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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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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震天雷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西城瓦子依旧喧嚣,但枯柳巷附近,却是一派残破冷清。这里靠近旧城墙根,住户多是赤贫之人或外来流民,夜晚少有灯火,只有远处瓦子的光晕和天上疏星,提供一点微光。

我和韩世忠、王渊在约定地点汇合。我们换了深色紧身衣服,脸上蒙了布巾。韩世忠带了绳索和短棍,未携利刃,意在擒拿,不在杀人。王渊对地形熟,在前面引路。

“土房没动静,瘸腿老丐在天黑前就钻进巷子深处没出来了。‘钻地鼠’进去后也没再出来。”王渊低声道,“老刘头摊子已经出摊了,在瓦子东头岔路口,离这里隔两条街。”

“走,去馄饨摊附近等。”我下令。

我们绕开枯柳巷正面,从另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穿过去,来到瓦子东头。这里人流稍少,老刘头的馄饨摊就支在一棵老槐树下,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担子前,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几张破旧桌凳。锅里的汤滚着,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老刘头是个干瘦的老汉,沉默地煮着馄饨,对仅有的两三个食客也爱答不理。

我们在斜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早已收摊的棚子阴影里蹲下,正好能看清馄饨摊全貌,又不引人注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瓦子的喧嚣声浪隐隐传来,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约莫亥时初(晚上九点),一个身影从枯柳巷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中等个头,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衫,肩膀微塌,脚步有些虚浮,正是“钻地鼠”。他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老刘头摊前,熟稔地坐下。

“老刘,一碗馄饨,多撒葱花。”声音有些沙哑。

老刘头没吭声,默默下了馄饨。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钻地鼠”面前。他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呼哧作响。

“就是现在。”我对韩世忠低声道。

韩世忠点点头,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窜出阴影,几步就跨到馄饨摊前。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钻地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手已按住他后颈,另一手捂住他的嘴,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别动,别喊,跟我走,保你无事。敢叫,立刻拧断你脖子。”

“钻地鼠”身体剧震,馄饨碗被打翻,汤汁泼了一身。他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但在韩世忠铁钳般的手中,如同小鸡仔。老刘头吓得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世忠半拖半架着“钻地鼠”,迅速退入我们藏身的阴影。王渊早已准备好,用破布塞住“钻地鼠”的嘴,用绳索麻利地捆住他双手。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干净利落。

“走!”我一挥手,三人挟着瘫软的“钻地鼠”,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专挑最黑暗无人的小巷疾行。

我们没有回张府,而是绕到城外东南角,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是王渊事先找好的地方。窑洞内黑暗、阴冷,散发着泥土和霉菌的气味。

将“钻地鼠”扔在角落,韩世忠点燃一支小小的蜡烛,固定在砖缝里。昏黄的光晕照亮“钻地鼠”惨白惊恐的脸。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倒是灵活,此刻正骨碌碌乱转,看着我们三个蒙面人。

我扯下蒙面布,韩世忠和王渊也露出了脸。

“认得我吗?”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拔出他口中的破布。

“钻地鼠”剧烈咳嗽了几声,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韩世忠和王渊,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好、好汉……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身上没钱……”

“我不要你的钱。”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问你几句话。答得好,天亮就放你走。答得不好,或者有半句假话……”我看了眼旁边废弃砖窑黑黝黝的深处,“这里烧过无数砖瓦,多埋一具无名尸,想必也没人知道。”

“钻地鼠”吓得浑身哆嗦:“好汉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在替谁跑腿?‘王道人蜜煎’背后的人,是谁?”

“钻地鼠”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是城西的刘大官人,做香料生意的,他、他让我帮忙送点‘私货’,就是些从南边来的禁香,利润高,见不得光……蜜煎店是他盘下来中转货物的……”

“啪!”韩世忠一个耳光抽过去,力道不轻,“钻地鼠”嘴角立刻见了血。

“放屁!”韩世忠低吼,“刘大官人上个月就因私贩军械,被开封府锁拿下狱了,你当爷爷不知道?再耍花样,下一巴掌扇掉你满嘴牙!”

“钻地鼠”被打懵了,捂着脸,眼中恐惧更甚,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我说,我说!”他哭丧着脸,“是……是宫里一位贵人手下的人找我办事,具体是哪位贵人,小的真不知道!来找我的是个脸生的公公,说话尖声细气,出手大方,只让我盯着州桥一带,特别是那家蜜煎店附近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有什么生面孔、官面上的人出现,就记下来,通过香烛铺的独眼老吴报上去。别的,真不知道了!”

“宫里的人?”我追问,“那公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通过香烛铺,消息最终送到哪里?”

“那公公面白,没胡子,左边眉毛里有颗小痣……特征,特征……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对,缺了半截!”“钻地鼠”努力回忆,“消息送到哪里,独眼老吴从不跟我说,我只负责把看到的告诉他。有几次我偷偷跟过老吴,他都是往内城方向去,具体进哪座府邸,我不敢跟太近,但看他走的方向,像是……像是往皇城东南角那些宦官、内侍住的宅院片区。”

宦官,缺半截小指。这算是个特征。

“蜜煎店里,除了你,还有谁?那个瘸腿老丐是什么人?你们在店里具体做什么?除了盯梢,还传递什么东西?”

