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星图与暗线
学者?游历?收集古籍?这倒是符合马哈茂德表面上的身份。他果然回到了黑水城,或者说,至少在那里公开露面过。深居简出……是在避风头,还是在策划什么?
“多谢老丈告知。”我心中大致有了数,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封好的信(内容是关于乞牙惕现状、野狐岭损失,以及请求“老郑”通过汪古部渠道继续提供有限援助的试探),又拿出一小块碎银,一起递给老陈头,“这封信,烦请老丈下次去黑水城时,交给‘郑氏货栈’的郑掌柜。就说是一位姓张的故人所托。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给老丈打酒喝。”
信是密语书写,只有“老郑”能看懂。银子则是酬劳,也是封口费。
老陈头接过信和银子,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张先生客气了。‘郑氏货栈’的郑掌柜,老汉认得,是个厚道人。信一定带到,您放心。下次什么时候走?急的话,我明天就有一趟差事。”
“不急,老丈方便时送去即可。只是务必亲手交到郑掌柜手中,莫经他人。”我叮嘱道。
“晓得了,规矩我懂。”老陈头将信和银子仔细收好,“张先生还有别的吩咐?”
“暂时没有了。有劳老丈。”我起身告辞。
离开驿站,我带着张大继续在集市外围闲逛,心中却思绪翻腾。老陈头的话,信息量很大。刘富倒台,“老郑”掌控力增强;马哈茂德疑似回到黑水城,行为低调;那些西域商人与马哈茂德可能同源,出现在汪古部集市,绝非偶然。
我需要接触那些西域商人,尤其是那个白帽首领。但直接上前攀谈,太过突兀,容易引起警惕。最好能创造一个“自然”的机会。
正思忖间,前方一阵喧哗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几个汪古部的少年,正在追逐踢打一个破旧的皮球(类似蹴鞠用的球),玩得不亦乐乎。其中一个少年用力过猛,皮球高高飞起,越过简陋的围栏,径直朝着那几个西域商人的摊位落去!
“小心!”有人喊道。
那白帽商人反应极快,头也不抬,仿佛脑后长眼,反手一抄,竟将那势大力沉的皮球稳稳接在手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一手,绝非普通商贾能有。
他拿着皮球,脸上依旧带着商人式的微笑,看向那几个跑过来、有些忐忑的汪古少年,用流利的汉语笑道:“小巴特尔们,球可不是这么踢的。来,还给你们。”说着,手腕一抖,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为首那个少年怀中。
这一接一抛,举重若轻,不仅化解了可能的冲突(皮球砸坏货物),还显得颇为友善,立刻赢得了周围一些人的好感,几个少年也挠着头憨笑。
机会!
我快步上前,对着那白帽商人拱手笑道:“这位掌柜好身手!接得稳,抛得准,想必也是位懂行的。”
白帽商人转身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我身边的张大,笑容不变:“这位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跑惯了江湖,手脚还算灵便。雕虫小技,不值一提。看先生面生,不是本地人?”
“在下姓张,从中原来,游历至此。”我含糊道,目光落在他摊位上那些奇巧的机械物件上,“掌柜这些货物,倒是稀罕,中原亦不多见。尤其是这几件……”我指着那几个黄铜物件,“似机括,又似仪轨,不知是何用途?可否请教?”
我表现出对货物的兴趣,这是最自然的搭讪理由。
白帽商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我这个“懂行”的汉人颇感兴趣,示意我近前观看:“先生好眼力。此乃我家乡能工巧匠所制,名曰‘星轨仪’、‘节水钟’、‘风向兽’,可用于观测星象、计量时辰、辨别风向。虽是玩物,却也暗合天地之理。”他指着其中一个带有复杂刻度和可转动圆环的黄铜球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
我仔细观看,果然构造精巧,虽然粗糙,但原理似乎涉及天文和机械,绝非寻常玩物。西域(尤其是波斯、阿拉伯地区)在天文、数学、机械方面,此时确有独到之处。
“妙哉!”我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此等精巧之物,于草原游牧之人,恐无用武之地。掌柜贩此来此,怕是难寻知音。”
我这是试探,看他如何解释将这些“无用”之物贩来草原的目的。
白帽商人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先生所言不差。此物本非为草原牧民所备。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除了售卖这些寻常货物,亦是受一位西域大学者所托,寻找一些流散在草原的、古老的天文历法残卷或星图。听说汪古部与汉地交流甚密,或有收藏。至于这些机巧物件,不过是随身携带,一来把玩,二来……或许能引起真正识货之人的兴趣,比如先生您?”
