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入瓦子
西城瓦子,是东京夜市最喧嚣的去处之一。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这里便活了过来。成百上千盏灯笼、气死风灯次第亮起,将纵横交错的街巷照得亮如白昼。各色摊铺密密麻麻挤挨着,卖吃食的、耍把式的、说书唱曲的、算命看相的、摆弄百戏的……吆喝声、锣鼓声、丝竹声、叫好声、猜拳行令声,混杂着油脂、香料、汗水和劣质脂粉的气味,形成一股灼热而躁动的洪流,冲刷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我和韩世忠换了最普通的布衣,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我特意在脸上抹了点灶灰,又戴了顶破旧幞头,遮住大半面容。韩世忠则将那股彪悍之气略略收敛,扮作个寻常伴当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刘氏酒肆”并不难找,就在瓦子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把角,三层木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酒旗招展。楼内人声鼎沸,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我们没进去,而是按照王渊打听来的消息,拐进酒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口蹲着两个揣着手、眼神机警的闲汉。
这里,才是真正的赌坊入口。
“两位,面生啊。”一个闲汉拦住我们,上下打量。
韩世忠摸出几枚当十大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粗声道:“听朋友说这儿有乐子,来试试手气。”
那闲汉见到大钱,脸色缓和了些,但仍挡着门:“规矩懂吗?进门一两银,茶水钱。赢了抽水一成。”
韩世忠嘁了一声,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过去:“够了吧?”
闲汉接过银子,用牙咬了咬,脸上堆起笑:“够了够了,二位爷里面请!手气旺旺!”
黑漆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更加炽热、浑浊、带着汗臭和铜钱腥气的气浪扑面而来。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甬道,墙壁上插着油松火把,光线昏暗。走下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挖在地下的宽敞大厅,挑高近两丈,用粗大的木柱支撑。数十张赌台散落各处,押大小、牌九、双陆、关扑、斗鸡、斗蟋蟀……五花八门,无所不有。赌客们三教九流,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粗布短打的力巴,有神情猥琐的泼皮,也有眼神狂热的赌徒。呼喝声、咒骂声、狂笑声、叹息声、骰子在碗中翻滚的哗啦声、铜钱银锭碰撞的叮当声,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液、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贪婪与绝望的亢奋气味。
“乖乖,这地方,比渭州最大的赌档还热闹。”韩世忠低声啧叹,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大厅深处一张最大的赌桌上。那张桌子围的人最多,呼声也最高。
“是牌九。”韩世忠眯了眯眼,“坐庄的那人,看见没?络腮胡,左边眉骨有道疤,手里玩着两颗铁胆的,八成就是张用。”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庄家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很精悍,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青郁郁的刺青,看不清图案。他面色黝黑,左边眉骨确实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让他的眼神平添几分凶戾。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洗着牌,嘴角叼着一根牙签,对周遭赌徒的呼喊叫嚣浑不在意,只偶尔抬眼扫一下桌面,目光锐利如鹰。
“过去看看。”我低声道。
我们挤到那张赌桌附近。桌上赌注不小,堆着散碎银两和成串的铜钱。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声嘶力竭地喊着点数。张用手法娴熟地发牌,无论赌徒是狂喜还是哭嚎,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在收钱或赔钱时,嘴角才会极轻微地扯动一下。
“买定离手!”张用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一翻,亮出底牌。
“唉——!”一片懊恼的叹息,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欢呼。张用面前又堆过一小堆钱。他身边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麻利地将输家的赌注扫过来,又将赢家的赔金推过去。
“他手气正旺,跟他反着压,准输。”韩世忠在我耳边低语,“这厮手法很稳,是个老手。”
我看了一会儿,心中大致有数。这张用,控制着赌局节奏,赢得不算狠,但很稳,显然深谙细水长流的道理,不是那种杀鸡取卵的蠢货。
“良臣,去换点筹码,我们也玩两手。小输即可,不必刻意。”
韩世忠点头,挤到账房那里,用一块银子换了一堆竹制筹码。我们没去张用那桌,先在旁边一桌押大小的地方试了试水。韩世忠果然“手气不佳”,连押几把都输,很快便输掉了三分之一筹码,骂骂咧咧,引得周围几个赌徒侧目。
“妈的,今天撞鬼了!”韩世忠故意大声嘟囔,拉着我,“兄长,这边风水不好,咱们去那边玩牌九!就不信翻不了本!”
我们挤到张用那桌。正好一局结束,有个输光的赌徒骂咧咧地被同伴架走,空出位置。韩世忠一屁股坐下,将剩下的筹码“哗啦”一声拍在桌上,粗声道:“加一个!”
张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站在他身后的我,没说话,只是示意手下开始新一轮。
韩世忠赌得毫无章法,有牌就跟,没牌就扔,输多赢少,面前的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脸上的懊恼和烦躁越来越明显,开始不停地灌着赌坊提供的劣质茶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则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看似紧张地盯着牌局,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张用和他身边的人。张用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身边那个瘦小汉子,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韩世忠面前越来越少的筹码,又扫过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当韩世忠面前只剩下最后两枚筹码时,他眼睛通红,猛地将筹码全部推到“天门”位置,低吼道:“最后两把,爷豁出去了!押天门,全下!”
