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监军副使
“监军副使?”野利苍狐疑地打量着来人,“尊驾是哪位副使?在下似乎未曾……”
那劲装男子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黑沉沉的腰牌,高举过头:“黑山威福司监军副使,嵬名令公麾下,奉令稽查私贩军械、图谋不轨之奸商!野利苍,你与这些人等在此秘密交易,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嵬名令公?黑山威福司的正牌监军使,野利遇乞的顶头上司!野利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虽在北城横行,但毕竟是民,面对真正手握兵权的监军司高层,天然矮了一头。尤其是对方亮出腰牌,以稽查私贩军械的名义,这罪名可大可小!
野利遇乞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野利遇乞,见过副使。不知副使到此,有失远迎。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劲装男子手中的腰牌,又看了看对方带来的人数,“副使为何率人伏于暗处,不发号令便放箭伤人?此间或有误会,这张全乃是正当商贾,与我等在此商议皮货生意……”
“皮货生意?”劲装男子嗤笑,指了指骡车上露出的盐袋和刀坯,“野利将军,你当我眼瞎吗?私盐、铁器,证据确凿!至于为何伏于暗处……”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野利苍和我们,“本使接到密报,称有汉地奸商勾结地方豪强,大量走私禁物,图谋不轨,故率亲兵前来查探!方才若非尔等意图火并,惊动本使,又岂会暴露行藏?”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埋伏,又将放箭伤人的责任推给了“意图火并”,更坐实了“稽查私贩”的名义。
野利苍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与监军副使硬顶,绝对不明智。但煮熟的鸭子飞了,更不甘心。他目光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向那劲装男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副使明鉴,在下……在下也是被这奸商蒙蔽!他说是贩运皮货药材,谁知竟夹带私盐铁器!在下正要拿他问罪,不想惊动了副使!”
瞬间,他就把脏水全泼到了我身上。
劲装男子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就是那汉商张全?”
“正是草民。”我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副使容禀。草民确是贩运些货物至此,与野利苍头人交易,有路引文书为证。至于私盐铁器……”我顿了顿,迎上他锐利的目光,“草民不知副使从何处听闻。此车货物,乃是样品,正欲请野利苍头人查验。若有不妥,草民甘愿受罚。”
我一口咬定是“样品”,是“正常交易”,把皮球踢了回去。路引文书是伪造的,但此刻对方不可能立刻查验。关键在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监军副使”,究竟意欲何为?是碰巧撞上?还是早有预谋?他口中的“密报”,又是从何而来?
劲装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路引文书?黑水城每日进出商旅无数,真假路引,谁又说得清?不过,本使今日并非为你而来。”他话锋一转,看向野利苍,“野利苍,你平日里勾结奸商,欺行霸市,本使早有耳闻。今日撞见,正好一并查办!来啊,将野利苍及其一干人等,还有这汉商及其货物,全部带回监军司,细细审问!”
他身后那七八名亲兵齐声应诺,持械上前。
野利苍脸色大变,手下武士也纷纷骚动,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野利遇乞急忙上前,低声道:“副使!此事恐有误会!野利苍头人乃我族中兄弟,一向安分守己,岂会……”
“野利将军!”劲装男子打断他,语气转冷,“你要包庇族亲,对抗监军司执法吗?”
野利遇乞语塞,额角渗出冷汗。监军司权势极大,可直接处置边将,他一个副监军使,还不足以正面抗衡正牌监军副使,尤其对方似乎有备而来。
场面再次僵持,剑拔弩张。野利苍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在犹豫是否要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吓得瑟瑟发抖的吴友仁,忽然尖声叫道:“副使大人!副使大人明鉴!小的可以作证!这汉商张全,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他带着这几个草原小崽子,还打听漠北各部的消息,定是图谋不轨!小的早就怀疑他了!野利苍头人是被他蒙骗的啊!”
这个墙头草!关键时刻反咬一口,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头上,替野利苍开脱!
劲装男子目光一凝,再次看向我,眼中寒意更甚:“哦?打听漠北消息?看来,果然不是普通商贾那么简单。”
他挥了挥手:“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兵们再次逼近,杀气腾腾。
韩世忠和折可适护在我身前,兵器出鞘,巴特尔三人也握紧了手中的石块,呼吸粗重。眼看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且慢!”
