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赐名与夜话
篝火渐熄,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气似乎也被草原的夜风吹散了不少。帐篷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十张年轻而疲惫、却带着异样光彩的脸庞。
巴特尔,或者说……现在需要一个新名字了。我看着他脸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和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们既跟了我,再叫原来部落的名字,多有不便。从今往后,你们便随我姓张,以年纪为序,取汉名。”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最大,便叫张大。”
巴特尔,不,张大挺了挺胸膛,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坚定。他或许不完全理解“张”这个姓氏在汉地的意义,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一种新的归属,一种与过去奴隶身份的切割。
“苏合,你叫张二。”
张二,那个在狼笼中死死抱住狼腿、最终触碰狼额的小个子,此刻手臂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张三。”
“张四。”
“张五。”
“张六。”
……
“张十。”
名字很简单,甚至有些随意,但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从“蔑儿乞小奴隶”,变成了有姓氏、有排行的“张氏少年”。我看到他们的眼神在名字被叫到时,微微变化,腰杆似乎也挺得更直了些。
“谢……谢主人赐名!”张大带头,用生硬的汉话混杂着蒙古语说道,其他少年也跟着模仿,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头。
“不是主人。”我纠正道,“以后,叫我先生,或者头领。你们也不是奴隶,是我张全的……弟子,或是伙计。”师傅、弟子,这个关系在草原或许更容易被理解,也更能建立起超越简单主仆的纽带。
“是!先生!”张大这次反应很快,立刻改口。其他少年也跟着喊:“先生!”
韩世忠在一旁咧嘴笑了,折可适也微微颔首。王渊则忙着给张二换药,动作轻柔。
“好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清点货物,与汪古人交割。”我挥挥手。
少年们行礼,鱼贯退出帐篷,只剩下受伤较重的张二被王渊留下继续照料。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作响。我揉了揉眉心,今日一场赌斗,看似赢了,实则凶险万分,也耗费心力。阿剌兀思酋长的贪婪,马哈茂德的莫测,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草原之夜。
就在我准备歇息时,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张大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犹豫和一丝决然。
“先生……我,有事禀报。”他低声说,用的是蒙古语。
“进来说。”我示意他进来。
张大走进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这个在狼笼中凶狠如豹的少年,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说。”我语气平和。
张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我……我不是蔑儿乞人。”
我一愣。不是蔑儿乞人?那塔塔尔人为何将他与蔑儿乞少年一同贩卖?
“我是泰赤乌部的人。”张大继续说道,语速加快,似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都说出来,“我叫巴特尔,是泰赤乌部首领的远支族人,我父亲是部里的猎头。去年秋天,我去找我的安达(结义兄弟)玩,他叫苏合,是蔑儿乞部的人,住在斡难河下游的营地。我在那里住了几天,没想到……塔塔尔人突然偷袭了那个营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苦:“他们人很多,很凶,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苏合的父母……都死了。我和苏合,还有其他一些孩子,被他们抓住,捆起来,带走了。他们把我们像牲口一样赶着,走了很远,最后在黑水城卖掉……塔塔尔人没问我们是谁,反正都是奴隶。”
原来如此。张大是泰赤乌部贵族后裔,因访友遭池鱼之殃。难怪他气质迥异,比普通奴隶少年多了一份沉稳和隐约的贵气。
“你认得回泰赤乌部的路吗?”我心中一动,问道。
“认得!”张大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虽然被蒙着眼走了很久,但草原上的路,我记得。泰赤乌部的冬营地在斡难河中游的‘豁儿豁纳黑·主不儿’(Horqonaq Jubur,意为黑林川)附近,夏天会迁到更靠近肯特山(今蒙古国肯特山脉)的草场。我可以带路!”
泰赤乌部!这可是蒙古高原上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部落之一,与乞颜部关系密切,但也矛盾重重。历史上,泰赤乌部曾与铁木真所在的乞颜部结盟,后又分裂,在铁木真崛起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若能通过张大,与泰赤乌部搭上线,甚至建立联系,对我深入漠北、了解各部动态,无疑是一条极佳的途径!
而且,张大是贵族后裔,虽属远支,但血脉仍在。这层身份,或许比单纯的“汉商随从”更有价值。
“此事,还有谁知道?”我沉声问。
“苏合知道,但他……他不知道我是泰赤乌贵族,只知道我是邻部的。其他人都以为我们都是蔑儿乞人。”张大答道。
“很好。”我点点头,“你的身份,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韩师傅、折师傅他们。以后,你还是张大,我的随从弟子。明白吗?”
“明白!”张大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明白,我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这个秘密可能带来的价值。
“回去休息吧。记住,路在你自己心里,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时机成熟,我自有安排。”
“是,先生!”张大再次行礼,退出了帐篷,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帐篷里重归寂静,但我心中却波澜起伏。张大身份的揭示,像在错综复杂的草原棋局中,又落下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泰赤乌部,斡难河,肯特山……这些地名在脑海中浮现,与史书中的片段逐渐重合。
泰赤乌部,作为蒙古诸部中举足轻重的一支,其态度和动向,对未来草原的格局影响深远。通过张大这条线,或许能更早、更深入地切入蒙古诸部的内部。
但这同样危险。泰赤乌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与周边部落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贸然接触,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甚至杀身之祸。必须谨慎,再谨慎。
还有那个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他似乎对我的“小狼崽”们格外关注,话里话外,总带着试探。他提到的“喜欢收养孤狼”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与草原上的某股势力有关?
