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野猪岭夜劫
商队的前锋数辆大车,缓缓驶入了隘口。车轮声、马蹄声、人的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和低语,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商队中部,靠近几辆装饰稍好、想必是头目乘坐的马车附近,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猎户装束,脸上抹着泥灰,背着一只空荡荡的猎物袋,从路旁的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似乎是被队伍惊动。他慌不择路,差点撞上一匹马的屁股,引来几声喝骂和护卫警惕的抽刀声。
那“小猎户”吓得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含糊不清的土话,双手胡乱比划,又将背上猎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几块黑乎乎的根茎,几株普通的草药,还有一只僵硬的野兔。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中年人(大概是胡管家)骑在马上,皱眉看了看,挥手示意护卫赶人。那“小猎户”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野兔和草药,却似乎“慌乱”中,将两块最大的黑乎乎根茎“遗落”在地,转身就窜进了另一侧的林子,消失不见。
“穷猎户,晦气!”胡管家啐了一口,没在意。队伍继续前行。
但护卫中那个魁梧的络腮胡大汉——曹彪,却盯着地上那两块“醉魂草”根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跳下马,捡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脸上露出疑惑又似恍然的表情。
“曹头儿,啥玩意儿?”旁边一个护卫问。
“像是……好东西。”曹彪舔了舔嘴唇,将两块根茎揣进怀里,“听说山里有些老药,泡酒大补。回头试试。”他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
车队继续缓缓通过隘口。一切似乎平静如常。
我和折可适伏在山岭上,看得清清楚楚。石小乙成功了!而且表演得天衣无缝,没有引起太大怀疑。曹彪果然贪心,捡走了“醉魂草”。
现在,就是等待药性发作,以及商队完全进入埋伏圈了。
车队绵延,足足用了将近两刻钟,才全部驶入隘口,后半截队伍刚刚进入。整个商队,如同一条长蛇,被卡在了“鬼见愁”这道狭窄的喉咙里。
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枚特制的、引信极短的爆仗,用火折子点燃,用力向隘口上空掷去!
“咻——啪!!!”
尖锐的啸音和巨响,猛然在寂静的山谷上空炸开!声音被两侧崖壁反复折射、放大,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商队瞬间大乱!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人立,车辆互相碰撞挤压,伙计们惊叫四起,队形大乱!
“有埋伏!!”
“抄家伙!!”
护卫们到底是亡命之徒,虽惊不乱,纷纷抽出兵刃,结阵自保,向两侧崖壁张望。曹彪更是怒吼一声,挥舞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勒住受惊的战马,目光凶狠地扫视。
但预想中的箭雨滚石并未落下。崖顶上静悄悄的,只有那声爆响的余音还在山谷回荡。
“怎么回事?哪来的响?”胡管家吓得脸色发白,躲在马车后喊道。
曹彪眉头紧锁,他也摸不着头脑。这声响动古怪,不像是寻常埋伏的信号。
就在这混乱、惊疑、注意力被吸引到空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商队中部,那几辆头目乘坐的马车附近,包括曹彪在内,四五个护卫头目,以及胡管家和他身边两个心腹,几乎同时身体一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随即眼神涣散,手脚发软,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手中的兵刃“铛啷”坠地,人则软绵绵地从马上、车上栽倒下来!
“曹头儿?!”
“胡爷!”
“酒……酒里有毒?!”有护卫惊呼。
那坛掺了“醉魂草”的好酒,显然被曹彪等人迫不及待地享用了。药性在剧烈情绪波动和惊吓催化下,提前猛烈发作!
头目骤然倒下,群龙无首!本就因爆炸而混乱的队伍,此刻更是炸了锅!普通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抱头蹲下,有的想往车底钻,有的则想掉头逃跑,互相冲撞踩踏。剩余的护卫虽然还有二三十人,但失了主心骨,又见头目莫名其妙倒下,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攻该守,阵脚大乱。
“就是现在!动手!”
我低喝一声,和折可适同时从岭上站起。韩世忠、王渊等人也在两侧崖顶现身。
“放下兵刃!跪地不杀!”韩世忠声如洪钟,在峡谷中回荡,他手持硬弓,箭已上弦,对准下面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护卫小头目。“尔等头目已中毒就擒!抵抗者,死!”
配合他的话音,王渊等人也将手中弓箭对准了下方的护卫。虽然我们人少,但占据地利,又是突袭,气势上完全压倒了惊慌失措的对方。
“是官兵!是官兵埋伏!”有伙计绝望地喊道。
“我们投降!别放箭!”更多的伙计和车夫扔掉手里的棍棒、马鞭,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剩下的护卫眼见头目全倒,对方居高临下,弓矢锋利,己方人心涣散,抵抗意志顷刻瓦解。不知谁先扔下了刀,叮当之声接连响起,二三十名护卫,也陆续抛下兵器,跪地求饶。
兵不血刃!
我和折可适迅速从岭上下来,韩世忠、王渊也带人从两侧崖壁小心攀下,控制住现场。先将昏迷的曹彪、胡管家等人用绳索捆成粽子,塞住嘴巴,拖到一边。然后清点俘虏,收缴兵刃,将伙计和护卫分开看管。
“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韩世忠兴奋地搓着手,看着那二十辆大车,眼睛放光。
“按原计划,只取精华。”我沉声道,“折兄,王兄弟,你们带人立刻查验货物,找出盐、糖、铁器,以及最上等的茶叶、丝绸,装到我们准备好的六辆空车上(从野猪岭附近一个废弃的土匪窝里找到的)。其余货物、车辆、骡马,全部弃于此地。韩世忠,你带人审问那些伙计和护卫,问清楚接头暗号、黑水城接货人样貌、联络方式、沿途打点的关节,特别是通过西夏边境的关卡和贿赂对象。记住,只问,不杀,问完给些银钱,全部打晕,捆了扔到那边山洞里,堵住洞口。等他们自己醒来挣脱,至少是两三天后了。”
“是!”