“店里……店里平时就我和那瘸子。瘸子叫老耿,又聋又哑,是看门的,也负责打扫。我是跑腿兼望风。店里……店里有个地窖,但我没下去过,那公公和老吴偶尔会带东西进去,出来时东西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取走了还是藏里头了。传递……除了消息,偶尔也传递一些小的包裹,用油布包着,不大,但挺沉,不知道是啥。”

“最近一次传递消息或包裹,是什么时候?送的什么?给谁?”

“最近……就是三天前,老吴让我送了个小包裹去香烛铺,给一个来取货的陌生人,那人戴着大斗笠,遮着脸,拿了包裹就走,没说话。包裹……摸着像是金属块,有点凉。”“钻地鼠”努力回忆,“再往前,就是大概十天前,那公公亲自来了一趟,在地窖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走,脸色不太好看。”

金属块?地窖?缺指太监?

线索依然破碎,但指向性似乎更明确了。宫中宦官,秘密据点,传递不明物品……这绝不仅仅是盯梢那么简单。

“你可见过一个披黑氅、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飘的人,坐青篷马车,在夜里去过蜜煎店后门?”我想起韩世忠那晚所见。

“钻地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黑氅……个子不高……好像,好像有那么一次!大概半个月前,夜里,是有辆没挂灯的马车停在后面,下来个人,披着黑氅,兜帽盖着脸,被那公公亲自迎进去的,在地窖里待了挺久。那人走路是有点怪,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公公对他很恭敬。但那是谁,我真不知道,当时我被支到前头看店了。”

看来,韩世忠所见不虚。那个人,身份可能比那太监更高。

“该说的我都说了,好汉饶命啊!”“钻地鼠”磕头如捣蒜。

我站起身,对韩世忠使了个眼色。韩世忠会意,上前一掌切在“钻地鼠”后颈,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师兄,怎么处置?”王渊问。

“捆结实,嘴里塞好,扔到窑洞最深处。明天这个时候,他若能自己醒来挣脱,算他命大。若不能……”我看着黑暗的窑洞,“便是天意。”

我们迅速将昏迷的“钻地鼠”拖到砖窑废弃的深坑里,用杂物稍微遮掩。然后吹灭蜡烛,悄然离开。

回去的路上,夜色深沉。东京城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更夫和零星灯火。

“缺半截小指的太监……”韩世忠低声道,“宫里宦官成千上万,但有这等特征的,应该好查。王兄弟,明日你设法打听一下,但要万分小心,绝不可直接询问宫里人。”

“明白。”王渊点头,“我在禁军里还有两个老相识,虽然不得志,但消息还算灵通,我旁敲侧击问问。”

“地窖里的东西,还有那个黑氅人,才是关键。”我思绪纷乱,“蜜煎店是个中转站,或者仓库。传递的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违禁之物。宫中有人,在暗中经营着什么。童贯知道吗?高贵妃那日的提点,是否与此有关?”

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迷雾,而我只是堪堪摸到了雾气的边缘。

回到张府,已是子夜过后。我毫无睡意,独自在书房对灯沉思。将“钻地鼠”的口供与已知线索一一对照,试图拼凑出可能的图景。

宫中势力、秘密据点、传递不明物品(可能是金属?)、身份更高的黑氅人……这不像普通的宦官弄权或贪腐。那个地窖里,藏着什么?武器?金银?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王道人蜜煎”……“道人”……难道与道教有关?徽宗笃信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身边聚集了大量道士方士。林灵素、王老志等人皆以方术得幸,权势不小。难道此事牵扯到道教势力?

还有鬼谷子。师门千年棋局,与此有关吗?

头绪太多,乱麻一团。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中的报时钟?还是相国寺的夜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夜风的“窸窣”声,从书房屋顶传来。

不是猫,不是鸟。是人的脚步,而且是轻功极高明的人,刻意放重了一点点,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我心头一凛,全身汗毛倒竖,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韩世忠给我防身的一把短匕。

“谁?”我低喝,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屋顶方向。

没有回答。

但下一刻,一片薄薄的、方形的什么东西,从窗外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如同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我的书桌上。

不是暗器。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笺。

我警惕地盯着纸笺,又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婆娑,不见人影。

等了片刻,再无动静。那人似乎投笺之后,便已远去。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挑开纸笺。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字体瘦硬奇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之气:

“地窖所藏,非金非铁,乃‘震天雷’图。黑氅者,辽使萧扈。欲知详情,明夜子时,城东榆林巷,第三棵老槐下。”

没有落款。

我捏着纸笺,手指微微发凉。

震天雷图?是了,北宋末年,火药已开始用于军事,“震天雷”便是其中一种爆炸性火器,但威力尚且有限,制作也不够精良。宫中有人,在秘密搜集或传递火器图纸?给谁?辽使萧扈?辽国也想得到大宋的火器技术?

而投笺之人,是谁?他如何知道我在查此事?他目的何在?是友是敌?

纸上的字迹,那种孤峭的笔意,让我莫名想起高贵妃宫中,徽宗所题画作上的“瘦金体”,但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富贵柔媚,多了几分金石锋锐。

我将纸笺凑近烛火,仔细观看。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松烟墨,并无特殊。但折叠的痕迹很新,边缘整齐。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春的寒意。

我收起纸笺,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影。

明夜子时,城东榆林巷。

看来,这潭浑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急。

而那张突然出现的“震天雷”图,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必将激起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