周围赌徒发出一阵低呼。张用洗牌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韩世忠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那是看到肥羊即将被宰杀时,屠夫特有的、略带残忍的笑意。
牌发下来。韩世忠紧张地搓开牌角,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骂了句脏话,将牌重重拍在桌上——是一副小到不能再小的杂牌。
张用亮牌,不大不小,刚好比韩世忠大一点。
“操!”韩世忠狠狠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筹码乱跳,他猛地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张用,喘着粗气,像一头输急了眼、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困兽。
赌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韩世忠,又看看张用。张用身边几个汉子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隐隐围了上来。
“这位兄弟,”张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经市井磨砺出来的油滑和冷漠,“赌桌之上,有输有赢,输光了,下次再来便是。在我张用的场子里,可没有赖账翻脸的规矩。”
“谁他妈要赖账!”韩世忠吼道,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下,抱着头,“老子就是……就是不甘心!”
我这时才上前一步,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叹了口气,用不大但足够让桌上人听清的声音说道:“贤弟,早说了小赌怡情,莫要沉迷。罢了,钱财身外物,输便输了。只是……”我面露难色,看向张用,拱了拱手,“这位……张爷?在下兄弟二人初到宝地,盘缠所剩无几,今日手气实在背运。不知张爷这里,可否……通融则个,借些银钱翻本?在下这枚祖传的玉佩,还值几个钱,权作抵押。”
说着,我从怀中(实则是袖袋)取出一枚玉佩。这并非什么祖传之物,而是今日出宫后,特意在御街一家不起眼的玉器铺买的普通青玉平安扣,值个三五两银子。我故意用衣袖半遮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玉质显得温润,雕工也还过得去。
张用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眼神闪了闪,没接,反而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碗,啜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位先生,赌坊有赌坊的规矩,只收现钱,不抵不借。您这玉佩,还是收好吧。”
“这……”我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将玉佩收回,又摸索身上,最后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迟疑了一下,递过去,“那……张爷再看看此物?此乃家传古墨,听说有些年头了,不知……”
“墨?”张用愣了一下,周围几个汉子也面露古怪,随即有人发出嗤笑。来赌坊输光了,抵押玉佩倒也常见,抵押墨锭?闻所未闻。
张用却放下茶碗,示意身边那瘦小汉子接过去。那汉子接过布包,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块黝黑锃亮、造型古朴的墨锭,借着灯光,隐约可见墨锭侧面有“李廷珪”三个小字。汉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奇特的松烟香气。他不太懂,将墨锭递给张用。
张用拿起墨锭,入手沉实,看了看那三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做的是地下生意,三教九流接触得多,眼力是有的。李廷珪墨,前朝御墨,名头他是听过的,只是这玩意儿在赌坊里,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这位先生,”张用将墨锭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您这墨,或许是个好东西。可我这儿是赌坊,不是当铺,更不是文玩店。您拿这个,我不好估价,也换不成筹码。”
“那……那该如何是好?”我搓着手,显得更加窘迫,“不瞒张爷,我兄弟二人并非东京人氏,此番来京投亲,盘缠用尽,亲戚又没寻着,这才想搏一把运气,谁知……唉!如今身无分文,连今晚住处都无着落……”我这话半真半假,配合着脸上恰到好处的愁苦,倒也有几分可信。
韩世忠也在一旁帮腔,唉声叹气,把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张用看着我们,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他在这西城瓦子混了十几年,看人极准。眼前这两人,作伴当的那个,身形彪悍,手上老茧厚重,站姿步伐都透着行伍气息,绝非普通百姓。而这个自称兄长的,虽然衣着普通,脸上还抹了灰,但言谈举止间,有种掩不住的文士气度,尤其是眼神,慌乱之下,深处却有种奇异的镇定。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投亲不遇的破落户。
而且,抵押墨锭?这理由也太蹩脚了。更像是一种……试探?
张用心思电转,脸上却露出些许同情之色,叹了口气:“罢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看二位也是实在人,这样吧,这墨,我收了。作价……二十两,如何?”他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既不至于太亏,也算给了“面子”。
“二十两?”我露出一丝惊喜,随即又为难道,“这……这是祖传……”
“先生,这已是最高价了。您去外面当铺,未必能给这个数,还要被狠杀一刀。”张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若愿意,我便让人取银子和新筹码来。若不愿意,二位请自便。”说着,作势要将墨锭推回。
“罢了罢了,就依张爷!”我一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多谢张爷通融!”
张用点点头,对那瘦小汉子示意。汉子很快取来二十两雪花银和相应的筹码。我将银子小心收好(其实韩世忠早已在袖中备了些散碎银两),韩世忠则拿起新筹码,一副要翻本的表情。
“多谢张爷!贤弟,这次可要稳着点!”我对张用再次拱手,然后拉着韩世忠,换了一张玩骰子的赌桌,没有继续在张用这桌玩。
我们“手气”依旧不佳,但这次输得慢了些,偶尔还能小赢一把,做出勉力支撑的样子。张用那边又开了几局,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我们这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们面前的筹码又所剩无几。韩世忠骂了句“真他妈邪门”,将最后几个筹码胡乱押掉,自然又输了精光。
“走吧,贤弟,今日运气实在不济。”我叹了口气,拉着满脸不甘的韩世忠,准备离开。
就在我们挤出人群,朝出口走去时,那个一直跟在张用身边的瘦小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在楼梯拐角处叫住了我们。
“二位,请留步。”
我们停下,回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这汉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我们大哥请二位楼上喝杯茶,解解乏。”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我和韩世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果然来了”。
“这……张爷太客气了,我兄弟二人今日输得精光,实在无颜……”我推辞道。
“诶,赌桌之上,输赢常事,何必挂怀。我们大哥最好交朋友,尤其是二位这样……特别的朋友。请吧。”瘦小汉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姿态却不容拒绝。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点点头,和韩世忠一起,跟着那汉子,没有走我们来时的黑漆小门,而是从大厅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楼梯,向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