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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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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熔心与重压

豁儿赤萨满的弟子用药物和安神法术为他调理了几日,他才渐渐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们拼凑出一些零碎但骇人的信息:乌尔逊河据点深处,有一个被称为“熔心”的巨大地下熔炉,并非单纯冶炼金属,而是用来炼制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邪铁”,并在其中掺入研磨成粉的奇异矿石和……活物的某些部分。另有一处“血池”,并非蓄水之用,而是用来进行某种浸泡仪式,将俘虏或“不听话”的奴隶投入其中,几天后拖出来的人往往力大无穷,但神智全失,成为只听简单命令的“傀兵”。阿利曾被迫参与搬运“邪铁”锭和清理“血池”残渣,见过那些“傀兵”麻木而空洞的眼神,至今想来仍不寒而栗。

他还提到,据点里偶尔会有“穿金丝黑袍的大人”来视察,那些大人说的语言他听不懂,但举止高傲,对赤术也常常呼来喝去。其中一人,似乎格外喜欢观测星象,常在夜深时登上矿洞顶部的平台,用一面巨大的、镶嵌着宝石的铜盘(类似“星轨仪”但更大)对着夜空比划,口中念念有词。阿利曾远远瞥见,那铜盘在月光下会映出奇异的光纹,与石壁上刻的一些符号很像。

“金丝黑袍的大人”?地位高于赤术?喜欢观测星象?这描述,让我立刻联想到了穆罕默德背后那位“星象旅人”,甚至可能是……马哈茂德本人!难道“兀鲁斯”的高层,真的与喀喇汗国,或者那个神秘的西域教派有直接关联?他们定期来乌尔逊河,是为了监督“邪铁”和“傀兵”的生产?还是为了进行星象观测,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豁儿赤萨满得知这些,脸色更加难看:“‘邪铁’铸兵,可破护体罡气,伤神魂。‘傀兵’不畏死痛,乃绝佳死士。金丝黑袍……莫非是‘兀鲁斯’中更高阶的‘星见者’或‘祭司’?他们频繁往来,此地方是重要节点,绝不止一处工坊那么简单!地宫祭祀,乌尔逊河工坊,鬼哭峡训练……这‘兀鲁斯’所图,一环扣一环,所谋者大啊!”

阿利还提供了一个不起眼、但可能至关重要的细节:大约在两个月前,一批新炼制的“邪铁”锭和数十名“傀兵”,被一队金丝黑袍大人亲自押送,运离了乌尔逊河,去向不明。但阿利在偷偷搬运货物时,曾听到押运的黑袍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发音类似“阿拉木图”或“阿力麻里”的地名。

阿拉木图?阿力麻里?那是更西的地方,靠近伊犁河谷,历史上是突厥、回鹘、乃至后来蒙古势力活跃的区域,也是连接中亚与西域的要道之一。“兀鲁斯”将重要的“产品”运往那里,是为了储备?还是那里有更重要的据点或仪式地点?

所有线索,都指向西方,指向更深的迷雾。

就在我们为这些新发现而心惊,加紧研究之时,前往乞牙惕的使团,在第十三日风尘仆仆地返回了。带队的将领面色沉凝,带回了合不勒汗的回信,以及……一个让我心头骤沉的消息。

回信是合不勒汗的亲笔,措辞比上次缓和了许多,对汪古部赠送的物资表示感谢,对乌尔逊河之战“重创邪魔”表示赞赏,并称“张先生运筹之功,本汗已悉”。然而,在信的末尾,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微妙:

“闻听勃特王子为贵部所救,此乃大善,足见酋长仁义。然,草原风传,乌尔逊河一役,黑袍邪徒几近覆灭,其所藏宝货,多为贵部所得。我乞牙惕新遭重创,部众嗷嗷待哺,亟需外物以安人心。前番先生所筹物资,虽解燃眉,然相较于邪窟所藏,恐不过十之一二。本汗非贪得无厌之辈,然为联盟计,为草原公义计,邪徒不义之财,当由各部共享,以壮抗邪之力,先生以为然否?”

“其其格姑娘在此甚好,然近日神情恍惚,常于梦中惊惧呼喊,提及‘黑山’、‘血眼’、‘西边的星’等语,萨满亦言其神魂受邪力侵扰颇深,需静养安抚。先生既关切其安危,又熟知邪教内情,何不早日归来,一则当面厘清乌尔逊河所得之分配,以安各部之心;二则,亦可亲自探望其其格,或能以良言开解,助其康复。韩壮士伤势,可随先生同返,本汗自当延请名医诊治。望先生体谅本汗苦心,速作决断。”

合不勒汗的意图昭然若揭。他对乌尔勒河的战利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怀疑汪古部(和我)私吞了大部分。他以“草原公义”、“共享”为名,试图索要更多,甚至可能想借“分配”之名,介入对缴获物资(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的“特殊物品”)的处置。同时,他再次以“其其格神魂受扰”为由,敦促我尽快返回,并将探望其其格与“厘清战利品分配”捆绑在一起,暗示我不回去,其其格的“静养安抚”恐怕不会顺利。

压力不仅没有因送去物资而减轻,反而因为乌尔逊河之战的“胜利”和勃特事件,变得更加具体和咄咄逼人。合不勒汗看到了汪古部在此事中获取的巨大利益(与塔塔尔部的关系改善),他既眼红,也警惕,更想分一杯羹,甚至藉此重新确立对我这个“客卿”的控制。

而那个同使者一起返回的消息,则让情况更加棘手:使者私下告知,在他们离开乞牙惕前,营地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汉人张先生”与“兀鲁斯”早有勾结,前番地宫之战是“杀人灭口”,乌尔逊河之事是“借刀杀人、独吞宝藏”,如今又巴结上了塔塔尔人,恐对乞牙惕不利。流言来源不明,但传播很快,合不勒汗虽未全信,但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在接见使者时态度有所保留。

有“兀鲁斯”的残党在暗中煽风点火?还是乞牙惕内部某些对我不满的势力在借机生事?或者……是那位神秘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动了某根弦?

