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金帐对
草原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晨光便迫不及待地刺破厚重的夜幕,驱散篝火的余烬和夜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露水、牲畜粪便混合的清新又略带腥膻的气息,以及一夜狂欢后残留的酒气和倦怠。
营地尚未完全苏醒,只有早起的牧人赶着牛羊走向草场,零星的炊烟从毡包顶上升起。中央大帐区域,那杆白色的乞颜部大纛和黑色的泰赤乌部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卫的武士盔甲上凝着露珠,眼神却依旧锐利。
我和韩世忠、折可适,带着张大(他坚持要跟来,将合不勒汗赐的弯刀紧紧系在腰间),穿过渐渐苏醒的营地,走向合不勒汗的金帐。沿途遇到的牧民和武士,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敬畏——显然,昨夜张大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让我们这支小小的“商队”在营地里有了不小的名气。
金帐前,昨晚那位充当裁判的泰赤乌长老已在等候。他看了看我们四人,目光在张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用汉语道:“大汗已在帐内等候,张管事,请随我来。这几位……”他看向韩世忠、折可适和张大。
“他们是在下的护卫和弟子,昨夜之事,他们也在场。”我解释道。
长老略一沉吟,道:“既是张管事的亲近之人,可同入,但兵器需解下,置于帐外。”
我们依言解下随身短刃(韩世忠和折可适暗藏的匕首未被发现),放在帐外兵器架上。张大犹豫了一下,也解下那柄华丽的弯刀,小心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掀开厚重的双层毡帘,一股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松木、油脂和某种昂贵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帐内比昨夜宴会的副帐更加宽敞高阔,地上铺着数层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悬挂着巨大的、描绘狩猎和战争场景的挂毯,以及熊、狼、雪豹等猛兽的完整皮毛。粗大的牛油蜡烛在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帐内照得通明。
帐中陈设简洁而厚重。正中央并非座椅,而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阔平台,合不勒汗便盘膝坐在其上。他未着昨日的华服,只穿一身简单的深褐色皮袍,未系腰带,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依旧剃成髡发,神情平静,目光深邃,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肋排。他身边放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阔刃直刀,刀鞘黝黑,毫不起眼。
平台下方左右,各设两席,此刻只坐着两人。左手边是一位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萨满巫师特有的、缀满兽骨和彩色布条的奇异长袍,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串不知是什么兽骨磨制的念珠。右手边,则是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浅浅刀疤的壮年武士,穿着精良的皮甲,腰佩弯刀,目光如电,在我们进帐的瞬间便扫视过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和警惕。想必是合不勒汗的心腹大将。
“张全,来了?坐。”合不勒汗将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咀嚼着,指了指平台下首右侧一张空着的毡垫,语气随意,仿佛招呼一位熟识的老友。
“谢大汗。”我躬身行礼,依言在毡垫上坐下,韩世忠、折可适和张大则垂手立于我身后。张大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高坐平台、气势沉凝的合不勒汗,又迅速低下头。
帐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合不勒汗咀嚼羊肉的细微声响,和牛油蜡烛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那位萨满依旧闭目,那员大将则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我们。
“尝尝,刚烤好的羊羔,肉嫩。”合不勒汗用刀尖挑起一块肥瘦相间、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向旁边侍立的一名少年侍从。侍从连忙用银盘接过,小步快走,送到我面前。
“谢大汗赐食。”我接过银盘,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身前。韩世忠等人自然没有份。
合不勒汗也不介意,自顾自又割下一块肉,边吃边道:“张全,你这商队,看着不大,倒是有趣。昨夜你那小仆役,身手是跟谁学的?我看着,不全是草原的路子,也不全像你们汉人那些花拳绣腿。”
来了。直入主题,果然是为昨夜之事,更是为探我的底。
“大汗明鉴。”我放下银盘,缓缓道,“张大这孩子,本是草原孤儿,性子野,有些底子。在下行走四方,略通些强身健体、防身护命的粗浅把式,路上见他可怜,又有些天分,便随意指点了几手,没想到他倒肯用功。昨夜取胜,多半是靠他自己机灵,和一股子不肯认输的狠劲,在下不敢居功。”
“哦?随意指点几手,就能让一个半大孩子,放倒塔塔尔部有名的摔跤手‘巴鲁’?”合不勒汗似笑非笑,将手中小刀插在面前的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张全,明人不说暗话。你带来的茶叶是上品,布匹也精致,但那不是你们汉地寻常行商能轻易搞到,还敢穿过西夏边境带到草原深处的货。你这几个随从……”他目光扫过韩世忠和折可适,“站如松,行如风,眼神带煞,手上老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刀枪弓弩留下的。还有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我商人的伪装:“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昨夜那番关于‘雄鹰、头狼、公牛、牧马人’的比喻,不是一个只想换点皮毛的商人能随口说出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韩世忠和折可适身体微微绷紧。张大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只有那位萨满,依旧闭目捻着念珠,仿佛入定。那位大将的手,已悄然按在了刀柄上。
我心中凛然。合不勒汗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观察入微,心思缜密。昨夜看似随意的邀请,实则是要当面揭开我的伪装。
沉默了片刻,我抬起头,迎上合不勒汗审视的目光,脸上商人式的圆滑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士人的平静与坦然。
“大汗慧眼如炬。”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帐中回荡,“在下张全,确非寻常行商。实乃大宋皇帝陛下亲遣,北上漠外,宣示天朝威德,结交四方友邦之使臣。为避人耳目,以免惊扰沿途部落,故乔装改扮,以商队掩人耳目。昨夜唐突,未及表明身份,还望大汗见谅。”
“宋国使臣?”合不勒汗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他身后的大将更是霍然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厉声喝道:“汉人使节?为何鬼鬼祟祟,冒充商贾?莫不是辽国或金国的细作,前来刺探?!”
