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变生肘腋
“谁回来了?”
“小姐。”
“哪来的小姐?”
“就是冯茹小姐。”
“啊。”冯敬儒“呼”地一下站起来,说,“她在哪里?”
“就在门外。”
“哦。”冯敬儒抬步就要出去,可一步还没有踏出去,他又退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说:“让她进来。”
“是。”护院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爹。”一声脆生生的呼唤从门外响起。
人还没有进来,声音就已先进来了。
冯敬儒抬头一看,他的大闺女冯茹欢跳着跑进来。
在她的身后还有一条汉子。
一个抱着婴儿的汉子。
“小茹,是你,你回来了。”冯敬儒那泛着红润的脸上竟滚下了几粒泪珠。
“爹,你不要这样,女儿不孝,惹你老人家生气了。”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别的都不管了。”
“爹,你原谅我了。”
冯敬儒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爹,我让你看看你的外孙。”冯茹说着,转身从随行的汉子手里接过婴儿,举给冯敬儒看。
“爹,我们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哩,你有学问,等着你取名字呢。”
“你,你是,是大……”冯敬儒这才注意到冯茹身后的汉子,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起来。
“不错,我就是霍大龙。”
“你,你要怎么样?”
“爹,他是你的女婿,你说他要怎么样?”
“我,我不认他这个女婿,我没有他这样的女婿。女儿不孝,我无话可说。但是我请你离开,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爹。”冯茹横身站到两人的中间,嗔怪地说,“事已经这样了,你就认了吧。从现在起,大家都好好过,我们孝顺你还不好吗?”
“不好。”冯敬儒鼓着眼睛说,“我们冯家世代书香,往来无白丁,哪有这样寒贫之人?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多说。以后你也别进我的家门。小茹回来,她还是我的女儿,可我没有你这号女婿,你听到了吗?”
“哈哈哈。”大龙仰天大笑起来,说,“你以为我想进你这个门?要不是冯茹要我来,我这一生只有打进来,从不会客客气气地走进来。好,冯茹想见你,已经见了,我们可以走了。”
“不!爹,大龙,你们应该和好的。你们斗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结果?算了吧,我们从头开始。”
“爹,谁来了?”
大门外一个人闯进来,是冯敬儒的大公子冯超平。
这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身穿黑色警服,腰里挂着勃朗宁手枪,一双黑色的深腰马靴把他衬得更加英气逼人,他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冯茹有几分神似。
“小茹,是你回来了?咦,这位是……”
冯超平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探到腰里一抽,就把勃朗宁手枪拔出来,对准大龙。
“不用介绍,你就是赫赫有名的霍大龙。你的胆子倒不小,敢到老虎嘴上捋须。乖乖地举起手,让我送你到上村大太君那里发落。不然,我可开枪了。”
大龙两眼怒视着冯超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个汉奸,你杀了多少中国人,烧了多少房子,抢了多少财物?你做了多少坏事,只怕你自己也说不清。我今天是送冯茹回娘家,不想和你动手。你看着办吧。只要你敢对我动手,只怕你活不了三天。”
“没想到你倒挺能说硬话的,冯超平是吓大的吗?少废话,举起手来,免得浪费我的子弹。”
“我腰里也有枪,枪里也有子弹,只要你敢开枪,我再掏枪也不迟,你开枪吧。”
“好吧,明年的今天我给你坟上烧烧纸钱,也好让你别怪我。”
“你们,你们不能和好吗?”冯茹泪眼汪汪地问。
“和好?凭什么和好,我进来这么久了,你叫我一声哥哥了吗。打小我就看你生的外相,不会向着我们冯家,成仇作对几十年,说和好就和好,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我叫你哥,哥,打小我知道你疼我,有吃的你先给我,有玩的你也先给我。我是在你呵护下长大的,这些我都记着,我感激你。可现在我嫁给了大龙,我们就是亲戚,和好不行吗?”
“不行,他让我吃了多少苦头,要和好也行,除非他到上村大太君那里,向上村大太君投降。为上村大太君效力,听凭上村大太君的处置。只有这样,才有和好的可能。”
“哥,你这不是不想和好吗,他铁心抗日这你是知道的。他怎么会改变呢?”
“他不改变难道说让我改变?你可真会说话。好吧他不改变,我就大义灭亲了。”说着,冯超平就要扣扳机。
可是冯茹立即横身挡在他面前,凄楚地说:
“哥哥,你一点余地也不留吗?鬼子也大不如从前了,你就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留后路?我怎么留后路?共产党新四军会饶了我?别做梦了。我是铁了心跟日本人打天下的。不然,我怎么飞黄腾达,怎么光宗耀祖,怎么流芳百世?你说,这些我从哪里得到,共产党能给我这些?”
“你一口一个上村大太君,可是,在他眼里,你未必有地位。我看你还是顺应形势,带着你的一团之众,反戈一击,你就是抗日英雄。谁能把你怎么样?”
“小茹,我念你是我妹妹,我没有怪你。要是换了别人,我早一枪送他上了西天。你再说话给我注意点,你听到了没有?”
“好哇,你对日本人真是好哇。别人在背后也不能说日本人半个‘不’字。”
冯超平举起了枪,对准了冯茹,厉声喝道:
“小茹,闭上你的嘴,不然,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你,你真是铁了心做汉奸了。没想到我家显赫一方,却出了你这个败类。”
冯超平涨红了眼睛,他扣响了扳机,“砰”一枪打过去。
大龙上前把冯茹往旁边一推,冯茹躲开了,这一枪却打在大龙的左胸上,虽不是致命处,可大龙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冯茹惊呼一声,赶忙扶住了大龙,剧烈的疼痛让大龙咳嗽起来。
“你,你怎么样?大龙,你怎么样?”
