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流·野狐岭之约
议事结束,我退出毡包。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寒意。我将其其格推到了豁儿赤萨满面前,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我只能期望,其其格之前的坦白和她对“兀鲁斯”的恐惧与仇恨是真实的,期望她在萨满的“询问”下,能说出足够有价值、却又不会过度牵连她自身的信息。
回到自己毡帐区域,我立刻找来折可适。
“盯紧萨满那边。一旦其其格被带出来,无论结果如何,立刻回报。还有,告诉张大他们,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其其格的毡帐,我们的人也不行。若有外人问起,就说其其格被大汗召去问话,不知何事。”我必须将其其格与我们做一定切割,至少在表面上,避免被可能的“邪教同党”嫌疑牵连。
折可适领命而去。我独自坐在帐中,心绪难平。交出木盒,引导合不勒汗的怀疑方向,这步棋走得险,但似乎暂时稳住了局面,并将矛头明确指向了外部的“兀鲁斯”和马哈茂德,缓解了内部清洗可能导致的联盟崩溃危机。只是苦了其其格。
等待是煎熬的。整整一个白天,萨满的毡帐那边毫无动静。营地里气氛依旧压抑,追捕马哈茂德和扩大搜索的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不时有小队骑兵疾驰而出,带起阵阵烟尘。合不勒汗似乎接受了“邪教与外部势力勾结”这个解释,对内查的力度有所缓和,但戒备丝毫未松。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繁星初上,折可适才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其其格回来了。”
“回来了?情况如何?”我立刻问。
“是豁儿赤萨满亲自送她回来的。看起来……没什么外伤,但精神似乎更差了,眼神直勾勾的,走路都要人扶着。萨满对守卫说,此女确是受邪教所害,心神受损,但所知有限,且对那邪教充满恐惧仇恨,暂无大碍,让好生看管休养,或许日后还有用。”折可适复述道,“另外,萨满离开时,似乎……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心中稍定。豁儿赤萨满看来并未从其其格身上榨出太多新东西,或者,他相信了其其格“受害者”的身份,并认可了她对“兀鲁斯”的仇恨价值。那句“或许日后还有用”,等于暂时保下了其其格的命。“朝这边看了一眼”,或许是一种无意的扫视,也或许……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无论如何,其其格暂时安全了。
“让她好好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我吩咐道。
是夜,我辗转反侧。木盒已交,其其格暂时过关,合不勒汗的注意力被引向外部追查。但“兀鲁斯”的威胁并未解除,马哈茂德这条线也断了(至少明面上)。草原局势更加诡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而我这个宋国使臣,身处风暴中心,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几日,营地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追捕马哈茂德的队伍无功而返,声称使者一行似乎早有准备,专挑难行小路,最终失去了踪迹。对肯特山以北的搜索也没有什么突破性发现,只是又发现了几处疑似临时营地或祭祀点的痕迹,证实了“兀鲁斯”的存在和活动,但核心巢穴依旧成谜。
合不勒汗的怒火并未平息,但似乎也接受了敌人狡猾、难以速胜的现实。他一边督促各部加固防御,清点损失,筹措粮草(大火损失惨重,需从各部征调或通过贸易获取),一边继续通过豁儿赤萨满的渠道,暗中调查可能的内奸和邪教渗透迹象。其其格被限制在她的小毡帐内,由合不勒汗指派的可靠妇人看守,名义上是“保护”和“休养”,实则是软禁和观察。我也很少召见她,只是每日让折可适送去饮食,并询问她的状况,回报总是“沉默”、“发呆”、“但无异常”。
我则利用这段时间,更加深入地参与到联盟的军政事务中,尤其是协助规划防御体系、优化物资调配,并利用我的“见识”,提出了一些加强营地警戒、防止火患、以及针对可能的精神控制或药物攻击的防范建议(尽管对此我也一知半解)。合不勒汗对我的建议大多采纳,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倚重,但那种倚重之中,是否也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和距离?毕竟,我是汉人,是外人,其其格又曾是我帐中侍女。
这一日,我正与两名泰赤乌部的管事商议如何从黑水城方向获取紧缺的盐铁物资,巴歹大将忽然派人来请,说大汗有要事相商。
来到金帐,只有合不勒汗和豁儿赤萨满两人。合不勒汗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阴郁。豁儿赤萨满则显得更加苍老疲惫,手中骨珠捻动不停。
“张先生,坐。”合不勒汗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追查那伙黑袍杂种和马哈茂德的事,暂时没有太大进展。但粮草被烧,各部生计困难,尤其是即将到来的夏天,若是草场再出问题,或是塔塔尔、克烈趁火打劫,联盟危矣。我思前想后,如今能最快缓解困局、又能不显露颓势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与汉地,也就是通过张先生你的渠道,尽快做成那笔‘大买卖’。我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药品,也需要能稳定换来这些东西的货物。你之前说,你的护卫已返回联络。如今,可有消息?第一批‘诚意’,何时能到?”
