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鬼哭峡
“黑水城来的？口令！”刀疤脸冷冷道，说的是某种混合了回鹘语和古怪音节的黑话。
韩世忠心脏微微一紧，金属书页上破译的口令只有零散几个，且不知是否对应此时。他面上不露分毫，按照预先背熟的、可能性最高的一组音节回应：“赤炉燃血，星辉指路。”
刀疤脸眼中锐光一闪，没有立刻回应，又追问：“货单？信物？”
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伊拉贡伪造的、盖有模糊“金国边镇”印记和某种奇特符号的羊皮纸“货单”，递了过去。同时，他看似随意地，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右臂的袖口，这个动作，让他靴筒中那柄暗红匕首的柄端，隐约露出了一小截，上面镶嵌的宝石在篝火余光下，闪过一丝幽暗的红光。
刀疤脸的注意力果然被“货单”吸引，他接过，就着火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印记和符号。他身后的护卫则紧紧盯着韩世忠和他身后的人。当刀疤脸的目光扫过“货单”末尾某个特殊标记，又瞥见韩世忠袖口隐约露出的匕首柄端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稍松动，但疑窦未消。
“这印记……有些日子没见这种老款了。”刀疤脸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韩世忠脸上，带着审视，“你说从黑水城来，路上可见到‘血狼旗’的人？”
这是在试探。韩世忠心中急转，阿利曾提过，“血狼旗”是“兀鲁斯”内部一支负责惩戒和追击的凶悍队伍，行踪不定。他不能肯定是否遇到，但可以说没遇到。
“风雪太大，鬼影子都没见一个，只见了几头饿疯了的雪狼，差点把拉车的马咬了。”韩世忠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后怕和不满，“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报酬得加倍！”
刀疤脸不置可否，走到大车旁，用刀鞘挑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黑沉沉、带有暗红纹路的矿石。他又走到那几个“苦力”面前，用刀鞘粗暴地捅了捅阿利，阿利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
“货看起来对路，人……也还行。”刀疤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再次扫过韩世忠，“但规矩不能坏。你们人多，我得派人进去通报一声。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没有里面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他示意一名手下快速跑向峡谷深处报信，自己则带着其他人退回关卡后，但弓箭依旧指着这边。显然，他并未完全相信，只是“货”和“信物”暂时挑不出大毛病，需要更高级别的人定夺。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如同一年。韩世忠能感觉到身后同伴们绷紧的肌肉和压抑的呼吸。他看似随意地站在原地，活动着冻僵的手脚，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守卫分布、以及关卡的结构。他在心中快速计算着，如果事败，如何以最快速度夺下关卡，制造混乱，然后能向峡谷内冲多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大亮，雪后的阳光苍白冰冷，照在积雪和岩石上，反射着刺目的光。峡谷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黑袍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着镶有银色丝线边饰黑袍、身形瘦高、面戴狰狞青铜鬼面的头目，来到了关卡前。那银边黑袍头目并未下马，高踞马背之上，一双透过青铜面具孔洞射出的目光，冰冷、漠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扫过韩世忠一行人。
刀疤脸连忙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并将“货单”呈上。
银边黑袍头目接过货单，只是瞥了一眼，便随手丢还给刀疤脸，目光重新落在韩世忠身上，开口，声音嘶哑怪异，仿佛金属摩擦：“黑水城……谁派你来的？为何此时才到？”
这声音和语气，与那金丝黑袍头目颇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地位更高，也更加阴冷。
韩世忠强压心头凛然，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是‘古尔汗’大人的吩咐。风雪阻路，河道冰封，绕了远道。大人若不信，可验货，也可查验信物。”他再次强调了“古尔汗”（金属书页上提到的一个可能的高层代号）和“信物”。
银边黑袍头目沉默了片刻，那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那枚“三眼”令牌，似乎微微发热，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冰冷邪异的气息，产生了隐隐的对峙。
“下马，近前。”银边黑袍头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韩世忠依言下马，走到对方马前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已在对方骑兵的冲锋范围之内，极其危险。
银边黑袍头目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向韩世忠：“你，身上有‘赤瞳’的味道。还有……别的东西。拿出来。”
赤瞳？是指那暗红匕首？韩世忠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恭敬”的神色，从靴筒中抽出那柄暗红匕首，双手托举：“大人明鉴，此乃信物之一。”
银边黑袍头目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特别是那颗暗红宝石上，停留了数息。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重新锁定韩世忠，嘶声道：“还有。你怀里，藏着什么？为何……让我感到不安？”
韩世忠心头剧震！对方竟然能感应到“三眼”令牌的存在？！豁儿赤萨满的警告在耳边响起——此物气息独特，极易被感知！
