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姝心归心悦相知
第81章姝心归心悦相知
初冬的暖阳穿透薄雾,懒洋洋地洒在定远侯府的抄手游廊上,廊下的几株红梅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将冷冽的空气熏染出几分甜香。汀兰轩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旺,铜炉上煨着的红枣桂圆茶咕嘟作响,氤氲出一团团热气。
谢景瑶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走到沈微澜身边,见她正埋首整理明德书院的助学账目,便放轻了脚步,将茶盏搁在案头,轻声道:“嫂子,歇会儿吧。这账目都看了一上午了,眼睛该酸了。”
沈微澜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怎么不在院子里逗你的鹦哥儿,反倒跑过来陪我受罪?”
谢景瑶挨着她坐下,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脸颊蹭了蹭她的衣袖,语气里满是依恋:“鹦哥儿哪有嫂子有意思。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你心思深,不像江氏那般会讨祖母欢心,还处处防着你,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笑。”
沈微澜闻言,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知道傻就好。那时候你总躲着我,见了面也只是客气地叫一声‘嫂子’,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捂不热你这颗小冰块呢。”
“哪有那么夸张。”谢景瑶撅了撅嘴,眼底却泛起一层薄红,“自从醉仙楼那件事之后,我就彻底服了你了。那时候我被关在牢里,吓得魂都没了,满脑子都是‘完了,我要被砍头了’,是你带着证据找上门,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太子的阴谋,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嫂子,你不知道,那天你站在公堂上,眼神亮得像星星,连京兆府尹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要有嫂子一半厉害就好了。”
“傻丫头。”沈微澜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时候我也怕,怕证据不足,怕太子施压,怕救不出你。好在天不藏奸,李忠最终招了供,总算是还了你一个清白。”
“不止是这件事。”谢景瑶掰着手指头数道,“你开明德书院,让寒门子弟有书读,那些孩子提起你,哪个不是赞不绝口?你帮大哥查走私案,从一堆乱账里找出破绽,连皇上都夸你心思缜密。还有江氏,她那么嚣张跋扈,最后还不是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送去家庙思过。嫂子,你就像个女诸葛,什么难事到了你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沈微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哪有你说的那么神。我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细心,又有你大哥和苏兄帮衬着,才能做成这些事。”
“那也是你厉害。”谢景瑶认真地看着她,“以前我总觉得,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看着嫂子你,我才知道,女子也能有大本事。你不仅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帮着大哥分忧,甚至能为天下的寒门子弟做实事。嫂子,我想跟着你学,你教教我好不好?”
“教你什么?”沈微澜挑眉看她。
“教我查账,教我打理庶务,教我分辨人心险恶。”谢景瑶攥紧她的手,眼神恳切,“以前后宅的事,都是江氏在管,她走了之后,祖母年纪大了,你又要忙书院和大哥的事,太辛苦了。我想帮你分担,做你在后宅的左右手,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
沈微澜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来这侯府数年,后宅风波不断,江氏的刁难,旁支的窥伺,从未有过一个真心实意的帮手。谢景瑶是侯府的亲姑娘,若是有她相助,后宅的事,定会省心不少。
她拍了拍谢景瑶的手背,柔声道:“好啊,只要你不怕苦,我就教你。不过,查账可是个细致活,要耐得住性子,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怕!”谢景瑶眼睛一亮,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我明日就跟着你学!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正说着,周嬷嬷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栗子糕进来,见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忍不住笑道:“瞧这姑嫂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以前啊,二姑娘见了主母,还得绕着走呢,现在倒好,一天到晚黏在主母身边,赶都赶不走。”
谢景瑶的脸腾地红了,嗔怪道:“周嬷嬷,您又取笑我。”
“老奴哪敢取笑二姑娘。”周嬷嬷笑着将栗子糕放在案上,“这是厨房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的新栗子,甜糯得很,您和主母快尝尝。”
沈微澜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谢景瑶嘴边:“尝尝看,甜不甜?”
谢景瑶张嘴咬了一口,软糯的栗子泥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道:“太甜了!嫂子,你也吃。”
两人正吃得香甜,就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主母,二姑娘,西跨院的三奶奶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谢景瑶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三奶奶?她来做什么?平日里见了我们,不是哭穷就是告状,烦都烦死了。”
这三奶奶是谢景珩堂兄的媳妇,丈夫早逝,带着一个儿子守寡,平日里总爱借着各种由头来汀兰轩打秋风,要么说儿子的棉衣不够穿,要么说院子里的屋子漏雨,烦不胜烦。
沈微澜放下手中的栗子糕,神色平静:“让她进来吧。左右也是后宅的事,正好让你学学,该如何应对。”
谢景瑶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学着沈微澜的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本正经道:“嗯,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不多时,三奶奶就被领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一进门就对着沈微澜福身行礼,又朝着谢景瑶勉强笑了笑:“见过主母,见过二姑娘。”
“三嫂子不必多礼,坐吧。”沈微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难处?”
