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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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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毒瘴狩场

“闭气!掩住口鼻!”

我的厉喝几乎与豁儿赤萨满的示警同时响起。然而绿烟的蔓延速度超乎想象,那刺鼻的硫磺与腐臭味无孔不入,吸入少许便觉喉头辛辣,头晕目眩。更可怕的是,烟雾浓稠,视线受阻,数步之外便人影模糊。

“是毒瘴!用湿布!”韩世忠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已和同来的护卫扯下腰间水囊,倒水浸湿袖口捂住口鼻,同时拔刀护卫在郑掌柜身前。合不勒汗的亲卫也纷纷效仿,但猝不及防之下,外围已有数人呛咳着倒下,痛苦蜷缩。

“结圆阵!向河滩退!快!”合不勒汗的声音在烟雾中依旧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他显然没料到敌人会用如此诡谲阴毒的手段,更没想到对方竟能精准地在此地设伏!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对方早就盯上了?

巴歹大将狂吼着指挥,幸存的乞牙惕骑兵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出精锐的素质,迅速向合不勒汗所在位置靠拢,以合不勒汗、豁儿赤、我、韩世忠等人为核心,结成内外数层、面向四方的防御圆阵。兵刃出鞘,弓弩上弦,指向烟雾翻腾的黑暗。

然而,敌人并未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那非人的嚎叫与嘶鸣声自四面八方迫近,如同潮水拍岸。紧接着,第一波攻击降临了——不是预想中的箭雨,而是无数带着火星、划破烟雾的投掷物!

那些东西大小如拳,用某种黑色油布包裹,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拖着呛人的浓烟尾巴,雨点般砸向圆阵!

“是火油罐!小心!”我瞳孔一缩,认出这东西与白水河见过的火药皮囊不同,但同样危险!果然,那些燃烧的罐子落地即碎,里面黏稠的黑油四溅,遇火即燃,瞬间在圆阵外围和阵中空地燃起一丛丛幽绿火焰,不仅带来灼伤,燃烧产生的黑烟与毒瘴混合,更加令人窒息。

“啊——!”惨叫声响起,几名被火油溅到的武士瞬间成了火人,惨叫着扑倒翻滚,却难以扑灭那诡异的绿色火焰,反而引燃了身旁的枯草,火势蔓延。

圆阵出现了缺口和骚乱。而就在此时,攻击者现身了。

他们从绿烟与火光中扑出,人数远超我们,至少在五六百之众!清一色的深色(或许是黑色,但在绿焰映照下难以分辨)劲装,蒙面,动作迅捷得不似常人,跳跃奔跑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协调与爆发力。他们手持弯刀、短矛、飞斧,甚至还有简陋的、绑着燃烧物的投石索,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狂热的嚎叫,眼中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是嗜血,还是药物的作用?

甫一接触,战斗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这些袭击者全然不顾自身生死,甚至有些被砍中后,只要不是致命伤,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撕咬、拖拽,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他们配合默契,三五成群,专攻圆阵薄弱处,悍不畏死的打法给久经战阵的乞牙惕勇士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心理压力。

“稳住!不要乱!他们是人,不是恶鬼!”巴歹大将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将一名扑到眼前的敌人连人带矛劈成两段,腥臭的血液喷了他一身。他抹了把脸,厉声嘶吼,稳定军心。

“射马!射那些用投石索的!”韩世忠也加入战团,他手中是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弯刀,刀法狠辣刁钻,专攻敌人关节要害,与巴歹的刚猛相得益彰。在他的提醒下,阵中的弓箭手强忍着毒烟的不适,集中攒射那些在远处投掷火罐和石弹的敌人,压制了部分远程攻击。

但敌人实在太多,又借着毒烟和混乱,如水银泻地般从各个方向涌来。圆阵被不断压缩,伤亡在持续增加。那绿色火焰也在蔓延,将河滩边缘的枯草灌木点燃,形成一道不断缩小的火墙,进一步挤压我们的活动空间。

“长生天,请赐予您的子民勇气,驱散这污秽的毒瘴!”豁儿赤萨满的吟唱声在喊杀与惨叫中响起,苍老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他站在圆阵中心,高举骨杖,另一只手不断从腰间的皮囊中抓出大把灰白色的粉末,抛洒向空中。那粉末与毒烟接触,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将一部分绿色烟雾中和、驱散,周围空气顿时为之一清。

是石灰?还是混合了其他东西的药剂?我来不及细想,只见豁儿赤不断抛洒粉末,口中念念有词,在他周围数丈范围内,毒烟的浓度明显降低,乞牙惕武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豁儿赤的粉末似乎有限,而且敌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威胁。几声尖利的唿哨响起,七八个格外矫健的袭击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不同方向猛扑向豁儿赤!

