临出门前,我对惶惶不安的张大、张二沉声道:“守好院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与韩师傅有紧急军务外出,归期不定。若……若五日后我们未归,你们便去求见伊拉贡先生,他会安置你们。”
“先生!”两个少年眼圈顿时红了。
“放心,我们会回来的。”我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不再多言,大步走出“秋兰院”。
东门外,韩世忠和二十名精悍的汪古部武士已集结完毕,人人面色肃杀,马鞍旁挂满了兵器。阿剌兀思得知消息,竟然也亲自赶来,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活着带他们回来。鬼哭峡之事,等你回来再议!”
我重重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二十三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汪古部营地,向着北方那吞噬了木华黎小队、如今又可能吞噬阿古达木等人的、被灰绿色死亡雾气笼罩的群山,疾驰而去。
秋风萧瑟,卷起枯草与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头顶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东北方向的天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阴影,正在缓缓弥漫。
四十九天。不,或许更短。
鬼哭峡的最终回响,已经如同丧钟,在命运的长廊中,低沉地敲响。
而我们,正策马奔向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