韩世忠和折可适立刻上前半步,将我隐隐护在身后,虽未持械,但气势陡升,毫不示弱地与那大将对视。
“巴歹,稍安勿躁。”合不勒汗抬手,制止了那名叫巴歹的大将,目光却依旧死死盯住我,“你说你是宋国使臣,有何凭证?”
我从怀中(实则是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卷,双手奉上:“此乃我朝陛下亲笔所书、加盖玉玺的国书副本,以及任命在下为‘西北诸路采访使’的敕令,请大汗过目。”
侍从上前,接过油布卷,检查无误后,呈给合不勒汗。合不勒汗展开,仔细观看。他显然识得汉字,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楷书和鲜红的印鉴上缓缓移动,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将国书和敕令缓缓放在案上,抬起头,眼中的锐利稍减,代之以更深的探究和思索。
“大宋皇帝……欲与漠北诸部‘永结盟好’、‘共制强邻’?”他重复着国书中的字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强邻’,指的是谁?辽?金?还是……我草原上的部落?”
“大汗明鉴。”我正色道,“辽国占据燕云,屡犯我边境,掳我百姓,是为世仇。金国崛起于辽东,其势汹汹,恐非辽国所能制。至于草原各部……”我顿了顿,直视合不勒汗,“长生天赐予的牧场广阔无垠,足以容纳所有牧人和牛羊。大宋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商路畅通。我朝陛下闻大汗雄才伟略,整合乞牙惕诸部,威震草原,心甚向往,故特遣在下前来,一则表达祝贺,二则……愿与大汗及乞牙惕联盟,缔结友好,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合不勒汗咀嚼着这个词,“如何互通?用你们的丝绸茶叶,换我们的皮毛骏马?这买卖,汪古部那些商人就能做,何须皇帝亲自派使臣,冒险前来?”
“自然不止于此。”我道,“丝绸茶叶,乃情谊之物。真正的‘互通’,在于更紧要的东西。比如,我朝可助大汗获取草原上难以冶炼的精铁,打造更锋利的刀剑,更坚固的甲胄。可以提供治疗牲畜疫病、战士创伤的良药。可以分享如何更好地储存草料、应对白灾(雪灾)的经验。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供关于我们共同‘强邻’动向的消息。”
我抛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铁器、医药、技术、情报,这些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草原联盟最急需的。尤其是铁器和情报。
合不勒汗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心动了。但他毕竟是枭雄,不会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
“条件呢?”他沉声问,“大宋皇帝不会白白给我这些好处。你们想要什么?要我们乞牙惕的勇士,去替你们攻打辽国?还是……在你们和女真人开战时,从背后捅辽国一刀?”
“非也。”我摇头,“我朝陛下有言,君子之交,贵在诚,在信,在互利。无需大汗立刻与谁开战,只需与我朝约为兄弟之邦,互不侵扰,允许商旅往来。若他日,有外敌(我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欲侵害大汗或联盟利益,我朝愿提供力所能及之助。同样,若我朝边境有警,亦望大汗能念在盟好,加以声援,或至少……保持善意中立。”
我的条件很灵活,没有强制性的军事义务,更像一种战略上的友好与互助承诺。这符合草原部落不愿轻易被绑上战车的心理,也给了合不勒汗很大的操作空间。
合不勒汗沉默着,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越来越慢。那位一直闭目的萨满,此刻也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合不勒汗。大将巴歹也皱紧眉头,显然在权衡利弊。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远水解不了近渴’。”合不勒汗终于再次开口,“辽国就在南边,金国也在东边虎视眈眈。你们宋国……隔着千山万水。你们的帮助,什么时候能到?若是塔塔尔人明天就打过来,你们能给铁给药吗?”
