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边城棋局
“当如何?”“老郑”走回桌边坐下,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修内政,强甲兵,固边备,使民富国强,外虏自不敢轻犯。此乃正途。然则……”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庙堂之上,衮衮诸公,谁人肯听?谁人愿为?童贯之辈,只知弄权敛财,勾结外敌;蔡京之流,只知逢迎圣意,粉饰太平。官家……嘿。”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讥诮与悲凉。
“所以先生潜伏于此,是想从这黑水城着手,斩断童贯等人在西北的触角?比如,永盛昌这条线?”我试探道。
“永盛昌?不过是条小鱼。”“老郑”眼中寒光一闪,“刘富背后是童贯,童贯背后是谁?是朝中那些只知苟安、不惜卖国求荣的蠹虫!黑水城,乃至整个西夏边镇,像野利苍这样与童贯勾结、走私禁物、甚至可能泄露边防机密的败类,不知凡几!我在此数年,也不过拔除些许,断其枝蔓,难伤根本。”
他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直到你出现,张择端。你带着官家那异想天开的漠北之策,一头撞进这潭浑水。我本可袖手旁观,看你在野利苍手中碰得头破血流。但这半块玉佩……”他再次拿起玉佩,“让我改变了主意。或许,你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搅动这潭死水的变数。”
“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我沉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救我,点破我身份,又说了这么多,必有所求。
“我要你继续你的漠北之行。”“老郑”一字一句道,“但目的要变一变。不仅仅是替官家联漠制辽,更要替大宋,看清漠北的真实情况。克烈部、塔塔尔部、蔑儿乞部、乃至更北的蒙古诸部,他们的实力如何,关系怎样,首领是谁,有何野心。辽国在北方的统治是否真的摇摇欲坠?女真崛起,对草原各部影响几何?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你留意,草原各部中,是否有……异常的动向。比如,是否有人暗中与东京某些势力联络?是否有人在秘密搜集我大宋的情报,尤其是……军器制造、边防布置方面的情报?”
我心中一震。他指的是“震天雷”图纸泄露一事?还是更广泛的间谍活动?难道草原部落中,也已经渗透进了宋、辽、金,甚至其他势力的触角?
“先生怀疑……”
“我什么都不确定,只是怀疑。”“老郑”打断我,“草原广袤,消息闭塞。但往往越是闭塞之地,越容易藏污纳垢。童贯能勾结辽使,贩卖图纸,保不齐也有其他人,将目光投向了草原。你的身份,既是朝廷钦使,又是秘密潜入的商人,反而方便行事。我要你成为朝廷,不,成为大宋在北方的眼睛。将你所见所闻,真实的、不加修饰的,传递回来。”
“如何传递?”我问。
“老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骨哨,递给我:“此物你收好。进入漠北后,若有所获,或遇危急,可吹响此哨。方圆百里内,若有我们的人,自会与你联络。联络暗语是:‘黑水东流,明月西楼’。”
骨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似云似兽,辨认不清。“你们的人?”我接过骨哨,心中疑惑更甚。这个“老郑”,究竟代表谁?是朝廷某个隐秘的监察机构?还是像赵柍那样的……私人势力?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老郑”显然看出了我的疑问,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你只需记住,今日我救你,一是因为这半块玉佩的旧缘,二是因为你我目标,至少眼下,并无冲突。你要北上漠北,我要西北边防稳固,清除内奸。你帮我留意草原异动,我助你平安离开黑水城,并提供一些必要的便利。”
“野利苍那边……”我想到那怨毒的眼神,知道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野利苍不过一介地头蛇,欺软怕硬。我今日亮出‘监军副使’的身份,他短期内不敢明着动你。但他睚眦必报,必会暗中使绊子。你们尽快离开黑水城,北上之后,他鞭长莫及。我会派人盯住他,必要时……”“老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安静’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这已是最好的安排。有“老郑”这个地头蛇(或者说过江龙)暗中照应,至少在黑水城内的安全暂时无忧。
“那批货……”
“货,你们带走。”“老郑”干脆道,“青盐、冰糖、铁器,在草原都是硬通货,是你北上活动的资本。折可适熟悉路径,韩世忠勇猛善战,那十个草原少年,好好调教,或可成为你在漠北的耳目手足。至于吴友仁和永盛昌的线索……我会处理。刘富的手,伸不到黑水城了。”
他考虑得如此周详,仿佛早已将我们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并做好了安排。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我既有些安心,又有些悚然。