三奶奶坐下后,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开始诉起苦来:“主母有所不知,我那儿子前几日着了凉,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要吃名贵的药材才能好。可我那院子里的月钱,早就被江氏克扣得一干二净,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抓药啊。主母,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些银子?”
谢景瑶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沈微澜用眼神制止了。
沈微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三嫂子的难处,我自然知道。江氏在的时候,苛待旁支,这事我也清楚。不过,侯府的规矩你也知道,各院的月钱都是有定数的,江氏虽然走了,但账目还得理清。你说月钱被克扣,可有证据?”
三奶奶愣了愣,支支吾吾道:“证据……证据倒是没有,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空口无凭,可作不得数。”沈微澜放下茶盏,语气淡了几分,“不过,孩子生病是大事,不能耽误。这样吧,我先从我的私房钱里拿五十两银子给你,你先去抓药,把孩子的病治好。至于月钱的事,我已经让周嬷嬷在整理旧账了,等账目理清了,若是真的有克扣,定然会补给你。”
三奶奶没想到沈微澜这么爽快,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主母!多谢主母!您真是菩萨心肠!”
“不必谢我。”沈微澜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只是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头,这银子是救急的,不是白给的。等你日后手头宽裕了,还是要还的。”
三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日后一定还!”
打发走三奶奶后,谢景瑶忍不住问道:“嫂子,你明知道她是来打秋风的,为什么还要给她银子?这五十两银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孩子是无辜的。”沈微澜淡淡道,“她的儿子确实病了,我让周嬷嬷去打听过,不假。五十两银子,救一条人命,不算亏。”
“可她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不齿。”谢景瑶撅着嘴道。
“后宅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沈微澜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三嫂子守寡多年,拉扯一个孩子不容易,难免会有些小算计。我们做当家主母的,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碰底线,不必太过苛责。这样,才能让后宅的人信服,也才能减少不必要的风波。”
谢景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琢磨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嫂子这是恩威并施!既帮了她的忙,让她念着你的好,又点明了银子是借的,不是白给的,让她不敢得寸进尺。对不对?”
沈微澜欣慰地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你这丫头,倒是一点就通。”
“那是!”谢景瑶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我是谁的徒弟。”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二姑娘跟着主母,日后定能成为一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景瑶果然跟着沈微澜,认认真真地学起了打理后宅的本事。沈微澜教她看账册,教她分辨药材的好坏,教她如何调配各院的月钱,教她如何应对旁支的各种刁难。谢景瑶学得认真,一点就通,不出半个月,就能独当一面,帮着沈微澜处理不少琐事。
这日,两人正在核对各院的采买账目,谢景瑶忽然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疑惑道:“嫂子,你看这里,厨房上个月买了五十斤猪肉,花了十两银子,这是不是太贵了?我记得前几日去市集,猪肉才十五文钱一斤,五十斤也才七百五十文,折合银子还不到一两,这中间的差价,怕是被人贪墨了。”
沈微澜凑过去一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得很仔细。这厨房的采买,向来是个肥差,以前江氏在的时候,都是她的娘家侄子在管,贪墨了不少银子。如今我换了人,没想到还是有人敢动手脚。”
“那怎么办?”谢景瑶急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沈微澜冷笑一声,“不过,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你去把厨房的管事叫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记住,语气要平和,不要让他起疑心。”
“好!”谢景瑶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沈微澜的眼中满是笑意。谢景瑶性子活泼,却不鲁莽,跟着她学了这么久,已经懂得了沉稳行事。有这样一个帮手在身边,她往后的日子,定会轻松不少。
不多时,谢景瑶就领着厨房的管事来了。那管事是个胖子,满脸堆笑,一进门就点头哈腰:“见过主母,见过二姑娘。不知主母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沈微澜将账册推到他面前,指了指那行字,淡淡道:“王管事,你看看这账目,上个月买猪肉的银子,是不是算错了?”
王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大概是记账的人记错了吧?小的回去就查,回去就查。”
“记错了?”谢景瑶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记错了一次也就罢了,我看了前三个月的账目,每个月买猪肉的银子都高出市价十倍不止!这也是记错了?王管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把贪墨的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王管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母饶命!二姑娘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一时糊涂,才动了贪念,求主母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沈微澜看着他,语气冰冷:“饶了你?你贪墨侯府的银子,克扣下人的伙食,若是饶了你,如何对得起府里的其他人?周嬷嬷,把他拖下去,杖责二十,赶出侯府!”
“是!”周嬷嬷立刻领着两个小厮进来,将王管事拖了下去。
处理完王管事的事,谢景瑶拍了拍手,得意地笑道:“嫂子,我刚才是不是很威风?”
“威风是威风,就是太急躁了些。”沈微澜笑着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别急着戳穿,多收集些证据,让他无从抵赖,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我知道了!”谢景瑶吐了吐舌头,“下次一定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