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四十三章 密议与疑云

第四十三章 密议与疑云

其其格的秘密,像一块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惊涛骇浪,表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死水般的平静。一连几日,我如常被合不勒汗召见议事,参与或聆听关于草场分配、小氏族归附、乃至对塔塔尔、克烈两部动向的分析。表面上,我依然是那个见识广博、言辞谨慎、提供“另一种视角”的汉人客卿,只是偶尔,在合不勒汗或萨满豁儿赤提到“东边”、“山里”、“怪事”等字眼时,我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快上几分。

其其格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默,甚至更加沉默。她依旧低眉顺眼地打理着帐内琐事,烹茶煮食,缝补浆洗,动作轻捷如猫,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空洞之下,多了一层我难以完全解读的东西——是恐惧沉淀后的麻木,是仇恨压抑下的冰寒,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平静。她手臂上的烙印,用碎布小心地缠裹了起来,再未示人。我们之间,也再未提及那晚的对话和那块兽头金属牌,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的噩梦,醒来后便默契地不再触碰。

但我能感觉到,那晚之后,她对我隐约有了一丝不同。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信徒仰望未知神祇般的复杂情绪。她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在我沉思或书写时,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和……期待?或许,在她绝望的世界里,我这个能倾听她最黑暗秘密、并承诺“尽力”的“汉人先生”,成了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

这让我肩头的压力更重。其其格的秘密,必须让合不勒汗知道,而且要快。“兀鲁斯”这个组织的威胁,远超寻常部落仇杀。但他们行事诡秘,手段残忍,且似乎能蛊惑人心,激发远超常人的力量。贸然公开,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引发恐慌,甚至让“兀鲁斯”提前发动更猛烈的袭击,或者让草原各部相互猜忌,怀疑身边是否已被渗透。其其格本人,也必会陷入绝境。

我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和一种稳妥的方式。

机会出现在合不勒汗对白水河袭击事件后续处理的一次私下询问中。那次袭击,对初生的乞牙惕联盟威信是一次打击,虽然合不勒汗以铁腕和抚恤暂时压下了不满,但暗流仍在。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张先生,”在金帐侧旁一间更小、更隐秘的议事毡包里,只有我、合不勒汗、萨满豁儿赤和大将巴歹四人。合不勒汗摒退了所有侍从,用一把小银刀剔着指甲,目光却锐利地投向我,“秃麻的人,在鬼哭峡外围又发现了一些痕迹,很新,那伙人似乎没走远,还在附近山中活动。你对这伙人,还有什么看法?除了你上次说的‘特殊力量’,有没有更具体的猜测?”

帐内牛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挂毯上,晃动不定。豁儿赤萨满依旧闭目捻珠,仿佛睡着。巴歹则眉头紧锁,手按刀柄,显然对迟迟未能揪出敌人而焦躁。

我知道,时机到了。但直接抛出“兀鲁斯”和其其格,风险太大。我略一沉吟,开口道:“大汗,巴歹将军,豁儿赤萨满。这些日子,在下反复思量白水河之战所见,以及那枚缴获的诡异令牌,心中有些模糊的猜想,但无实据,说出来恐骇人听闻,也怕扰乱军心。”

“但说无妨。”合不勒汗放下小刀,身体微微前倾,“这里没有外人。再骇人听闻,也好过被人在暗处捅刀子还不明不白。”

豁儿赤萨满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在灯光下竟显得异常深邃,静静地看着我。

“那在下就姑妄言之。”我定了定神,缓缓道,“依在下浅见,这伙敌人,恐非寻常部落武装,甚至可能……并非纯粹为了劫掠或复仇而来。其装备之精良统一,战术之刁钻狠辣,撤退之有序果决,已超出寻常马贼或部落仇杀范畴。其所用铠甲、弓弩,乃至那种能爆开伤人的皮囊(我略过了火药一词),皆非草原常见之物,反倒有糅合四方技艺之嫌。那枚兽头令牌,图案邪异,不似草原任何图腾,倒有几分西方拜火邪神或雪山魔怪之相。”

我观察着合不勒汗的神色,见他并无不耐,继续道:“如此行事,如此装备,如此标识,不像散兵游勇,更像一个……组织严密、信仰奇特、且拥有自己工匠和秘术的……秘密结社,或者说,邪教武装。”

“邪教武装?”巴歹眉头拧得更紧,“草原上萨满巫师不少,装神弄鬼的也有,但能有这般实力的……”

“若仅仅是装神弄鬼,自然无此能耐。”我接口道,“但若这‘邪教’,并非空口白话,而是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或药物,能短时间内让人力大无穷、不惧伤痛,甚至心智迷失,唯命是从呢?”

豁儿赤萨满手中的骨珠停了一瞬。合不勒汗眼中精光爆射:“张先生,你是说……他们用妖法或邪药控制人?”