“郑先生大恩,张某铭记。”我起身,郑重行礼。不管他目的如何,至少眼下,他给了我们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更有目的性的前路。
“不必谢我。”“老郑”摆摆手,重新背过身去,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疲惫,“你只需记住,漠北之行,凶险万分。草原之上,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诸部首领,枭雄辈出,非守信重义之人。你的合纵之策,未必能行。一切,当以保全自身、探查实情为要。若有重大发现,及时传递消息。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速回。”
他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意味。
“晚辈明白。”我再次拱手。
“去吧。你的同伴在厢房。休息半日,今夜子时,我会让人送你们从北门离开。路线和通关文书,稍后会有人给你们。”“老郑”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那位假冒的“监军副使”依旧守在门口,见我出来,微微颔首,引着我回到前院厢房。
厢房里,韩世忠、折可适、巴特尔等人正焦急等待。见我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我将与“老郑”的谈话简略告知(隐去了玉佩旧缘和具体身份猜测),只说他是一个与童贯有仇、暗中维护边境的“义士”,受故人所托相助,并希望我们北上后留意草原异动。
韩世忠和折可适将信将疑,但能脱困总是好事。巴特尔等人则懵懵懂懂,只知道暂时安全了。
“今夜子时,北门出发。”我低声道,“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检查装备货物。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踏入虎狼之地。”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已大亮,黑水城开始了它喧嚣而混乱的一天。叫卖声、驼铃声、争吵声隐隐传来。这座边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与挣扎之中。
而我,即将带着未知的任务和十个草原少年,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走向更北方那风雪弥漫、部落林立的苍茫大地。
“老郑”的话在耳边回响:“草原之上,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言……你的合纵之策,未必能行。”
真的不行吗?我知道历史的结局,知道草原上最终会崛起一个叫成吉思汗的男人,统一蒙古,建立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草原上还是部落纷争,克烈、塔塔尔、蔑儿乞、蒙古(乞颜部)等相互攻伐。我的合纵之策,或许真的无法改变历史大势,但至少,可以试着为大宋争取一些时间,减少一些未来的劫难?
还有赵柍。他让我留意草原是否有与东京势力勾结的迹象。“老郑”也提到了类似的担忧。难道除了童贯,朝中还有其他势力,将手伸向了草原?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手中的骨哨冰凉。这枚小小的信物,连接的是一条隐秘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线。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我们带着重新整理好的货物(“老郑”的人已将藏匿的货物悄悄送回),在那位假“副使”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院。北门守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验过通关文书(上面盖着货真价实的黑山威福司监军司印鉴),便沉默地打开了侧门。
冷月如钩,悬在戈壁滩清冷的天幕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我们一行人,六辆大车,十几匹骡马,连同新加入的十个草原少年,如同投入黑暗的几粒微尘,缓缓驶离了黑水城那暗红色的、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城墙。
巴特尔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吞噬了他和同伴自由、又赋予他们新生的城池,眼中神色复杂。其他少年也默默回望,那里有他们被俘为奴的屈辱记忆,也有对这个汉人“主人”和他们未知命运的茫然。
我坐在车上,也回望了一眼。黑水城的轮廓在月色下模糊不清,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再见了,黑水城。你的贪婪、残酷、混乱和隐秘,我都将铭记。
前方,是更加辽阔、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漠北。
寒风扑面,带着远方雪山的凛冽和草原的荒芜气息。
我握紧了怀中的骨哨,和那枚来自赵柍的“飞钱”。
棋局,从这塞外边城,正式延伸向了苍茫的草原。
而执棋的手,除了我,似乎又多了几双。
夜还很长,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