“保护萨满!”我厉喝一声,挺起从地上捡起的一杆短矛,与几名合不勒汗的亲卫一起迎了上去。折可适和韩世忠带来的那名护卫也死死护在豁儿赤侧翼。

短兵相接,血腥扑鼻。这些扑向豁儿赤的袭击者,眼中的红光更盛,动作也更为诡异,力量奇大。我勉力格挡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震得虎口发麻。一名亲卫被敌人的弯刀划开胸甲,鲜血迸溅。豁儿赤本人却异常镇定,他不再抛洒粉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不知名的草叶,塞入口中咀嚼几下,猛地喷出一股淡绿色的汁液,正中一名扑到眼前的袭击者面门。

“嗤啦——”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那袭击者惨嚎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冒出诡异的白烟,似乎那汁液有极强的腐蚀性。

然而,豁儿赤的奇招只解了燃眉之急,更多的袭击者悍不畏死地涌上。就在此时,合不勒汗动了。

这位乞牙惕联盟的大汗,一直如磐石般立于阵眼,冷眼观察战局。此刻,眼见豁儿赤遇险,圆阵岌岌可危,他终于爆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长生天的勇士们!让这些藏头露尾的魍魉,见识草原雄鹰的利爪!”

吼声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撞入袭向豁儿赤的敌群!手中那柄黝黑直刀,在幽绿火光映照下,没有反射丝毫光亮,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没有一合之将。他的刀法大开大阖,简单直接,却快得惊人,狠得可怕,精准地斩入敌人招式的空隙,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嚎。他并非只凭勇力,身形在人群中闪转腾挪,充分利用圆阵内有限的空地,将扑上来的敌人引向己方长矛和刀锋之下,所过之处,竟硬生生杀开一片空地!

大汗亲自搏杀,且如此悍勇无匹,极大地鼓舞了乞牙惕武士的士气。“大汗!大汗!”狂热的呼喊声压过了敌人的嚎叫,濒临崩溃的圆阵再次稳固,甚至开始向外反推。

“不要乱!保持阵型!向马车靠拢!”巴歹大将抓住时机,厉声指挥。他所说的马车,正是郑掌柜带来的那十五辆大车。此刻,这些满载物资的马车被护卫和车夫们勉强聚拢在一处,形成了一小片依托。虽然也遭到了攻击,但坚固的车厢和堆叠的货物,勉强能作为屏障。

众人边战边退,向马车阵靠拢。豁儿赤在合不勒汗和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也退入了车阵范围。他喘息着,又抓出一把粉末抛洒,驱散附近的毒烟,同时急促地对合不勒汗道:“大汗!这毒瘴有蹊跷,非自然形成,是邪术混合了药物!必须找到源头,否则烟雾不散,敌人无穷无尽!”

“源头?”合不勒汗一刀劈飞一颗人头,环目四顾。但见绿烟弥漫,火光处处,敌影幢幢,哪里分得清源头在何处?

就在此时,一直护在我身边,手持短弩,精准点射远处投掷手的韩世忠,忽然指着东南方向一处较高的土丘,低声道:“师兄!你看那里!烟雾最浓,而且……好像有人影在晃动,不像是在冲杀!”

我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在那边浓得化不开的绿烟中心,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围成一圈,中间有红光闪烁,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又像是在鼓捣什么东西。他们周围,绿烟的翻涌明显比其他地方剧烈。

“是他们在制造和操控毒瘴!”我心头一凛,想起其其格提过的“苏合哥哥”调配药物,以及“圣火”的怪味。这毒瘴,恐怕就是“兀鲁斯”的某种秘术手段,类似中原的毒烟瘴,但混合了药物和精神控制,能削弱敌人,强化己方。

“大汗!东南土丘!烟雾之源!”我厉声喊道。

合不勒汗也看到了。他眼中厉芒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喝道:“巴歹!你带人守在此处!亲卫队,随我冲垮那土丘!杀光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种!”

“大汗!危险!不可孤军深入!”巴歹急道。

“不破毒瘴,今夜我等皆要葬身于此!”合不勒汗不容分说,点起身边最精锐的数十名亲卫,又看了我一眼,“张先生,可敢随我一行?”

我知道,此刻已是你死我活,不击破毒瘴源头,等我们力竭,或者敌人援军再至,便是死路一条。我深吸一口尚算干净的空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和毒烟带来的烦恶,重重点头:“愿随大汗!”

“好!”合不勒汗长笑一声,豪气顿生,仿佛回到了当年纵马草原、刀头舔血的岁月,“长生天在上,且看我乞颜部的锋芒,能否刺破这魑魅魍魉的鬼蜮伎俩!”

“韩五!豁儿赤萨满,此处拜托你们,与巴歹将军共守车阵!”我对韩世忠和喘息稍定的豁儿赤喊道,又看了一眼那郑掌柜。郑掌柜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对我用力点了点头。

“师兄小心!”韩世忠沉声道,端起短弩,继续狙杀远处威胁较大的敌人。

合不勒汗不再多言,黝黑直刀一指东南:“儿郎们,随我杀——!”

