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舍宴客,默契暗藏
第60章寒舍宴客,默契暗藏
腊月的暖阳穿透薄雪,洒在定远侯府的青石板路上,融化出星星点点的水渍。汀兰轩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铜炉上煨着的糯米藕粥咕嘟作响,甜香漫了满室。沈微澜正坐在梨花木案前,亲手挑拣着新晒的梅干,预备着午后待客的茶点,云溪则在一旁擦拭着一套霁蓝釉的茶具,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冬日的宁静。
“姑娘,苏大人说辰时末到,算算时辰,也该动身了吧?”云溪将最后一只茶杯擦得锃亮,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廊下那株红梅上,映得花瓣艳如霞色,“侯爷一早便去了前院打理,说务必让苏大人今日吃得尽兴、聊得舒心。”
沈微澜指尖捏着一枚嫣红的梅干,闻言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苏大人刚出狱,身子骨还虚着,那些油腻荤腥定然吃不惯。这糯米藕粥熬得软糯,正好养人,再配上几碟清淡的小菜,一壶陈年的花雕,应景也贴心。”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传来谢景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微澜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苏砚那性子,素来不爱那些山珍海味,就好这一口家常滋味。”
谢景珩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几分户外的寒气,目光扫过案上的梅干和茶具,眼中满是温柔。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沈微澜手中的竹篮,笑道:“这些琐事,让下人来做便是,仔细累着了手。”
“闲着也是闲着。”沈微澜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抬眸看向他,“前院都安置妥当了?苏大人是贵客,可别怠慢了。”
“放心。”谢景珩挑眉,“我亲自去府门口迎他,谁敢怠慢?再说了,他如今是洗冤昭雪的忠臣,满京城谁不敬佩?今日来咱们侯府,是给咱们面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侯爷,主母,苏大人到了!”
沈微澜和谢景珩对视一眼,皆是一笑。谢景珩理了理衣襟,朗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苏砚便跟着小厮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如昔。他刚进门,便对着二人深深作揖,语气恳切:“景珩,微澜,今日登门,一来是道谢,二来是赔罪——前些日子连累你们为我奔走,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苏兄这是说的什么话!”谢景珩连忙上前扶起他,佯怒道,“你我兄弟相称,岂是那等见外的人?你蒙冤入狱,我若袖手旁观,还算什么大丈夫!”
沈微澜也笑着附和道:“苏大人言重了。您是为了百姓才身陷囹圄,我们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快请坐,刚熬好的糯米藕粥,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苏砚起身落座,目光扫过暖阁内的陈设,案上的梅干,炉上的粥香,还有那套霁蓝釉的茶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微澜的心思,素来这般细腻。记得当年在江南,你外祖父亲自给我们煮藕粥,也是这般的甜香。”
这话一出,沈微澜眼中也泛起些许怀念,笑道:“外祖父最疼我,也最欣赏苏大人的风骨。他常说,苏砚这孩子,将来定是个能为百姓说话的好官。如今看来,外祖父果然没看错人。”
谢景珩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江南的旧事,聊起沈外祖父的轶事,竟有几分插不上话的感觉。他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多想,只是笑着给苏砚斟了一杯热茶:“苏兄,尝尝这雨前龙井,是微澜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滋味最是醇厚。”
苏砚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赞道:“好茶!汤色清亮,回甘悠长。景珩,你倒是好福气,能娶到微澜这样才貌双全、心思玲珑的妻子。”
谢景珩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自豪,看向沈微澜的目光满是宠溺:“那是自然。我能娶到微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微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瞪了他一眼,转身对云溪道:“粥该熬好了,你去端上来吧。再把那碟酱萝卜、凉拌笋丝也端来。”
云溪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食盘进来。热气腾腾的糯米藕粥被盛在白瓷碗里,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甜香扑鼻。三人围桌而坐,谢景珩亲自给苏砚盛了一碗粥,笑道:“尝尝看,微澜的手艺,可比御膳房的大厨强多了。”
苏砚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满是赞叹:“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果然还是微澜的手艺好。当年在江南,我就最爱吃你做的藕粥,一别数年,味道竟还是这般熟悉。”
“苏大人喜欢就好。”沈微澜微微一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笋丝,“这笋是今年新挖的,用井水浸过,脆嫩爽口,正好解腻。”
苏砚夹起笋丝尝了尝,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清爽得很。”
三人边吃边聊,起初谢景珩还能插几句话,聊着聊着,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之事上。苏砚谈起户部侍郎贪墨赈灾款的细节,沈微澜立刻接过话头,说起自己当年跟着外祖父查账的经历,说起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贪墨的证据。
“其实查账这事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沈微澜放下筷子,语气笃定,“关键是要抓住‘账实相符’四个字。那些贪官看似做得天衣无缝,实则总会留下破绽——要么是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实物,要么是收支的时间线有问题。苏大人弹劾的那本账册,我瞧着就有三处破绽,一处是赈灾款的拨付时间,一处是采购粮米的单价,还有一处……”
“还有一处是领款人的签名!”苏砚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微澜果然厉害!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那领款人的签名,和户部存档的笔迹,竟有两处细微的差别!”