“张先生,”阿剌兀思在看过合不勒汗的回信和听完使者的密报后,将我叫到一旁,神色郑重,“合不勒汗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甚至想反咬一口啊。流言可畏,其心难测。你此时若回去,恐凶多吉少。”

我沉默着。合不勒汗的猜忌和贪婪,流言的恶毒,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其其格的处境,显然也因此变得更加危险。

“酋长,在下若一直不归,其其格恐有性命之忧。合不勒汗索要战利品,亦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重新掌控局面,确认我的‘忠诚’,或者……消除我这个变数。”我缓缓道。

“那你待如何?”阿剌兀思目光深邃,“将乌尔逊河所得,分他一部分?那些邪物、星图,恐怕不能给。普通物资,他已得了一批,再给,胃口只会更大。”

“物资可以再给一些,但不能太多,也不能轻易给。”我思索道,“或许,可以换个方式。合不勒汗不是怀疑我们与‘兀鲁斯’有勾结吗?不是想要‘共享’抗邪之力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共享’的机会。”

“哦?”

“乌尔逊河之战,我们获得了关于‘兀鲁斯’在鬼哭峡主巢的更多线索,也知道了他们与西域、金国可能的勾连。合不勒汗最恨‘兀鲁斯’,也最怕金国与塔塔尔联手。我们可以提议,由汪古部、乞牙惕,甚至……可以尝试拉上刚刚欠下我们人情的秃格,三方(或两方)共同筹划,对鬼哭峡的‘兀鲁斯’主巢,进行一次联合侦查,或者,一次有限度的打击。缴获之物,按出兵多少、功劳大小分配。如此一来,既回应了他‘共享抗邪’的呼吁,转移了对乌尔逊河战利品的纠缠,也能将他的注意力引向真正的敌人,并借助此事,重新构建我与他的合作关系,甚至……借助秃格的力量,对他形成一定的制衡。”

我将“返回”与“联合行动”挂钩,将“分配战利品”的争议,转化为“共同获取新战利品”的合作,并引入了秃格这个新的变量。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同时缓解其其格危机的唯一办法。

阿剌兀思听了,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此计的利弊与可行性。联合乞牙惕、塔塔尔一部,共同对付“兀鲁斯”,若能成事,自然是莫大的功绩和利益,也能极大提升汪古部在东部草原的声望和话语权。但三方合作,利益纠葛,指挥协调,皆是难题。尤其秃格新败,是否愿意立刻再动干戈?合不勒汗又是否会信任这种联合?

“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良久,阿剌兀思缓缓道,“你可先以此为由,回复合不勒汗,言明你正在筹划联合各方、共击鬼哭峡之大计,待稍有眉目,即当亲赴乞牙惕,面陈详情,并商讨其其格姑娘疗愈之事。乌尔逊河部分缴获,可再挑选一些不甚紧要的,作为‘筹备之用’,随信送去。先稳住他,也看看秃格那边的反应。”

“是。在下即刻去办。”我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离开阿剌兀思的府邸,我走在回“秋兰院”的路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草原的风依旧吹拂,带着夏末的燥热和远方隐约的血腥气。

乌尔逊河的烈火熄灭了,但灰烬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涌动。合不勒汗的猜忌,西域的阴影,鬼哭峡的迷雾,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前路。

而我,这个试图在夹缝中求存、在乱局中谋势的异乡人,不得不再次提起笔,编织言辞,平衡各方,为自己,也为那些牵挂的人,在那愈发狭窄的险道上,寻找下一个或许能落脚的支点。

回到“秋兰院”,韩世忠正在擦拭他的刀,看到我凝重的神色,停下了动作。

“师兄,可是乞牙惕那边……”他已经从张大口中得知了使者返回的消息。

“嗯。合不勒汗步步紧逼,流言四起。”我简单说了情况,“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让各方都暂时‘满意’的计划。”

韩世忠握紧了刀柄,眼中寒光一闪:“大不了,杀回去,救出其其格姑娘!”

“匹夫之勇,解决不了问题。”我摇头,“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我们需要借势,需要让合不勒汗觉得,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甚至,需要让他觉得,对付‘兀鲁斯’,离不开我。”

我走到桌边,铺开纸张,开始起草给合不勒汗的回信。这一次,措辞需要更加巧妙,既要展现“价值”和“诚意”,又要留有后手和转圜余地。

信未写完,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汪古部的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远方,乞牙惕的营盘、塔塔尔的领地、鬼哭峡的深山、乃至更西的茫茫雪山,都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无数张开的巨口,等待着下一次吞噬。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夜空无月,只有星河低垂,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却又永远孕育着生机与野心的土地。

下一局,棋子在谁手?棋盘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