数十铁骑,以合不勒汗为锋矢,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猛地撕裂了围攻的敌群,向着那烟雾最浓的土丘,决死冲锋!我紧随在合不勒汗侧后方,手持短矛,心脏在胸腔中狂跳。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厮杀,但如此诡谲、如此混乱、如此敌众我寡的绝地冲锋,却是头一遭。

沿途不断有悍不畏死的黑衣袭击者扑上来阻拦,但合不勒汗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虎贲,此刻抱定必死之心,冲锋之势锐不可当。合不勒汗本人更是如同战神附体,刀光所向,血肉横飞,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群中犁出一条血路。我也不得不挥舞短矛,将扑到近前的敌人刺倒、砸开。温热的、腥臭的血液不断溅到脸上、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土丘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那里果然围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并未参与直接的厮杀,而是围着一口架在火堆上的陶瓮,不断向瓮中投掷着各种东西,同时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陶瓮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稠的、带着暗绿色荧光的烟雾从中不断升腾、扩散,融入周围的绿瘴之中。他们脚下,似乎还用鲜血画着一个扭曲怪异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邪异。

“放箭!”合不勒汗怒吼。

冲锋在前的数名亲卫立刻在马上开弓,箭矢嗖嗖射向土丘。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箭矢射到那几个黑衣人附近,竟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微微偏斜,失了准头,只有两支射中边缘一人,那人闷哼倒地,但其他人竟似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围着陶瓮舞蹈。

“是邪术!破了那血阵和火瓮!”紧跟在我身后不远处的一名亲卫,是乞颜部中一名小有名气的萨满弟子,他嘶声喊道,从怀中掏出一把混合了朱砂、骨粉的驱邪物,奋力向土丘掷去。

合不勒汗已冲到土丘下,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竟弃了马,一手持刀,一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沉重的铁骨朵,怒吼着徒步冲上土丘!

“大汗!”亲卫们惊呼,纷纷下马,紧随其后。

那几个主持仪式的黑衣人终于被惊动。他们停止了舞蹈,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面具,眼中红光闪烁,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响,毫不畏惧地迎向合不勒汗。他们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些袭击者那样迅捷如野兽,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和力量感,如同提线木偶,但拳脚挥出,竟有破风之声。

“装神弄鬼!”合不勒汗铁骨朵横扫,与一名黑衣人拳锋对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黑衣人踉跄后退,手臂明显弯曲变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再次扑上。其他黑衣人也围了上来,他们力大无穷,招式古怪,竟将合不勒汗和几名亲卫暂时缠住。

我趁乱冲向那口冒着绿烟的陶瓮,短矛奋力刺去,想要将其掀翻。然而,矛尖触及瓮身,竟感到一股滑腻粘滞的阻力,仿佛刺入胶泥。同时,一股更浓烈的、带着强烈精神冲击的恶臭扑面而来,让我眼前一黑,险些呕吐。

“用血!或者……用火!”那名萨满弟子大喊,他正与一名黑衣人搏斗,险象环生。

血?火?我瞥见地上那扭曲的血阵图案,心中发狠,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股咸腥在口中弥漫。我“噗”地一口,将带着心血的唾沫,混着胸中一口灼热的气息,喷向那陶瓮和下方的血阵!

“滋啦——”

仿佛热油溅水,陶瓮中沸腾的绿液猛地一滞,下方血阵的纹路也似乎扭曲了一下。虽然不是真正的破邪之血,但这口蕴含我精气神的心头血喷出,似乎对这邪物产生了一丝干扰。

就在这时,合不勒汗那边传来一声暴喝:“死!”只见他硬受了一名黑衣人一拳,口中喷血,手中黝黑直刀却如毒龙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入了与他对战那名黑衣人的咽喉,直至没柄!那黑衣人浑身剧震,眼中的红光骤然熄灭,软软倒地。

几乎同时,旁边与萨满弟子缠斗的那名黑衣人,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萨满弟子抓住机会,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色粉末,猛地拍在那黑衣人面门上。黑衣人惨嚎一声,捂脸踉跄后退,身上竟冒出丝丝黑气。

陶瓮的干扰,主持者的伤亡,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陶瓮中的绿液不再沸腾,烟雾的喷涌也减缓了。下方血阵的光芒迅速黯淡。

“砸了它!”合不勒汗抹去嘴角血迹,吼道。

几名亲卫奋力摆脱对手,用刀背、用铁骨朵,狠狠砸向那口陶瓮!

“砰!哗啦——”

陶瓮碎裂,里面粘稠腥臭的绿液泼洒一地,与血阵混合,发出更剧烈的嗤嗤声,腾起大股恶臭的白烟。周围弥漫的绿色毒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源头破了!”有人欢呼。

然而,就在毒瘴开始消散,土丘上敌人似乎陷入短暂混乱之际,远处,那河滩车阵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更加激烈、更加绝望的喊杀声,以及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