“可不是嘛!”沈微澜眼中也泛起亮光,“那些贪官为了掩人耳目,往往会找人模仿笔迹,可越是模仿,越容易露出马脚。尤其是那些习惯性的笔触,根本瞒不过明眼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愈发投机,竟是将一旁的谢景珩彻底晾在了一边。
谢景珩端着粥碗,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那丝微妙的感觉愈发清晰起来。他看着沈微澜说起查账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苏砚听到她的话时,那种一拍即合的默契,忽然觉得,在某些方面,微澜和苏砚,竟像是多年的知己。
他知道,微澜素来聪慧,精通算学和查账,这些本事,都是外祖父教的。而苏砚,当年也曾跟着外祖父学习过一段时间,两人算是同门师兄妹。可即便如此,这般心有灵犀的默契,还是让谢景珩的心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是不信任微澜,也不是怀疑苏砚。只是看着两人聊得那般投缘,那般畅快,他竟有些羡慕。他想起自己和微澜相处时,大多是微澜在帮他出谋划策,帮他解决朝堂上的麻烦,而他,似乎很少能和微澜,聊起这些她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云溪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梅花酥进来,见三人这般光景,忍不住笑道:“姑娘和苏大人聊得这般投机,倒是把侯爷给忘了呢。”
这话一出,沈微澜和苏砚皆是一愣,这才意识到谢景珩许久没有说话了。
沈微澜转头看向谢景珩,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复杂,不由得微微蹙眉:“景珩,你怎么了?是不是粥不合口味?”
苏砚也连忙放下筷子,歉意道:“瞧我,一聊起这些,就没完没了。景珩,你别见怪。”
谢景珩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笑道:“说什么见外的话!我只是在想,你们俩这默契,真是让人佩服。看来以后朝堂上的那些账目官司,我得多仰仗你们二位了。”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沈微澜还是听出了一丝异样。她看着谢景珩的眼睛,轻声道:“景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谢景珩摇摇头,举起酒杯,岔开话题道,“来,苏兄,我敬你一杯!祝你官复原职,往后仕途坦荡,再无坎坷!”
苏砚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朗声道:“借你吉言!也敬你和微澜,往后夫妻同心,福寿安康!”
沈微澜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中若有所思。
暖阁内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铜炉上的粥还在咕嘟作响,梅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谢景珩看着沈微澜,看着她眼中的聪慧和通透,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她。她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东西,藏着外祖父的教诲,藏着江南的旧事,藏着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
而苏砚,却恰好是那些过往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沈微澜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酒杯,柔声问道:“景珩,是不是酒喝多了?要不要吃块梅花酥解解酒?”
她说着,便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谢景珩面前。谢景珩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那丝微妙的感觉,渐渐消散了些。他接过梅花酥,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看着沈微澜,笑道:“好吃。还是微澜最懂我。”
苏砚看着两人这般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酒杯,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今日叨扰,多谢二位的款待。”
“急什么。”谢景珩挽留道,“再坐会儿,午后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一幅墨宝,是前朝大家的手笔。”
“改日吧。”苏砚站起身,笑道,“我刚出狱,府里还有许多事要打理。再说了,我也不能再当电灯泡,打扰你们二人的清闲时光。”
这话一出,沈微澜忍不住笑了起来,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谢景珩也笑了,拍了拍苏砚的肩膀:“你这家伙,还是这般爱说笑。”
三人一同走到门口,谢景珩亲自送苏砚出府。沈微澜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看着谢景珩的手搭在苏砚的肩上,像是真正的兄弟那般,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或许,是她多想了。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谢景珩便回来了。他走到沈微澜身边,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微澜,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时候很笨?”
沈微澜微微一怔,转过身,看着他眼中的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我心中最敬佩的人。”
“可我总觉得,我不懂你。”谢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和苏砚聊起那些查账的事,聊起江南的旧事,那般默契,我却插不上话。”
沈微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抱住他,柔声道:“傻瓜。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我多陪你聊聊朝堂上的事,多陪你看看兵书,好不好?”
谢景珩闻言,心中的那点酸涩瞬间烟消云散。他紧紧抱着沈微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一言为定。”
暖阁内的铜炉依旧烧得旺,糯米藕粥的甜香漫了满室。窗外的红梅,在阳光下开得愈发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