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背后的黑暗
丙戌之秋,诺贝尔文学奖因一桩骇人听闻之性侵丑事,竟遭停颁。此乃自公元一千九百零一年设奖以来,首次因丑闻而中辍。事起斯德哥尔摩之《每日新闻报》,载有十八女子之词,皆言遭“文化巨擘”让-克洛德·阿尔诺之性侵或猥亵。阿尔诺者,瑞典文学院院士、名诗人卡塔琳娜·弗罗斯滕松之夫君也,屡凭权势之便,胁迫或诱引文坛新秀之女子。
除十八女子外,更有无数受害者未敢言。实则,阿尔诺于九十年代已是惯犯,然直至戊戌年反性侵之潮起,其恶行始得昭彰。终以强奸之罪,判入狱二年半。弗罗斯滕松则因疑泄诺奖得主之秘,己亥年辞文学院之职。揭此丑闻者,网友玛蒂尔达·福斯·古斯塔夫松也,著非虚构之作《诺贝尔文学奖消失之日》,详述文学院之弊,及诸般骇人听闻之真相。其言,凡大规模性侵之背后,皆藏人性之深渊与未知之“黑箱”。今岁诺贝尔文学奖又将揭晓,吾辈重审此事,凝视诺奖之“黑箱”,亦欲警醒世人,有时,崇高无瑕之地,反易成罪恶之渊薮。《诺贝尔文学奖消失之日》一书,瑞典玛蒂尔达·福斯·古斯塔夫松所著,沈赟璐译,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甲午年孟秋八月刊行。
文化界之精英主义,何以庇护性侵之徒?
一切源于名曰“论坛”之文化场所。此乃斯德哥尔摩一地下室,阿尔诺与弗罗斯滕松夫妇所营。氛围前卫,参与者皆瑞典文化名人,文坛新秀亦亟欲加入,以求扬名。弗罗斯滕松为文学院院士,兼“论坛”文学版之主事,自能左右新秀之未来。其夫君阿尔诺,要求新秀女子与之交欢,常言:“汝不知吾妻何人乎?”此外,文学院与“论坛”多有微妙之关联。院士多曾参与“论坛”,欲得文学院之席,宜于地下室露脸。瑞典地狭,一文化视角或圈子,足以占绝对之话语权,“论坛”即此视角之代表,文学院士亦具不容置疑之权威。
然则,何以高雅文学之象征——瑞典文学院,历岁漫长,竟未觉(或暗中庇护)性侵之事?
古斯塔夫松以大量篇幅述文学院之发展,及瑞典文化之历史。彼发现,上世纪八十年代,瑞典文化人历七十年代之理想主义后,厌自然淳朴之风,嬉皮士之花插发间,为昂贵之鞋、精英主义及后现代主义所替。《卫报》亦言,文学院代表“T·S·艾略特式”之文化,男性化而无耻。此于阿尔诺常去之餐厅可见——贵客皆有专属酒杯,杯号越小,声誉越高,阿尔诺以三号杯饮红酒。精英主义之另一表现,乃对艺术之绝对信仰,及道德之鄙夷。有受阿尔诺性骚扰之女回忆,彼辈“世故”,且“理论上为黑暗所吸引”。此氛围下,丑闻报道非但不损其威,反助其神话;若有人指责其性骚扰或出轨,即以“艺术自由”之名,斥对方为道德家与庸人。九十年代,已有《文化精英中之性恐怖》一文欲揭阿尔诺,反生反效——阿尔诺未被捕,反更肆无忌惮。
若艺术之“崇高”与“神秘”为暴力之掩护,则文学院即为崇高之象征。于成员与外界眼中,近乎宗教团体,无需外界审查,又掌国内知识分子之命脉——每年,该机构赐瑞典作家约一千四百万克朗之奖金,于日益狭隘之瑞典文坛,无异于救命稻草。此极度不透明,终显于诺奖之选:每年二月,院士审约二百提名之作,五月前列入围名单,夏则细研有望获奖之五位作家。院士须守终身保密之约,个人或团体无法申请诺奖,仅能单方面授予。未获诺奖之作家,亦无从知原因。古斯塔夫松言,近年反性侵运动先发于文化界,不足为奇。盖因,无有比创造独特艺术之才,更能庇护暴徒者。虽阿尔诺无甚才,然与才华横溢之卡塔琳娜联姻,亦足以受庇护。
受害者耶?抑或共谋耶?
文化界之他特征,亦庇护阿尔诺。古斯塔夫松言,别处地位可衡,文化界之等级制则非正式,亦不可言。地位非名片上之头衔,乃人脉与口碑所现。“如此世界,能描绘可信之游戏规则者,即可大行其道。”阿尔诺即此描绘规则者,未上大学而伪学术精英,谎称领导“五月风暴”革命,然从未见于相关著作。然无人疑其出身,皆欲以其为壳,填充内容,满足自我投射。阿尔诺遂成文化界虚荣之象征。
受侵害之女中,有化名米拉之艺术家,以为人崇拜阿尔诺,非因其有深刻之思,乃因其“懂应对生活”。阿尔诺梳时尚黑马尾辫,熟知社交法则,代表其向往之残酷生存智慧。阿尔诺亦以此对女子下手,易识初入文坛、有野心而脆弱之女。如米拉,先被阿尔诺吸引,自愿与之交好,后发现其性行为粗暴,亦觉落入其掌控。然讽刺者,阿尔诺实无才——受害女言,阿尔诺欲加入知识分子对话,却跟不上深入之文学讨论,与有才之女上床,乃其接近艺术之道。
此女因自尊或认知,难认自己为“性侵/强奸之受害者”,或视自己为共谋。常言:“吾亦非无辜。”化名约翰娜之女在证词中坚称,阿尔诺未伤己,视粗暴之性行为为入文学圈之“入会仪式”,有趣、令人兴奋之写作素材,可带回家再编织。古斯塔夫松探讨“如何谈自己遭性侵”之事。彼发现,古代戏剧与《旧约》中,男子之战斗皆得准确描绘,相较之下,性暴力仅于字里行间一闪而过。对于如此普遍且重要之经历,女子仅有“强奸”之叙述方式,不愿用此词,亦无法对“强奸”产生认同。古斯塔夫松以为,此限人们对广义之性骚扰或性虐待进行有效讨论,致女子对未造成创伤之犯罪保持沉默。然“此等事本应有意义,使汝了解自己,朝新方向前进。”
故古斯塔夫松于书中完整呈受害女之口述证词,亦亲访阿尔诺于法国之出生地,梳理其生平及与身边人之关系,以保事件之复杂性。戊戌年,彼与《每日新闻报》编辑议报道文章如何呈现时,敏锐觉此报道须更具体,封面绝不能为“马赛克人脸或通往未知地下室之楼梯”之陈词滥调。若文章无说服力,亦将沦为阿尔诺神话之一部分。实则,此事仍不断发生。如庚子年韩国N号房事件之核心人物“博士”被捕时,自称“恶魔”,令媒体与警方不适,仿佛成传奇,大减事件之严肃性。欣慰者,古斯塔夫松实现目标——与阿尔诺、地下室“论坛”、文学院及其中谜团相比,其报道具与之抗衡之强度,未落入平庸,亦引发后续连锁反应:文学院不再为崇高魔力所裹,始以改革措施提高透明度;当年院士愤而辞职后,亦遴选新成员。
然诺奖丑闻及至今层出不穷、不断升级之大规模性侵事件,亦使吾辈意识到,对抗性侵之徒,吾辈之语言、意识与武器虽有进步,犹远远不够。对抗性暴力,非易事,任重而道远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