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榆林夜会
“震天雷”图。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和眩晕。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指尖深深陷进木头纹理里。
震天雷。在这个时代,它还不是后来蒙古人横扫欧亚的、成熟而恐怖的金属管状火器,而是北宋工匠基于火药配方改进出的早期爆炸性武器。用生铁或陶罐填充火药、碎瓷、铁蒺藜,以引信点燃,通过投石机抛射,落地或凌空爆炸,威力远胜寻常砲石,对密集阵型和攻城有奇效。这是大宋在军事技术上为数不多的、对北方强邻保持优势的领域之一,是严格保密的军国利器。
图纸失窃,落入辽使手中?这已不是简单的政争或贪渎,这是叛国,是足以倾覆社稷根基的大罪!
投笺人是谁?他如何知晓?是敌是友?纸上那句“欲知详情”,是诱饵,是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某种急促而不祥的叩问。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行孤峭的字迹在跳跃的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瞳孔里,仿佛也点燃了某种深藏于这具身体本能里的、属于鬼谷传人的、对阴谋与危险的敏锐触觉。
不能慌。此事牵涉太大,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在查清真相前,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中那位“教主道君皇帝”。徽宗对道教的痴迷,对祥瑞、方术的轻信,是朝野皆知。若此事真与道教势力或他身边宠幸的道士有关,贸然上奏,打草惊蛇不说,很可能引火烧身。
“辽使萧扈……”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萧姓是辽国后族,世代与耶律皇族通婚,权势显赫。萧扈此人,在原本的历史记忆中并无突出记载,但能作为使节常驻东京,绝非庸碌之辈。他暗中接触宫中内侍,图谋火器图纸,所谋者大。是为了增强辽军战力,应对北面女真的崛起,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地窖。图纸。缺指太监。黑氅辽使。香烛铺独眼老吴。还有那个传递消息的孩子……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震天雷”图这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指向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我必须去榆林巷。这很可能是陷阱,但我别无选择。投笺人掌握了关键信息,甚至可能知道我的身份和意图。不去,敌暗我明,后患无穷。去,至少能看清对手的一角。
“良臣!”我扬声唤道。
几乎是立刻,书房门被推开,韩世忠闪身进来,他已和衣而卧,显然一直在警惕。“师兄?”
“有变。”我言简意赅,将投笺之事说了,略去具体字迹内容,只道有人示警,约我明夜子时城东榆林巷一见,事关重大。
韩世忠脸色骤变:“不可!师兄,这分明是引蛇出洞!谁知是不是童贯那阉狗,或者那缺指太监背后主使的圈套?榆林巷靠近旧曹门,地势偏僻,夜里巡卒都少,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我知道危险。”我按住他因激动而绷紧的手臂,“但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府中,将纸笺精准投到我书桌,而不被你我发现,这份身手和胆略,非同小可。他若想对我不利,刚才便可动手。他既约见,必有目的。或许,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与我们做交易。”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师兄孤身犯险!我跟你去!”
“不,你不能去。”我摇头,“对方指明见我,你若同去,反而可能坏事。况且,府中也不能无人。王渊那边,明日一早,你需立刻去见他,告诉他‘钻地鼠’已处置,让他停止一切对香烛铺和枯柳巷的监视,恢复正常,绝不可再打草惊蛇。另外,让他动用一切旧关系,秘密打听宫中是否有右手小指缺半截的太监,但务必谨慎,不可暴露意图,更不可提及我们。”
韩世忠满脸不赞同,嘴唇动了动,但见我神色坚决,知道难以更改,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那师兄打算如何?至少让我在远处接应!”
