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撒马尔罕的星图
夕阳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汪古部的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喧闹的集市渐渐沉寂,只有远处酒肆和客店里,还传来隐约的喧嚣与醉歌。“秋兰院”里,我拨亮了油灯,将白日里在集市所见、驿站所闻,连同那个名叫穆罕默德·伊本·优素福的撒马尔罕商人,他那些精巧的“星轨仪”、“节水钟”,以及他背后那位“星象旅人”的委托,在粗糙的草纸上细细记录下来,试图勾勒出其中的关联。
张大和张二已经蜷在角落的皮褥上睡着了,赶路的疲惫和初到陌生环境的紧张,让他们睡得很快,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我吹熄了多余的灯盏,只留桌上一盏,继续思索。
穆罕默德对阿剌兀思的兴趣,绝非仅仅是“寻找古籍”那么简单。他需要一个体面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接触汪古部的高层。而我这个看似有些门路、又对“星象机械”感兴趣的汉人,恰好成了他眼中的一块敲门砖。他急于与我约定“改日详谈”,显然是想尽快敲定引荐之事。
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观察他。他那手接球抛球的利落,绝非普通商贾。他言谈中对天文地理的熟稔,对“星辰知识”的渴求,也超出了一般行商的范围。更重要的是,他来自撒马尔罕——那个位于丝路要冲、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地的名城。那里是喀喇汗国的重要城市之一,也是各种宗教、思想、技术混杂传播的中心。马哈茂德来自喀喇汗国,穆罕默德来自撒马尔罕,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星象旅人”……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一位醉心于天文学的学者。但结合“兀鲁斯”那些血腥诡异的祭祀,那些“焚血爆炎”的邪物,以及其其格提到的“黑萨满”和“圣火”,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阴暗的联想。在某些古老的、被主流宗教斥为异端的秘教中,星辰运行常被视为与大地灾变、人间祸福乃至神秘力量紧密相连,观测星象,有时并非为了编制历法,而是为了进行某种邪恶的预言、祭祀,甚至……沟通他们认为存在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穆罕默德寻找的,真的是古代星图残卷吗?还是说,是某种记载了禁忌知识、或被用于邪恶仪式的“星象秘典”?
我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刻着“三眼”图案的黑色骨片。马哈茂德留下此物,究竟是何用意?这三眼,与“星象”有无关联?与“兀鲁斯”的兽头火焰,又是什么关系?
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明日,还需去见阿剌兀思,将合不勒汗那边的情况,以及我“偶遇”西域商人、对方希望拜见之事,做个禀报。阿剌兀思的态度,将是关键。
翌日,我让张大和张二留在院中,自己前往阿剌兀思的“府邸”求见。巴特尔队长似乎早就得到吩咐,见是我,便直接引我到了昨日那间侧厅等候。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侍从才来传唤。
正厅里,阿剌兀思酋长正与几名部族长老议事,见我进来,便挥挥手,让长老们暂且退下。他脸色看起来比昨日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
“张先生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昨日安顿得如何?可还缺什么?”
“谢酋长关怀,一切安好。”我坐下,先简单汇报了在驿站的见闻,重点提及了黑水城永盛昌刘富倒台、以及喀喇汗国“学者”滞留的消息,但没有提及“老郑”和那封信。
阿剌兀思听罢,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刘胖子咎由自取。至于喀喇汗的学者……前些日子确有一人来过,说是研究草原古史,向我借阅过几卷回鹘文和粟特文的旧档,没待几天就走了。怎么,张先生对此人感兴趣?”
“只是觉得蹊跷。”我斟酌道,“此人在黑水城深居简出,在酋长这里也只是短暂停留,似乎行踪飘忽。而昨日,在下在集市,遇到了一队来自撒马尔罕的西域商人,其首领名叫穆罕默德·伊本·优素福。此人言谈举止,不似寻常行商,且透露出受一位‘星象旅人’所托,在草原寻找古代星图历法残卷。他听闻酋长博学,又得知在下与酋长相熟,便恳请在下代为引荐,希望能向酋长请教,或查阅酋长收藏。”
我将穆罕默德的请求和盘托出,并特意强调了“星象旅人”这个称谓,以及对方对“古籍”的兴趣。
阿剌兀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椅子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动作。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张先生觉得,这个穆罕默德,与之前那个喀喇汗学者,是否有关联?”