“大汗,塔塔尔人虽强,但并非铁板一块,且与克烈部缠斗不休。”我冷静分析,“乞牙惕联盟新立,气势正盛,只要内部团结,调度得当,未必怕他。至于援助……”我从怀中又取出那枚“老郑”给的骨哨,放在案上,“此乃信物。若大汗应允盟好,可派可靠之人,持我信物,前往黑水城,寻找一位姓郑的先生。他自有办法,将第一批‘诚意’——包括部分铁器和药品,送到大汗指定的地方。后续,我们可建立更稳定的通道。”
我将“老郑”推了出来。既然他自称要维护西北边陲,对抗童贯等蛀虫,那么与草原新兴势力建立一条隐秘的、可控的联络和物资通道,或许也符合他的利益。这既解决了合不勒汗对“远水”的疑虑,也将“老郑”的势力纳入了我的计划,增加了筹码和变数。
合不勒汗拿起那枚造型奇特的骨哨,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萨满。萨满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对合不勒汗微微点了点头。
合不勒汗将骨哨放在手中把玩,良久,忽然问道:“张使臣,你如何看待这草原的将来?”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宏大。
我思索片刻,缓缓道:“草原如海,部落如舟。风平浪静时,各自漂流;风高浪急时,或各自沉没,或……并舟连舷,共抗风浪。大汗创立乞牙惕联盟,便是要连舷共济。然舟船相连,需有坚固的缆绳(制度),统一的号令(权威),共同的方向(目标)。缆绳不牢,风浪自解;号令不一,进退失据;方向不同,原地打转。”
我看着他,继续道:“眼下联盟新成,缆绳初系,号令方行,方向待明。当务之急,对内,需巩固盟约,明确赏罚,使各部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对外,需远交近攻,结交如汪古部这般可交之邻,警惕如塔塔尔、蔑儿乞这般世仇,观望辽、金之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至于将来……是成为漠南漠北的共主,还是与强邻分庭抗礼,乃至有更广阔的天地,皆取决于今日之缆绳、号令与方向,是否足够坚韧、统一和明确。”
这番话,既有对现状的分析,也有未来的展望,更隐含了“帝王之术”的指点。既表明了合作的诚意,也展示了我的见识和价值。
合不勒汗听罢,久久不语,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那位萨满也再次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骨珠捻动更快。巴歹大将则若有所思。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终于,合不勒汗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粗犷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深意。
“张使臣,不,张兄弟。”他改了称呼,显得更亲近,“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带来的话,我合不勒听进去了。结盟之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与各部首领商议。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拿起案上银壶,倒了满满两碗马奶酒,自己端起一碗,将另一碗让侍从递给我:“来,张兄弟,喝了这碗酒!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合不勒,是乞牙惕联盟的客人,是兄弟!你在草原一日,便受我合不勒庇护一日!你商队所需,尽管开口!你要打听的消息,只要我知道,绝不隐瞒!”
“谢大汗!”我心中一定,端起酒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辛辣醇厚的酒液滚入喉中,带来一股热流。
“不过,”合不勒汗放下酒碗,眼中精光一闪,“结盟的具体条款,还需细谈。你也需派出信使,回报你的皇帝。在你的人带着第一批‘诚意’到来之前,你就先留在我这里,做我的客人,顺便……也帮我看看,这联盟的‘缆绳、号令、方向’,该如何才能更牢、更统一、更明确。如何?”
这是要将我暂时留在身边,既是人质,也是顾问。合不勒汗果然不简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拱手道,“能得大汗教诲,亲近草原英豪,乃在下之幸。至于信使……”我看向韩世忠和折可适。
“让我的护卫韩五,带两名机灵的手下返回,一来向朝廷复命,二来联络黑水城的郑先生,安排第一批物资。”我道,“折七和我的弟子们留下,随侍左右。”
“好!爽快!”合不勒汗大笑,“巴歹,去安排一下,给张兄弟和他的随从准备几顶舒适的毡帐,一应所需,按贵客标准供给!再挑几个伶俐的仆役伺候!”
“是,大汗!”巴歹应声退下。
“张兄弟,你先去安顿。晚些时候,我设宴为你接风,也让你见见我乞牙惕联盟的各位英雄好汉!”合不勒汗挥挥手,语气豪迈。
我们退出金帐。晨光已大亮,草原上一片生机勃勃。韩世忠和折可适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振奋的神色。张大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紧紧抱着那柄弯刀。
第一步,成了。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但毕竟打开了局面,取得了合不勒汗初步的信任和“客人”身份。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草原权力中心立足,如何兑现承诺,如何利用这层关系,为那风雨飘摇的大宋,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了。
我抬头,望向蔚蓝高远的天空,几缕白云正被风扯成丝絮。
草原的风,已经吹动了命运的帆。
而我,终于在这艘名为“乞牙惕”的新船上,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处。
前路依然莫测,但手中的棋子,已落在了棋盘的关键位置。
鬼谷传人张择端,在漠北草原的历史性会盟中,终于亮出了属于大宋使臣的身份,并与未来的草原雄主之一,建立了初步的联系。
这盘横跨中原与草原的棋局,中盘搏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