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地宫惊夜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岩壁湿滑冰冷,生长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苔藓,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了腐败血液的淡淡腥气。豁儿赤萨满手中的松香火杖散发着清冽却有限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地,光芒之外,便是沉甸甸、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将我们几人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嶙峋的洞壁上,如同鬼魅随行。
空气凝滞而沉闷,只有我们压抑的呼吸声、靴子踩在潮湿碎石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如同水滴滴落又似呜咽的风声。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令人头皮发麻。
队伍沉默地行进。豁儿赤萨满走在最前,脚步缓慢而稳定,不时停下,用火杖仔细照射洞壁和地面,或者侧耳倾听。他偶尔会从腰间皮囊中抓出些许粉末,撒向前方,观察粉末飘散或落地的轨迹,以此判断气流和地面的虚实。巴特尔紧随其后,一手持火把,一手紧按弯刀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阴影。我跟在巴特尔身后,也举着火棍,努力保持镇定,但心脏却在胸腔中狂跳不止,每一次转角,都担心会与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迎面相撞。张大和张二紧紧贴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的颤抖。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时缓时急,偶尔有岔路,但豁儿赤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他似乎在遵循某种我们无法感知的“气息”或“脉络”。洞壁和头顶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但明显规整了许多,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模糊的、早已褪色的矿物颜料涂抹的痕迹,画着扭曲抽象的图案,依稀可辨是星辰、火焰,以及……那熟悉的、令人不安的“三眼”符号变体。
“小心脚下。”豁儿赤忽然低喝一声,火杖指向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巴特尔上前,用刀鞘轻轻拨开覆盖的浮土,下面露出几根交错放置、早已锈蚀大半的青铜尖刺,尖刺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捕兽夹,古老,但依然致命。”
我们小心绕开。越往深处,人工痕迹越多,通道也渐渐变得开阔。前方出现了一小片较为平坦的空间,像是一个前厅。空间中央,倒伏着几尊残缺不全的石雕,有人形,也有难以名状的兽形,风格粗犷狰狞,带着浓烈的、不属于草原常见审美的异域感。石雕表面也刻满了那种扭曲的“三眼”符号和星点图案。在地面厚厚的积尘上,有明显的、杂乱的脚印,新旧叠加,显然近期有不少人活动。
豁儿赤示意我们停下。他走到一尊相对完整的、类似蹲坐人形的石雕前,用火杖仔细照亮其胸口。那里,刻着一个清晰的、与羊皮和“星轨仪”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三眼”符号,而在符号下方,似乎还有几行极其细小、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楔形文字。
“是古粟特文……夹杂着一些更古老的阿拉米字母变体……”豁儿赤萨满凑近辨认,眉头紧锁,“大意是……‘追随群星之渊的指引,献上纯净的血肉,三瞳将开,神恩将临’……果然是那支堕落者的祭祀场所。”
“纯净的血肉……”我心中一寒,想起木华黎小队的惨状,想起其其格描述过的“黑山”中的人体试验。
就在这时,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呜咽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并且,似乎隐隐夹杂了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单调、带着奇异韵律的吟唱声!声音从更深处传来,缥缈不定,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心烦意乱,气血隐隐浮动。
“是他们!在举行仪式!”巴特尔眼中杀机一闪,握紧了刀柄。
“噤声!收敛气息!”豁儿赤萨满低喝,示意我们灭掉大部分火把,只留下他和巴特尔手中的照明。他再次取出那种淡绿色的药水,让我们每人都蘸取少许,涂抹在人中穴和耳后。“这是‘清心露’,可抵御部分邪音侵扰。跟紧我,脚步放轻。”
我们熄灭多余火光,仅凭那一点微光,在愈发浓重的黑暗和诡异的吟唱声中,继续向地宫深处潜行。通道变得更加宽敞、规整,两侧甚至开始出现粗糙的壁龛,里面摆放着一些腐朽的、看不清原貌的祭器,以及更多的、刻满符号的石板。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腐败和奇异香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吟唱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调的重复,而是有了起伏,有了和声,仿佛有数十人在齐声诵念某种邪恶的祷文。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鼓,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搏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与豁儿赤带回的灰白粉末气味有些相似,但更加浓烈、更加……鲜活。
我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天然石厅入口。入口被人工修整成拱形,两侧各有一尊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类似多头多臂的邪神石像把守。石像的眼睛部位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宝石,在微弱火光照耀下,反射着不祥的幽光。
吟唱和敲击声,以及那股甜腥血气,正是从这石厅深处传来!