“在下不敢断定是妖法。”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在中原与西域,自古便有方士炼制奇异丹药,或令人精神亢奋,力大如牛,或使人浑浑噩噩,听从摆布。草原广袤,山深林密,若有心人结合某些失传的萨满巫术与域外邪法,再佐以上等精铁、骏马,秘密训练一支只听命于少数首领的死士,也并非绝无可能。”

我将“兀鲁斯”可能的手段,用草原人能理解的方式包装了一下,隐去了其其格这个直接人证。

“你的意思是,袭击白水河的,是这样一支被邪术或药物控制的死士队伍?他们背后的主使,可能不是某个部落,而是某个隐藏在山里的……邪教头子?”合不勒汗手指敲击着膝盖,声音低沉。

“极有可能。”我点头,“而且,其目的恐怕不止劫掠。如此精锐小队,潜入联盟腹地,袭杀牧人,抢夺牲畜,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示威,甚至……一种挑衅和播种恐惧。若联盟应对不力,或急于报复而贸然出击,很可能落入其陷阱。若联盟内部因此生疑生惧,相互猜忌,则正中其下怀。”

“他们想让我们乱?”巴歹怒道。

“乱,才有机可乘。”我缓缓道,“或许,他们想看到乞牙惕联盟分崩离析;或许,他们想趁乱攫取更大的利益,比如……某些特定的草场、矿藏,或者人口;又或许,他们只是享受这种操纵局势、制造混乱的过程。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塔塔尔部或蔑儿乞部,更加危险,也更难对付。因为他们藏在暗处,不择手段。”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合不勒汗脸色阴沉,显然在消化我这番有些离奇却又能解释诸多疑点的推论。豁儿赤萨满再次闭上了眼睛,捻动骨珠的速度快了些。巴歹则是一脸将信将疑,又带着愤怒。

“张先生此言,确有几分道理。”良久,合不勒汗缓缓开口,“那枚令牌,还有那些铠甲皮囊,确非寻常之物。豁儿赤,你怎么看?”

豁儿赤萨满睁开眼,声音苍老沙哑:“长生天的草原,包容万物,也滋生万物。有阳光下的牧草和牛羊,就有阴影里的毒虫和豺狼。古老的传说里,北方雪山深处,确有信奉黑暗、以活物献祭的堕落萨满。他们与恶灵交易,获取禁忌的力量。若真有人继承了这些邪术,并暗中壮大……”他顿了顿,看向我,“张先生来自文明之地,见识广博,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只是,若真如此,我等该如何应对?邪术诡诈,防不胜防。”

我将问题抛回给合不勒汗:“大汗,萨满,此等敌人,正面强攻,恐难奏效,且易中埋伏。当务之急,一是外紧内松,加强边境和重要牧场的戒备,尤其是东、北方向山林入口,设立明哨暗卡,但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二是内查奸细,如此组织,能在联盟腹地来去自如,恐有内应或耳目。需暗中查访各部,尤其是近年来行踪诡秘、性情大变、或突然拥有不明财货武力之人。三是广布耳目,不仅限于草原,可派人以商队名义,前往西夏、金国边境,甚至更西的商路,打探是否有类似‘兽头火焰’标记的势力或传言出现。四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或许,可以尝试寻找并接触……曾被类似手段控制,但侥幸逃脱,或良知未泯之人。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甚至知道其巢穴所在。”

最后一点,我是在为其其格可能的“出场”做铺垫,也暗示了存在知情者。

合不勒汗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张先生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已有线索?”

我心知瞒不过他,但也不能全盘托出,只得道:“线索尚无,只是依常理推断。这等邪教控制人,必有疏漏或反抗者。大汗可令心腹暗中留意,那些从东边山林或塔塔尔、金国边境方向逃难、被掳后逃回,且精神受过刺激、身上可能有奇异伤痕或印记之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我没有直接提及其其格,但给出了足够具体的特征。合不勒汗是聪明人,若他真有此意,迟早会注意到其其格手臂的异常(虽然她已遮掩)。那时,我再“偶然”发现,或由其其格“被迫”坦白,都更顺理成章,也更能取信。

合不勒汗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缓缓点头:“张先生思虑周详。就依先生所言。巴歹,明暗哨卡和内部查访之事,由你负责,要隐秘,要快。秃麻继续带人盯着鬼哭峡方向,但不要轻易深入。至于打听消息……”他看向豁儿赤,“老萨满,你在各部弟子多,人面广,这事交给你。记住,要悄悄地问。”

“遵命,大汗。”巴歹和豁儿赤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我退出毡包。夜风带着凉意,让我因紧张而微微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至少让合不勒汗对“兀鲁斯”这类隐藏威胁有了警觉,并开始着手调查。至于其其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合适的时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我回到自己毡帐后不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是折可适。

“大人,”他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刚才其其格出去打水,很久没回来。我觉得不对,悄悄跟出去看,发现她在河边……被一个人拦住了。”

“什么人?”我心头一紧。

“看打扮,像是个西域来的行商,裹着头巾,看不清脸。但身材和动作……有点眼熟。”折可适皱眉思索,“其其格看到他,似乎很害怕,想走,那人拦住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用的是某种听不懂的胡语。然后……塞给她一个小东西。其其格没接,东西掉在地上,那人捡起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其其格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魂不守舍地回来,水也没打。”

西域行商?胡语?塞东西?我立刻想起了那个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伊本·侯赛因!他还没离开乞牙惕联盟的营地?还是去而复返?