“我会去。但不是毫无准备。”我沉吟道,“你替我准备几样东西: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物,要宽松,便于活动藏物;一小包石灰粉;一把淬过麻药、见血即能让人暂时麻痹的短匕,不要致命,但要快;还有……几枚爆仗,要声音最响的那种,但需改装,引信要极短,点燃即炸。”
韩世忠眼睛一亮:“爆仗?师兄是想……”
“以防万一,制造混乱,或传递信号。”我道,“另外,你明日白天,去榆林巷附近转转,摸清地形,特别是那第三棵老槐树周围的环境,可能的撤离路线,以及适合你潜伏接应的位置。记住,只需看,不要有任何异动,更不要与人接触。”
“明白!”韩世忠应下,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此事,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王渊,也只需告诉他停止调查,不必解释原因。”我补充道,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紧。鬼谷子、神秘师弟、辽使、宫中黑手……这盘棋越来越复杂,我手中可用的棋子太少,容不得半点疏忽。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设想着榆林巷会面的种种情形,以及应对之策。天色微明时,我才和衣在榻上小憩了片刻。
第二天,东京城依旧在春日暖阳下苏醒,展现着它无与伦比的繁华与活力。我如常去了翰林院,查阅整理漠北风物,与兵部、礼部的官员商议出使的仪仗、礼单等琐事,扮演着那个勤勉、细致、略带书卷气的“张修撰”。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表面下,是怎样暗流汹涌。
韩世忠则一早就出去了,直到午后才回来,对我微微点头,示意榆林巷地形已勘查完毕。下午,他将我要求的东西悄悄备齐,那几枚特制的爆仗,更是被小心改装,藏在特制的皮囊里,挂在腰间不易察觉。
“巷子很偏,两边多是废弃的宅院和荒草丛,那第三棵老槐树在巷子中段,枝叶茂密,树下有口枯井,井台半塌。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少,但对方若设伏,也很容易。我选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巷尾的断墙后,一个在斜对面一处破屋的阁楼上,都能看到老槐树,距离适中,若有事,我能三十息内赶到。”韩世忠低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师兄,务必小心,事不可为,立刻发出信号。”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夜色,终于再次笼罩了东京。
子时将近,我换上一身深灰色、略显宽大的布衣,里面衬了层薄皮甲(韩世忠坚持),将石灰粉、麻药短匕、爆仗皮囊一一藏好。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张府后园一处隐蔽的角门悄然溜出,融入浓重的夜色。
城东比起西城、南城,更为冷清。榆林巷更是僻静,白日里就少有人迹,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城墙上巡夜兵丁的灯笼,像鬼火般在夜风中飘摇。春夜的风带着湿气和寒意,吹过荒草和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借着微弱的星光,向巷子深处摸去。心跳在寂静中擂鼓,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神经紧绷。韩世忠应该已经在附近潜伏,这让我稍感安心,但未知的会面对象,依然是最大的变数。
第三棵老槐树。很快,它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比周围其他树木更加高大,张牙舞爪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树下果然有口枯井,井台的青石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我停步,藏身在一堵半塌的土墙阴影里,仔细观察。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虫鸣。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子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阴影中走出。
“张侍诏果然守时。”一个平静、略显低沉、听不出年纪和情绪的声音,忽然从老槐树茂密的树冠中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树影晃动,一个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井台边,距离我不过三丈。他同样一身深色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阁下何人?约张某至此,有何指教?”我稳住心神,沉声问道,手已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匕。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夜色,直视人心。“看来,张侍诏对‘震天雷’图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纸上所言,骇人听闻。阁下既知,为何不报官,反要私下约见?”我反问,试图掌握主动。
“报官?”蒙面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讥诮,“报与开封府?皇城司?还是……直接呈给官家?张侍诏,你入京三年,莫非还看不清,这东京城,这宫阙之内,何处是净土,何人可尽信?”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图纸失窃是真。经手者,内侍省东头供奉官,闫文应,右手小指缺半截,乃童贯义子。传递者,香烛铺独眼吴,实为辽国细作,潜伏东京二十年。收货者,辽国贺正旦副使萧扈,以重金贿赂闫文应,并许以辽国高官厚禄。地窖之中,除部分图纸抄本,尚有辽人预付的黄金五百两,及闫文应收受的其他贿赂赃证。”
闫文应!童贯的义子!我心中剧震。童贯知道吗?还是说,这正是童贯默许甚至纵容的?用火器图纸,换取辽国某种承诺,或者……换取对他个人及其势力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