大龙紧闭着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邃的双眼紧紧盯着冯茹。
冯超平笑了,很得意的笑了,他朗声说道:
“你不是说我先打中你,你就后打中我吗,你怎么没有打呀,怎么没有打呀。哈哈哈,霍大龙,你也有今天,真是没有想到。”
冯茹昂起头,愤怒地盯着冯超平,骂道:
“你真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好,你还敢骂我,我送你两个一起去奔赴黄泉。”冯超平说着,他又举起了枪,咬着牙就要扣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这两枪都打在冯超平的胸膛上。
冯超平惨叫一声,仰天跌倒在地上,他手里的枪再也拿不住了,脱手掉到地上。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循枪声望去,只见冯敬儒木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似乎傻了。
只有他的枪口还淡淡地飘着缕缕硝烟。
“爹,你怎么——”冯茹有些不敢相信,一直对自己儿子欣赏有加的爹会对哥哥下手。
这是真的吗?可是,明明哥哥倒下了。
“小茹,我后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两年前我就开始后悔了。当初我是为了追随汪先生才听信你哥哥的鼓惑投靠日本人。可是,这几年日本人都做了什么哇?我愧对炎黄老祖宗。小茹,我死不足惜,可是我不能失去你呀。”
“可是,爹,你就舍得自己的儿子?”
“他是死定了,抗战节节胜利,他的死是早晚的事儿。我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女儿。小茹,你的事儿爹对不住你。”
“爹,别说了,别说了。”冯茹面对如此变故,失声痛哭起来。
冯敬儒也哭得泣不成声。
冯超平忽然醒过来,他什么也没有说,悄悄地伸手去拿手枪。可是,这一举动让大龙发现了,他忍着疼抢先一步,上前拾起了手枪。
冯超平两眼愤怒地盯着冯敬儒,愤愤地说:
“你,好,你对自己儿子都没有真心,你真毒哇。”
“我真毒?我苦心经营了几十年,在乡里人家敢怒不敢言,弄得天怒人怨,还不是为了你?可你,都做了什么?你杀了多少中国人,奸淫了多少妇女,抢掠了多少不义之财?你不仅自己闯上了绝路,还把你爹引上了歧途。我不全怪你,我投靠日本人是我的罪。可我要从现在起,做一点对民族有益的事儿。”
“你还想让人家谅解你,你的罪比我轻?做梦吧。”
“我不求有人谅解我,我只求为中国人做一些事儿,把新四军引进来,给秋野来个中心开花,打他个小日本屁滚尿流!”
剧烈的疼痛让冯超平的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明白再不救治就玩完了,他只得屈服了:
“爹,救救我吧,我也投降新四军,我也打鬼子。其实,这几年我都在对日本人进行报复,从没有间断过。”
“像你这样死心踏地给日本人做事的,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报复日本人?”
“爹,日本人不是抢我们中国人的财物吗?我也在牌桌上赢日本人的钱。他们不是奸淫我们中国妇女吗?我也天天到慰安所去,专门糟蹋日本娘们。这叫一报还一报,两不吃亏。爹,你说,我这不是在为中国人做贡献吗?”
“你个王八蛋,我真是白白生养了你。”冯敬儒手里的枪又响了,“砰砰”两枪,冯超平往后一挺,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冯敬儒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就要开枪。
可是,冯茹上前抱住了冯敬儒。
冯茹哭喊着说:
“爹,你怎么要这样?”
“这几十年我都做错了,以后我还怎么去见人啊。”
“不,爹,你今天大义灭亲,对国家有功,他们不仅会原谅你,还会敬重你的。”
“敬重与鄙视,我已经不放在心上,能平平安安了此残生,我于愿已足。”
“爹,你现在要怎么做?”
“我要把镇保队都集中起来,待新四军来攻时,杀开一条路,迎接新四军攻进来,算是我唯一能做的吧。”
“要是提前能和新四军联系上就好了。”
“爹——”大龙虽然力气衰弱,可是他的这声呼唤却让冯敬儒笑了,他颤颤地应了一声:“哎。”
冯茹虽然一脸泪水,可她却笑了。
赵久秋的团部设在铸锅厂厂部里。
鬼子进驻南向店,铸锅厂老板就跑了。
偌大的一个铸锅厂就变得空荡荡的,这个产品远销鄂豫皖三省二十七县的铸锅厂就这么关门了。
赵久秋一个团就把南向店占据了多半拉,仅铸锅厂就驻了一个团部和一个营。
这个营是他的总预备队,另两个营全给分配到各个工事、碉堡和各种房屋、塔楼等制高点上。
赵久秋团主要守卫南门和西门。
秋野大队则把守东门和北门。
冯超平的队伍则为总机动,由秋野支派。
冯敬儒的镇保队打仗肯定不行,就在镇里维持治安。
秋野觉得这样守卫,南向店不是铁桶,也胜似铁桶。
在他看来,这样的防线不能坚守半年,起码也要坚守三个月。
新四军还没有能力在一个地方打上三个月而不转移阵地的。
只要援兵一到,新四军只能望风而逃。
不仅秋野为这个防线骄傲,就连赵久秋也对这个防线很欣赏。
赵久秋的欣赏是因为秋野再想逃是逃不掉了。
赵久秋原本是铁心守卫南向店的,可是就一个晚上,他整个人都完全改变了。
那个晚上,他正在《南向店防区图》上细细地琢磨着。
这张由他绘制的防区图把南向店标注的很清楚,他反复推敲各个火力点上火力的配备。
把一个防线守卫好,单有坚固的工事还不行,轻重火力的配置更重要。
机要参谋进来,端来他的夜宵,放到他的桌上,同时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团长,有客人来访。”
“谁?”
“他没有明确身份,只是说是你的老朋友。”
“来历不明的人一概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