众人分头行动,效率极高。折可适果然内行,很快从那二十辆大车里,精准地找出了五车压得结结实实的青盐块,三车用木箱和油纸密封的冰糖、饴糖,两车伪装成石料的镔铁刀坯和箭头,还有两车上好的蜀锦和龙团茶。其余大多是普通的布匹、药材、日用杂货,价值相对较低。
韩世忠的审讯也很快有了结果。那些伙计和护卫为了活命,问什么答什么。胡管家的一个心腹账房,更是怕死,将永盛昌与西夏边关几个守将、税吏的贿赂方式、暗语、交接地点说得一清二楚,甚至画出了简陋的路线图。接货的回鹘商人名叫阿布,常驻黑水城西市,特征是高鼻深目,左耳戴一枚硕大的绿松石银环,手下有一支驼队。
货物装车完毕,六辆大车满载着最紧要的物资,用原车的油布苫盖好。多余的骡马也牵了几匹备用。韩世忠将问出的信息仔细记下,然后指挥人手,将数十名俘虏(包括昏迷的头目)全部拖到隘口一侧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深的山洞里,用巨石和树枝堵住洞口,只留缝隙通气。又将他们身上的财物搜刮一空(只留少许活命钱),连同收缴的兵器,除了挑选一些精良的随身带着,其余全部扔进山洞深处或附近悬崖。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近中天。野猪岭隘口恢复了寂静,只有散乱的车辙、脚印和丢弃的杂物,显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不流血的“劫案”。
“走!”我一挥手。
我们十二人,驾驭着六辆满载的货车,带着十余匹备用骡马,调转方向,不再向南,而是折向往西,沿着一条更加隐秘、折可适指出的小路,快速离开了野猪岭区域。
直到走出十几里,身后那狰狞的“鬼见愁”隘口彻底被山岭遮挡,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回望来路,群山苍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永盛昌这次,算是栽到家了。”韩世忠咧着嘴笑,“丢了最值钱的货,还不敢声张,打落牙齿和血吞。等刘富那老狗知道,怕是气得吐血三升。”
“便宜了野猪岭附近的蟊贼,那些普通货物,够他们发笔小财了。”王渊也笑道。
折可适却神色凝重:“大人,我们虽得了货物身份,但前往黑水城,还有数百里险路,要穿越西夏边境数道关卡。永盛昌的关节未必完全可靠,需小心应对。尤其是,我们劫了货,黑水城那个回鹘商人阿布等不到货,也可能生出事端。”
“折兄所言极是。”我点头,“所以,我们要快,要在刘富反应过来、消息传到黑水城之前,抢先将这批货‘交’到阿布手中,或者,至少利用这个身份,在黑水城站稳脚跟。至于关卡……有永盛昌的贿赂名单和暗语,我们小心应付,应该问题不大。实在不行,就用这些盐糖铁器开路,没有西夏边将不爱这些。”
“石小乙那小子还没回来。”韩世忠有些担心地看向后方山路。
话音刚落,路旁灌木丛一阵晃动,那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除了身上多了些刮擦,满脸兴奋:“韩头!张大人!我回来啦!看见没?干净利落!那大胡子(曹彪)还真把‘宝贝’捡走了!”
“干得漂亮,小乙!”韩世忠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样的,回去有赏。”我也笑着赞道。这次行动,石小乙当记首功。
“谢大人!”石小乙喜滋滋地归队。
队伍继续西行。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昼伏夜出,专挑小路,避开关隘城镇,按照胡管家心腹提供的路线和贿赂名单,谨慎前行。沿途果然遇到两处西夏边境巡检的卡子,亮出“永盛昌”的路引和信物(从胡管家身上搜出的),又“识相”地送上几包上好的茶叶和少许银钱,再说出暗语,那些西夏军吏果然眉开眼放,稍作检查(主要是查看有无夹带明显违禁的军器,对盐糖等物睁只眼闭只眼),便挥手放行。其中一处卡子的头目,还“好心”提醒我们,前面一段路不太平,最近有马贼出没,让我们结伴快行。
看来,永盛昌在这条线上的“经营”,确实深厚。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童贯一党在西北边境的势力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越过最后一道低矮的、象征性的边墙,算是正式进入了西夏境内。景色为之一变,满目苍黄,戈壁与草原交织,远山如黛,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辽阔。风更大,更干,带着砂砾,吹在脸上生疼。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毡包和羊群,牧人穿着臃肿的皮袍,戴着皮帽,警惕地打量着我们这支小小的车队。
“前面就是韦州地界了。沿黄河北上,再走七八日,便能到黑水城。”折可适指着北方地平线上那一道隐约的、土黄色的长龙说道。那是秦汉长城的遗迹,在西夏境内,大多已是断壁残垣。
黑水城,越来越近了。
我回望东方,东京城早已消失在视线与思绪的最边缘。前方,是风沙弥漫的西夏边陲,是传说中商贾与亡命徒汇聚的黑水城,是广袤未知、充满机遇与危险的漠北草原。
野猪岭的夜劫,只是这漫长棋局中,一次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劫争。
得了“永盛昌”的壳,拿了通往漠北的“钥匙”,接下来的对局,才真正开始。
鬼谷传人张择端,将在这片虎狼环伺的土地上,落下他的下一子。
而那颗来自赵柍的、带着女真暗记的“飞钱”,依旧静静贴在我心口,冰凉,且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