终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轨道上,而且因为这场大火,变得更加紧迫和现实。合不勒汗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资来稳固联盟,安抚各部,也需要向潜在的敌人(塔塔尔、克烈,甚至暗处的“兀鲁斯”)展示,乞牙惕联盟仍有强大的外援和获取资源的能力。
而我,也需要这场交易成功,来巩固我在这里的地位和价值,并为后续可能的、更深入的合作铺路。
“回大汗,”我拱手道,“算算时日,韩世忠(韩五)应已抵达黑水城,并与我方联络人接上头。筹备第一批物资,安排安全通道,再运抵草原,即使一切顺利,至少也需一月有余。如今春末夏初,道路尚可,或许能稍快些。但在下可修书一封,以特殊渠道送出,催促他们务必加快,并明确首批物资清单,以解大汗燃眉之急。”
“一月……”合不勒汗眉头微皱,显然觉得太久,但也知道这是现实,“好!就请张先生立刻修书。清单嘛……”他看向豁儿赤。
豁儿赤萨满缓缓开口:“精铁三百斤,青盐二十石,治疗刀箭伤、牲畜疫病的成药各十箱,硫磺、硝石各五石(他特意点了这两样,显然有备而来),上等茶叶、丝绸若干。至于换取之物,可用战马百匹,良驹二十,牛皮五百张,羊毛千斤,以及……东珠(北方河流所产珍珠)一斛。张先生以为如何?”
这份清单,显然经过精心计算。铁、盐、药是刚需,硫磺硝石或许是为了应对“兀鲁斯”可能的火器,也可能另有他用。换取的马匹皮毛是草原硬通货,东珠则是高价值奢侈品,用以平衡。整体来看,合不勒汗显示了诚意,也留有余地。
“大汗,萨满,此清单甚为合理。”我点头道,“在下即刻修书,催促办理。只是……运输路线和交接地点,需绝对隐秘安全,以防被那‘兀鲁斯’或塔塔尔人察觉、破坏。”
“此事,我与巴歹、豁儿赤已有计较。”合不勒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地点,就定在汪古部与乞牙惕交界处的‘野狐岭’。那里地势复杂,靠近商道又易于隐蔽。时间,就定在一个半月后的月圆之夜。我会派最精锐可靠的人手接应。张先生,你信中务必言明,此事务必机密,来者需持你与我的双重信物为凭。”
野狐岭……月圆之夜……双重信物……合不勒汗果然早有准备,而且考虑周详。
“在下明白。定当在信中一一载明。”我应下。心中却想,韩世忠那边是否顺利?“老郑”是否会配合?首批物资能否准时足量到达?这其中变数太多。但此刻,我只能先应承下来。
“好!那就有劳张先生了。”合不勒汗神色稍霁,“只要这批货能顺利到手,我乞牙惕便能缓过这口气,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想扳倒我合不勒,没那么容易!”
他又与豁儿赤萨满低声商议了几句关于加强萨满弟子对各部精神引导、防范邪教渗透的事,便让我退下。
回到毡帐,我立刻开始写信。措辞谨慎,既表明了合不勒汗的迫切需求和诚意清单,也强调了保密与安全,并约定了以我手中那枚“老郑”所赠骨哨的特定哨音,以及合不勒汗提供的一枚特制狼牙为信物。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折可适,让他安排一名绝对可靠、熟悉南归路线的老卒,明日一早,扮作寻常牧民,设法将信送出。
信使出发后,我心中并未轻松。交易若能成,固然能解一时之困,但“兀鲁斯”的阴影依旧笼罩,马哈茂德去向不明,联盟内部隐患未除,与塔塔尔、克烈等大部的关系也微妙难测。
而更让我隐隐不安的是,豁儿赤萨满在提到硫磺、硝石时,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深意。他要这些东西,真的只是为了防范和制作简单的“辟邪”之物吗?还是说,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精神领袖,也在暗中准备着某种……应对“火焰”的手段?
夜色中,我望向其其格那顶被严密“看护”的小小毡帐。她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马哈茂德留下的木盒,是线索,也是警示。
草原的风,从未停歇。而风暴眼,似乎正在缓缓移动,向着那个约定好的、月圆之夜的野狐岭。
而在那之前,我必须稳住脚跟,看清更多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