豁儿赤萨满示意我们紧贴石壁,缓缓探出头,向石厅内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石厅极为广阔,高不见顶,深处没入黑暗。厅中央,是一个用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岩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祭坛。祭坛分为数层,层层内缩,最高处似乎是一个平台。此刻,祭坛周围,燃着数十支幽绿色的火把,那火焰跳跃不定,毫无暖意,反而散发着阴寒的光芒,将整个石厅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跪伏着至少上百个身影!他们全都穿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长袍,背对着我们,面向祭坛,随着中央传来的吟唱和敲击声,身体有节奏地前俯后仰,口中发出低沉而狂热的附和声。在祭坛的每一层边缘,都站着数名同样黑袍、但身形更加高大、似乎是头目或祭司的人,他们手持奇形怪状的法器(骨杖、铜铃、镶嵌着宝石的短刀等),引领着众人的吟唱和跪拜。
而在祭坛的最高处,那小小的平台上,景象更加骇人。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约一人高的、造型极其诡异的石质雕像。那雕像主体似乎是一个扭曲的人形,但头颅部位却并非人脸,而是三个相互嵌套、空洞凝视的“眼睛”图案!正是“三相之瞳”的立体化!雕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与“星轨仪”上类似的星点刻痕,此刻,那些刻痕竟然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仿佛血液般的光泽!
雕像前,摆放着一口巨大的、似乎是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石盆。石盆边缘雕刻着繁复的、充满亵渎意味的符文。此刻,石盆中盛满了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随着下方某种装置的加热(或是邪术作用),不断“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那种甜腻的异香!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石盆周围,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是骨头!人类的骨骼!而且似乎不止一具!
而在石盆与雕像之间,一个身穿绣有金色“三眼”符号的华丽黑袍、身形高瘦、手持一柄镶嵌着巨大暗红宝石的骨杖的老者,正高举双臂,向着洞顶(那里隐约可见用荧光矿物镶嵌出的、模拟北方星空的巨大星图,其中“荧惑”与“心宿”的位置格外明亮)狂热地吟唱着。他的声音嘶哑、苍老,却充满了疯狂的穿透力,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人的灵魂上。他,显然就是这场邪恶仪式的主持者,很可能就是“兀鲁斯”的大祭司,或者说,是那个“黑萨满”!
在他的脚边,跪伏着七八个被剥去上衣、身上用鲜血画满诡异符文的精壮男子。他们眼神空洞,面容扭曲,似乎处于某种被药物或邪术控制的浑噩状态,身体随着吟唱微微颤抖。而在这些男子稍远处,祭坛平台的边缘,我看到了几个被捆绑结实、堵住嘴、仍在奋力挣扎的身影——其中一人,身形精悍,脸上带着血污和鞭痕,但那双眼睛,即使在幽绿火光和极端恐惧下,依然带着不屈的凶光——是韩世忠!他还活着!虽然处境岌岌可危!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抓了韩世忠!是要把他当作祭品吗?那其他几个被绑的人是谁?是木华黎小队的幸存者?还是从别处掳掠来的?
“荧惑将临!心宿已动!时辰将至!”那高瘦黑袍老者的吟唱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亢奋,“打开吧!群星之渊的门扉!降临吧!三相之瞳的恩泽!以纯净的血肉,以虔诚的灵魂,恭迎吾主——‘全视之宰’的意志降临此世!”
随着他的呼喊,下方上百名黑袍信徒的附和声也达到了高潮,如同群鬼哭嚎。祭坛周围的幽绿火焰猛地窜高,将整个石厅照得一片惨绿。那石盆中的血水沸腾得更加剧烈,升腾起大股暗红色的、带着刺鼻甜腥的血雾,向着上方的“三相之瞳”雕像汇聚而去。雕像表面星点刻痕的血色光芒也随之大盛,那三只空洞的“眼睛”,似乎开始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形的吸力和威压!
“他们在进行最后的血祭召唤!”豁儿赤萨满声音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必须阻止他们!一旦让那邪神的意志借雕像或血祭降临,哪怕只是一丝,此地都将化为死域,甚至可能打开连接‘群星之渊’的裂隙,引来不可名状的灾祸!”
“怎么阻止?”巴特尔咬牙问道,眼中怒火燃烧。对方人数过百,且有邪术加持,我们只有三百,还在这狭窄陌生的地宫中,强攻胜算渺茫。
“必须打断仪式核心!”豁儿赤目光死死盯住祭坛最高处那沸腾的石盆和高瘦老者,“毁掉那血盆,或击杀主祭!但祭坛有邪力守护,寻常刀兵难近。而且……”他看向祭坛下方那些跪伏的、即将被献祭的人,尤其是韩世忠,“必须救出那些人,他们不仅是祭品,也可能被邪术控制,成为我们的阻碍,或者……仪式的一部分。”
时间紧迫!高台上,那高瘦老者已从身旁一名黑袍祭司手中,接过一柄造型狰狞、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祭祀匕首,缓缓走向其中一个被捆绑的俘虏。那名俘虏似乎清醒了一些,发出绝望的呜咽,拼命挣扎。
不能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