“在下不敢妄断。”我谨慎地回答,“只是二人皆来自西域,且都关注草原‘古籍’。那位学者研究古史,这位商人寻找星图,看似不同,但古史星图,往往相伴相生。且这穆罕默德……身手不凡,见识谈吐,亦非普通商贾。在下以为,其背后恐有更深图谋。酋长见是不见,还需斟酌。”
我既点出了疑点,又将决定权交还给阿剌兀思,显示我并无私心,只是尽到告知义务。
阿剌兀思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更深图谋?在这草原上,谁又没有点图谋呢?合不勒想一统东部草原,塔塔尔想维持霸权,金国、辽国想左右局势,就连你们宋国……不也想在北方寻个可靠的盟友吗?”
他直言不讳,点破了各方心思,也点明了他对我“宋使”身份的清醒认知。
“这个穆罕默德,或者说他背后的‘星象旅人’,既然找上门来,不见,反而显得我汪古部小气,也摸不清他们的路数。见一见,倒也无妨。正好,我也想听听,这些西域来的聪明人,对如今草原的‘星象’,有何高见。”他顿了顿,看着我,“张先生,既然是你引荐,那便由你安排。三日后,我在府中设个小宴,你带那位穆罕默德掌柜过来。记住,只是便宴,闲谈,莫要声张。”
“是,在下明白。”我应下。阿剌兀思果然老辣,既答应见面,又控制在小范围、非正式的场合,进可攻,退可守。
“对了,”阿剌兀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用羊皮包裹的东西,递给我,“这是前几日下面人从东边一个废弃的古祭祀坑附近捡到的,看着像是张破烂的皮子,上面有些古怪的划痕。我看了,不像文字,倒像是孩童的涂鸦,或是……某种标记?豁儿赤萨满这几日不在营中,张先生见多识广,不妨拿去看看,是否认得?”
我心中一动,接过羊皮卷。入手粗糙厚重,边缘残破,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气。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羊皮上确实没有文字,只有用某种暗红色的、近乎褐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幅简陋而诡异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如同三只眼睛重叠在一起的符号——与马哈茂德留下的黑色骨片上的“三眼”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羊皮上的更加粗糙、变形。在“三眼”符号的周围,还散布着一些不规则的点、线和弯钩,乍看确实像胡乱涂鸦,但若仔细分辨,那些点的分布,隐约有些像……星图?而那些弯钩,则像是某种简化了的山脉或河流走向。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三眼符号!疑似星图与地形图的结合!这东西出现在东边(乞牙惕方向?)的废弃古祭祀坑附近!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兀鲁斯”或者马哈茂德背后的势力,其活动范围和关注点,早已超出了肯特山以北,甚至可能涉及更古老的、被遗忘的草原祭祀遗址?这羊皮是古代遗留,还是近期有人故意放置?
“酋长,此物……从何处拾得?具体位置可还记得?”我强压心中震动,沉声问道。
“嗯?张先生认得此物?”阿剌兀思目光一凝。
“不敢说认得,只是这图案……颇为奇特,不似寻常。”我含糊道,指着那“三眼”符号,“此符号,在下似在别处也曾见过,可能与某些西域流传的古老星象或秘教符号有关。若能知道具体出处,或可推断其用途。”
阿剌兀思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伪,随后缓缓道:“是巡边的斥候,在肯特山南麓一支脉,靠近‘鹰坠涧’的一处背风崖壁下发现的。那里早年据说是个小部落祭祀山神的地方,早就荒废了。这皮子就半埋在祭祀石堆旁的灰烬里。怎么,张先生觉得此物有古怪?”
鹰坠涧!肯特山南麓!距离乞牙惕大营和鬼哭峡都不算太远!这羊皮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确有古怪。”我点头,将羊皮重新卷好,双手递还,“此符号罕见,又出现在古祭祀坑旁,恐非吉兆。或许与近来草原不靖之事,有所关联。在下建议,酋长可命人将那‘鹰坠涧’附近,再仔细搜查一番,看有无其他异常。此物,或可交由豁儿赤萨满归来后,仔细鉴别。”
我没有点明“兀鲁斯”,但提示了“草原不靖”,并将皮球踢给了豁儿赤。阿剌兀思是聪明人,自然能联想到。
阿剌兀思接过羊皮,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摩挲着羊皮卷,沉默片刻,道:“张先生提醒的是。此事我会留意。三日后之约,照旧。先生先去准备吧。”
“是,在下告退。”
退出正厅,走在汪古部“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心中却一片冰凉。那块绘有“三眼”符号和疑似星图地形的古老羊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