他这话半真半假。寻找古星图或许是借口,但“引起识货之人兴趣”却可能是真。他在观察,在筛选接触对象。
“原来如此。掌柜的这位大学者朋友,想必是学究天人。”我顺着他的话道,故作好奇,“不知尊友高姓大名?在下对西域学术也略有耳闻,或许曾闻其名。”
白帽商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道:“敝友名讳,不足挂齿。他自称‘星象旅人’,平生之愿,便是收集散落四方的星辰知识,补全苍穹图谱。若先生对星象历法有所涉猎,或知晓草原何处有此类古籍残片下落,在下愿以重金酬谢,或以此等机巧之物相易。”
他避开了具体姓名,但“星象旅人”这个称呼,却让我心头再震。马哈茂德·伊本·侯赛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被赞颂者”、“侯赛因之后”的意思,与“星象”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星象旅人”这个化名,却与喀喇汗国使者、学者、以及眼前这些天文仪器的出现,隐隐构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难道马哈茂德背后的势力,对星象、天文有特殊兴趣?这与“兀鲁斯”的邪教崇拜、火焰祭祀,又有何关联?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层伪装?
“星象之学,博大精深,在下只是略知皮毛,恐要让掌柜失望了。”我摇头叹息,表示爱莫能助,但随即又道,“不过,掌柜既为寻访古籍而来,不妨在汪古部多盘桓些时日。阿剌兀思酋长博闻强识,与各方学者皆有交往,或许他能提供些线索。在下与酋长也算有数面之缘,若掌柜需要,或可代为引荐。”
我再次抬出阿剌兀思,既是进一步获取对方信任(显示我在当地有门路),也是想看看对方对接触汪古部高层的态度。
白帽商人眼中喜色一闪,拱手道:“若能得先生引荐,面见阿剌兀思酋长,实乃求之不得!在下先谢过先生了!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在何处落脚?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在下张全,暂居酋长安排的‘秋兰院’。”我报了姓名和地址,“引荐之事,待在下寻得机会,与酋长提及再说。掌柜如何称呼?”
“在下穆罕默德·伊本·优素福,来自撒马尔罕。”白帽商人说出了自己的全名,一个典型的穆斯林名字,来自中亚名城撒马尔罕。“在集市东头的‘远来客栈’暂住。随时恭候先生佳音。”
穆罕默德·伊本·优素福……名字与马哈茂德·伊本·侯赛因结构相似,都来自“伊本”(某某之子)的命名传统,地域也接近。是巧合,还是同属一个更庞大的网络?
“原来是优素福先生,幸会。”我再次拱手,“今日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改日再会。”
“张先生慢走。”
离开西域商人的摊位,我带着张大,不疾不徐地向“秋兰院”返回。心中疑云更浓,却也隐隐看到了一线光亮。
穆罕默德的出现,证实了马哈茂德背后势力的触角,确实延伸到了汪古部。他们以商队为掩护,以寻找“星图古籍”为借口,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接触阿剌兀思,是计划中的一环吗?
而我,这个主动凑上前、表现出对“星象”和“机械”有兴趣、并且自称能联系上阿剌兀思的“汉地游历者”,无疑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我可能被卷入更大的阴谋,但也可能借此,窥见“兀鲁斯”或马哈茂德背后那庞大阴影的一角。
回到“秋兰院”,张二正蹲在门口,看到我们回来,松了口气。我吩咐他关好院门,三人回到屋内。
“张大,张二,你们记住今天集市上那个戴白帽子的西域商人了吗?”我沉声问。
两个少年点头。
“以后在集市,或其他地方见到他,或他手下的人,不要直视,不要接近,但要留心他们和什么人接触,去了哪里。明白吗?”
“明白!”两个少年齐声应道,虽然不明白原因,但知道我如此郑重交代,必有道理。
我走到窗边,望向西市方向。夕阳的余晖将那片喧嚣的河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但在那温暖之下,却涌动着无数暗流。
穆罕默德·伊本·优素福……撒马尔罕的商人……星象旅人……
阿剌兀思酋长……老陈头……黑水城的变故……
乞牙惕的烽烟……“兀鲁斯”的阴影……其其格的恐惧……
还有,我那尚未送达的、给“老郑”的信。
无数条线索,如同散落的丝线,在我脑海中飞舞、缠绕。而我,必须在这纷乱的线团中,找到那个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头。
或许,线头就在那位看似豪爽、实则深不可测的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