千头万绪,如同草原上夜晚的风,在帐篷外呼啸盘旋。
第二日,天色微明,草原上还弥漫着晨雾和露水的气息。阿剌兀思酋长果然守信,早早派人送来了十匹骏马。这些马匹个头不算特别高大,但骨骼粗壮,肌肉匀称,毛色油亮,眼神灵动,确实是上好的河西马,耐长途跋涉,适应力强。
“张管事,这是我们汪古部最好的十匹走马,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负责送马的汪古小头领拍着马脖子,不无得意地说。
我仔细验看了马匹,确实神骏。阿剌兀思在这一点上,倒是爽快。至于高出市价三成的货款,他也派人送来了相应的皮毛、药材和一部分金银,折算下来,我们不仅没亏,反而小赚了一笔。看来,他是真心想结交,或者说,是看中了那潜在的“训练之法”和可能带来的后续利益。
交割完毕,阿剌兀思酋长在金帐再次设下小宴,说是践行。宴席上,他果然履行了承诺,提供了关于克烈、塔塔尔、蔑儿乞等部的最新动向,甚至包括一些部落首领的喜好、部落间的恩怨情仇。这些信息虽然零散,但结合我已知的历史和马哈茂德的提醒,价值不菲。
“克烈部的可汗,年纪大了,喜欢听奉承话,更喜欢美酒和中原的奇巧玩意儿。他的儿子勇武但骄横,与他的义子……嗯,有些不太对付。”阿剌兀思喝着马奶酒,眯着眼睛说道,“塔塔尔人,贪得无厌,性子暴烈,但兵强马壮,最近和东边的女真人走得很近,得了不少好处,气焰更盛了。蔑儿乞人嘛,被克烈和乞颜部联手打残了,现在像受伤的狼,躲在窝里舔伤口,但时不时还会出来咬人。”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张管事若真想去克烈部,拿着我的信物(他递给我一个刻有狼头的小巧骨牌),去斡难河上游的‘黑林’,找我的一个亲戚,他是个商人,在那里说得上话。至于塔塔尔部……我劝你最好别去,塔塔儿人靠不住。”
我接过骨牌,郑重道谢。这枚骨牌,或许就是打开克烈部大门的钥匙。
宴席将散时,马哈茂德又出现了。他依旧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向我敬了一碗酒:“张管事此去,山高水长,望一路珍重。草原上的朋友,有时候比金子更珍贵。”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侍立在我身后的张大(巴特尔)等人。
“多谢先生提醒。他日有缘,再与先生把酒言欢。”我与他碰碗,一饮而尽。
马哈茂德笑了笑,不再多言,飘然离去。
离开汪古部营地时,日头已经升高。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多了十匹骏马,少了大部分货物,但多了皮毛药材和金银,更重要的是,多了关于草原的情报和一枚可能通往克烈部的信物。
阿剌兀思酋长亲自送到营地边缘,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张管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的‘训狼之法’,我可是记着呢!下次再来,一定要多留些时日!”
“一定!酋长盛情,张某铭记!”我拱手告别。
车队(现在主要是马队了)缓缓驶离汪古部营地,向着东北方向,斡难河上游进发。折可适和韩世忠骑马在前探路,王渊带着伙计们押送着物资和马匹,张大等十个少年则骑上了新得的骏马,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在韩世忠的喝骂和指点下,很快便掌握了基本要领,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努力控制着坐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回头望去,汪古部的白色毡房群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为草原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克烈部吗?”折可适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他脸色凝重,显然对那个王汗和复杂的部落关系心存疑虑。
“去,但不是现在。”我望着前方苍茫的天地,“阿剌兀思给的路线和信息,未必全真。克烈部内部不稳,此时贸然前往,容易卷入是非。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泰赤乌部。”我缓缓道,“那里,有我们新收的‘弟子’,认得回家的路。”
折可适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队伍中正努力驾驭马匹的张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生高见。泰赤乌部实力不弱,且与乞颜部渊源颇深。若能通过张大与其搭上线,进可了解克烈、塔塔尔动向,退可观望草原风云,确是稳妥之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张大身份特殊,此事需万分谨慎。泰赤乌部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我们贸然前去,恐被当作某一方的助力或棋子。”
折可适对草原部族的了解,果然深入。他知道泰赤乌部的内斗,这提醒我,即便有张大这层关系,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见机行事吧。”我望着草原尽头与蓝天相接的地平线,“先去‘豁儿豁纳黑·主不儿’,找到张大记忆中的地方。至于能否见到泰赤乌部首领,如何取信于他们,到时再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山融水的清冽和青草初萌的微腥。天空高远,白云舒卷,苍鹰在极高处盘旋,俯瞰着这片广袤而充满生机的土地。
身后,是刚刚离开的、带着交易与算计的汪古部营地。
前方,是传说中“黑林川”的方向,是泰赤乌部的领地,是更加扑朔迷离、英雄与枭雄并起的漠北草原。
张大(巴特尔)骑着一匹枣红马,努力跟上队伍,不时抬头望向东北方,眼中闪烁着近乡情怯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不知道,他的“回家之路”,将成为我们踏入漠北核心地带、搅动草原风云的第一步。
而我,这个带着先知记忆和鬼谷传承的异乡客,也将在这片“天苍苍,野茫茫”的土地上,落下属于我的、或许将改变历史轨迹的棋子。
草原的风,凛冽而自由。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