“东西看清了吗?”我问。

“太远,看不清,好像是个小皮袋或小木盒。”折可适摇头,“大人,其其格恐怕……不简单。那个西域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宴会上的喀喇汗使者。他找其其格做什么?”

我心中疑云大盛。马哈茂德认识其其格?还是说,他认识的是“兀鲁斯”这个组织,通过某种方式辨认出了其其格身上的烙印或特征?他找其其格,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想传递什么?抑或是……威胁?

“其其格现在在哪?”

“回她自己的小帐了,一直没动静。”

“去,叫她来。就说……我忽然想喝她煮的另一种茶,让她现在煮来。”我需要当面看看她的反应。

折可适领命而去。不多时,其其格端着茶具进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飘忽,手指微微发抖,煮茶时甚至差点碰翻了铜壶。

“其其格,”我看着她将滚烫的奶茶倒入碗中,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去打水,怎么去了那么久?河边风大,小心着凉。”

其其格手一抖,几滴滚烫的奶茶溅在手背上,她疼得一缩,却强忍着,低着头,声音细弱:“没……没什么,水边滑,不小心……坐了一会儿。”

“哦?我听说,好像有个西域的商人,在河边跟你说了几句话?”我端起茶碗,吹了吹,语气平淡。

其其格的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恐,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又看看旁边的折可适,脸色惨白如纸。

“先……先生……”她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来。

“不必惊慌。”我放下茶碗,示意折可适先出去。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只是看到,随口一问。那个西域人,你认识?”

其其格剧烈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他拦住我,用奇怪的话问我,是不是从‘黑山’来的,手臂上有没有‘火痕’……我……我说不知道,想走,他……他拿出一个小皮袋,说里面是‘圣山的泥土’,能保佑我……我吓坏了,没敢接……”

黑山?火痕?圣山的泥土?这分明是暗语!马哈茂德果然在确认其其格的身份!“黑山”很可能指“兀鲁斯”的老巢,“火痕”就是那烙印,“圣山的泥土”或许是某种信物或药物!

“你怎么回答的?”我紧盯着她。

“我……我说他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黑山来的,也不知道什么火痕……”其其格泣声道,“他好像不太信,看了我很久,才冷笑一声走了。先生,我……我好怕……他是不是……是不是‘他们’派来抓我回去的?”

她的恐惧不似作伪。看来马哈茂德确实在试探,但其其格的否认和惊恐反应,似乎暂时糊弄了过去?不,以马哈茂德的精明,恐怕不会轻易相信。他那声冷笑,意味深长。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合不勒汗的人。”我沉声道,“那个西域使者,名叫马哈茂德,是喀喇汗国的人,身份特殊。他为何找你,目的不明。但你要记住,无论谁问起,你都是塔塔尔小部族覆灭后、被卖到这里的普通女奴,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其他一概不知。明白吗?”

“明白……明白……”其其格连连点头,泪水终于滚落。

“回去休息吧。今夜之事,当作没发生过。”我挥挥手。

其其格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我心中的疑云却更浓了。马哈茂德,这个神秘的喀喇汗使者,果然与“兀鲁斯”有牵连!他出现在乞牙惕联盟,绝非仅仅为了观礼或贸易!他试探其其格,是想确认“兀鲁斯”的逃奴是否在此,还是想通过其其格传递或获取什么信息?他手中的“圣山泥土”,又是什么?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合不勒汗、兀鲁斯、马哈茂德、或许还有金国、辽国的影子……各方势力在这片草原上明暗交错,而我这个来自大宋的“客卿”,恰好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我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夜色深沉,营地里的篝火大部分已熄灭,只有巡逻武士的火把在远处明灭不定。其其格的小毡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很快也熄灭了,陷入黑暗。

远处,肯特山的方向,黑黢黢的山影连绵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鬼哭峡,就在那片阴影之中。

而那位西域使者马哈茂德,此刻又在哪里?在策划着什么?

我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兽头金属牌,又摸了摸“老郑”给的骨哨和赵柍的“飞钱”。

棋局越来越乱,对手越来越多,手中的棋子却似乎越来越不够用。

但无论如何,其其格这条线,不能断。她不仅是揭开“兀鲁斯”面纱的关键,也可能成为连接马哈茂德这条暗线的桥梁。只是,如何运用,需万分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夜风更冷了,带着草原深处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