我猛地提高声音,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和愤怒,目光直视那劲装男子:“副使大人!草民确有打听漠北消息,只因商路不畅,欲知风向,以求自保!若因此获罪,草民无话可说!但野利苍头人是否被蒙骗,大人一问便知!敢问大人,接到密报,称有‘奸商勾结地方豪强,大量走私禁物’,那密报中,可曾提及野利苍头人参与了‘图谋不轨’之事?”
我这是将他一军。他若说密报提及,那就是要连野利苍一起办;若说未提及,那他只抓我,放过野利苍,就显得有些说不过去,至少“勾结”二字难以成立。
劲装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问。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密报只言奸商,未及他人。但野利苍与你等在此私相授受,难脱干系!本使自会查明!”他显然不想在此刻与野利苍彻底撕破脸。
“副使!”野利苍抓住机会,连忙道,“在下确实是被这奸商蒙蔽!请副使明察!在下愿协助副使,拿下这伙奸人,将功折罪!”
他这是要顺水推舟,借监军司的刀除掉我,吞掉货物,还能洗脱自己!
劲装男子不置可否,目光在我和野利苍之间逡巡,似乎在权衡。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监军副使”,身份可疑,目的不明。他或许是真的监军司官员,碰巧撞破;也或许是另一股势力假冒,意在搅局。无论是哪种,落在他手里,或者落在野利苍手里,都绝无幸理。
必须破局!
我的目光扫过野利苍,扫过吴友仁,最后落回那劲装男子身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以汉语朗声道:“副使大人!草民愿随大人回监军司接受调查!但在此之前,草民有一物,欲呈交监军使嵬名令公!此物关乎重大,或许……与大人所查之‘图谋不轨’,也有千丝万缕联系!”
说着,我伸手入怀(动作幅度很大,以示无武器),缓缓掏出一物,并非什么信物,而是半块造型古朴、边缘有烧灼痕迹的玉佩——这是从永盛昌那批货里,混在珠宝中发现的,我见其形制特别,便暗中留下。此刻,只能赌一把,赌这玉佩有些来历,赌这“副使”认识,或者至少,能引起他的好奇和顾忌。
果然,那劲装男子看到我手中的半块玉佩,瞳孔骤然收缩!虽然他立刻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震惊,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野利苍和吴友仁则一脸茫然,显然不认识此物。
劲装男子盯着玉佩,又盯着我,眼神变幻莫测。良久,他才沉声道:“此物……你从何得来?”
“此乃草民家传之物。”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家父曾言,若遇紧急,可持此物,求见嵬名令公。草民不敢隐瞒,今日之事,恐有小人构陷,还请副使将此物转呈令公,或可明辨是非!”
我将玉佩双手捧起,心中却捏了一把汗。这完全是瞎蒙,我根本不知道这玉佩和嵬名令公有什么关系,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西夏的东西。但看那“副使”的反应,似乎真有门道!
劲装男子沉默着,似乎在急速思考。野利苍和野利遇乞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狐疑地看着我和那玉佩。
终于,劲装男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将此物交予本使。你,还有你的随从,暂且随本使回监军司候审。至于野利苍……”他瞥了一眼满脸不甘的党项头人,“念你初犯,且是被蒙蔽,此次暂且记下!若再敢与不明来历之人私相授受,严惩不贷!带上货物,走!”
最后一句是对他手下亲兵说的。亲兵上前,不由分说,接管了骡车,又将我和韩世忠、折可适、巴特尔等人围在中间。野利苍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劲装男子冰冷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弓弩在手的亲兵,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吴友仁则吓得瘫软在地,被野利苍一脚踢开。
我们被“押”着,离开乱石滩,向着黑水城方向走去。野利苍的人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也悻悻地拨马回城。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额济纳河浑浊的河水和河滩上凌乱的卵石。一场箭在弦上的火并,竟以这种方式,突兀地暂告段落。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冷汗。那半块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个“监军副使”,又是何方神圣?
更重要的是,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真正的监军司?还是某个未知的陷阱?
我回头看了一眼被党项亲兵押着的骡车,还有跟在身边、脸上带着茫然和紧张的巴特尔三人。乱石滩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前方,恐怕是更加叵测的迷局。
黑水城高大的暗红色城墙,在晨曦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