电光石火之间，韩世忠知道，再犹豫下去，必是死路一条！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凶狠光芒，非但没有取出令牌，反而将全身的精气神，连同这些日子压抑的所有杀意、仇恨、决绝，都灌注到那柄暗红匕首之中，同时，用尽全力，将怀中“三眼”令牌所散发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纯粹”而古老的气息，也强行引导、逼向匕首！
“大人既要看，那便请看个清楚！”他暴喝一声，手中暗红匕首猛地向前虚刺！并非攻击，而是将那股混合了凶戾杀气、金丝黑袍残留邪力、以及“三眼”令牌一丝古老气息的、混乱而诡异的“势”，猛地推向马背上的银边黑袍头目！
这一下，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银边黑袍头目显然也没料到这个“送货的”竟敢如此，更没料到那柄匕首上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古怪、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气息！那气息中，既有熟悉的“赤瞳”邪力，更有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古老而威严的“注视”感！
“呜——！”银边黑袍头目座下那匹显然也非凡品的黑马，率先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银边黑袍头目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青铜面具后的眼神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惊疑和骇然？他身周那冰冷邪异的气息也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
“动手！”韩世忠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同时将手中暗红匕首，当做投枪，用尽全力，掷向那名刚刚跑回去报信、此刻正目瞪口呆站在关卡旁的黑袍守卫！匕首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精准地没入了那守卫的咽喉！
“敌袭——！”刀疤脸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厉声尖叫，但已经晚了。
博尔术、赤老温、哲别如同三头出闸猛虎，狂吼着扑向近在咫尺的关卡守卫！他们身后的八十多名死士，也瞬间撕去伪装，抽出藏在车底的兵刃，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关卡！阿利和其他“苦力”，也在短暂的愣怔后，被求生的本能驱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身体、用牙齿、用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扑向身边的黑袍人，或者推着大车撞向关卡的木栅！
混乱，在刹那间爆发！箭矢破空，刀光闪耀，惨叫和怒吼瞬间淹没了黎明的山谷。韩世忠在掷出匕首的瞬间，已如猎豹般扑向一旁，躲开了银边黑袍头目惊怒之下劈来的一道灰绿色刀气（那刀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将一块岩石腐蚀得滋滋作响）。他顺手夺过一名惊惶失措的黑袍守卫手中的弯刀，反手将其劈倒，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刚刚控住惊马、眼中杀机爆涌的银边黑袍头目。
关卡在九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和十名疯狂“苦力”的冲击下，瞬间被突破！守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多，且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疯狂攻击打懵了，加上银边黑袍头目气息受扰，一时指挥不畅，竟被韩世忠他们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
“冲进去！不要恋战！直冲有红光和响声的地方！”韩世忠一边格挡开两名黑袍骑兵的夹击，一边对博尔术等人狂吼。他知道，他们暴露了，偷袭变成了强闯。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趁对方大队人马尚未完全合围，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鬼哭峡深处、那“熔炉”和“血池”所在的、也是仪式核心的区域，亡命冲杀！制造最大的混乱，吸引最多的注意力，为可能的外部攻击创造机会，也为了……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破坏任务！
“跟我来！”博尔术浑身浴血，状如疯魔，一马当先，沿着狭窄的山道，向着峡谷内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和“咚……咚……”巨响传来的方向，亡命冲去。赤老温、哲别等人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捅入鬼哭峡这头狰狞巨兽的腹腔。
韩世忠一刀劈翻一名拦路的黑袍骑兵，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银边黑袍头目已重新控住局势，正用某种古怪的语言厉声呼喝着，调集更多的黑袍武士和狼群，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更远处，峡谷两侧的哨塔上，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号角声，此起彼伏。
他不再犹豫，转身，汇入那决死的洪流，向着那一片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暗红光芒，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身后，是刚刚被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撕开的、正在迅速合拢的死亡包围圈。前方，是更深、更浓、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赤红。
鬼哭峡，这扇通往地狱的门户，终于被他们以最惨烈的方式，强行“叩”开。而门后等待他们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终极梦魇，还是……那微乎其微的、逆转一切的渺茫曙光？
只有冲进去，用血与火，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