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谦谦作态
王母观在王母古寨内,要进王母观,要先进王母寨。
从仰天窝再到王母观,上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山里只有小路没有大路,上村只能舍弃重装备,带着轻装部队上了王母观。
可是,王母寨却很荒凉,大门敞开着。
早在武汉会战打响时,王母寨就已经人去寨空了。
在日本军人的重炮之下,再厚的寨墙也是白搭。
上村原本做好了强攻王母寨的准备,到了才发现根本用不上。
上村吩咐谷龙标派一个连的伪军进寨搜一下,看还有没有人。
谷龙标冲黄海山一努嘴,黄海山就喊道:
“黄古成,带你们连进去搜一搜,可要搜仔细了。”
叫黄古成的连长立即带着一个连的伪军进入王母寨内搜查。
一个连的伪军耗时半个时辰。把王母寨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黄古成出来,向谷龙标敬了一个军礼,报告:
“报告团长,王母寨内没有发现一个人,全是空的。”
“王母观呢?”
“王母观里只有一个道士,其他道士都不见了。”
“入列。”
“是。”黄古成带着他的连队退到一旁。
谷龙标又跑到上村面前敬了一个军礼,也同黄古成一样报告:
“报告大佐,王母寨内没有发现一个人,全是空的。”
“道观里也没有人?”
“王母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其他道士都不见了。”
“哦,那要去看看。”
上村跨入王母观的大门,沿着石阶,走上大殿的长廊。
上村并没有进大殿,而是向西一拐,穿过百仙堂的西门,直进伴仙别院。
伴仙别院是道长观心道长的静室。
伴仙别院很小,只有一个院落和两间房,院里种着两株茶树和一簇金银花。
还有几只高矮不等,大小不一的茶树盆景。
金银花很繁茂,铺展开,占据了大半个院子。
上村并没有观赏小院,径直走进上房,坐到观心道长的面前。
一众日伪官员都站在上村的身后,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头。
观心道长坐在蒲团上,两眼低垂,双手相扣,似已入定。
没有人能够看出观心道长已经八十六岁了。
虽然他有一头白发,也有雪白的胡子。
但他腰板儿依然硬朗,丝毫看不出一个八十六岁老人的影子。
或许,他早就知道上村要来,也或许他知道今天难逃一劫。
上村到来,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早在日本国内的时候,上村就读到过情报,其中就讲到王母观主峰上有一座供奉王母娘娘的道观。
观里有一位称观心道长的制茶名家,他的茶轻易不拿给人喝。
他的制茶工艺也对外面保密,植茶、采茶、制茶、储茶都是他一人亲手去做,从不让外人沾手。
没达到他的标准的茶叶他从不喝,对茶叶的苛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上村对其它没有兴趣,只对好茶念念不忘。
上村看观心道长半天没有反应,轻轻问道:
“久闻道长种茶、制茶、品茶均有一绝。本人入山,但求一茶,何如?”
“带这么多的人求茶,长官真好大的阵仗。”
“身在军旅,本人不得不如此。”
观心道长依然没有抬眉睁眼,但却张口说话:
“长官长于偏岛,却能说这么纯正的中国话,贫道既惊讶又佩服。长官光临中国,怕是蓄谋已久吧。”
“好说,好说,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嘛。”
“贫道不敢苟同,可也不愿多说。”
“当然,当然。谈茶,谈茶。”
上村的眼睛总在瞟着烧水的茶炉和茶炉上的铜壶。
也一直没有离开桌子上的茶具。
观心道长却一直坐着没有动。
“可是长官一身血腥气,如何谈茶?不谈也罢。”
“此次战斗,在下一枪未发,何来血腥气?”
“往日你没有杀过人?用刀砍过人?”
“我当然杀过人,可是我今天没有。”
“只要杀过人,就有血腥气。”
“洗洗何如?”
“血腥气已入你骨子里,又岂是能洗干净的?”
上村盯着观心道长看了好半天,才说:
“道长想刁难在下?”
“不敢,做人要有人品,品茶当然要有茶品。”
“你是说在下没有人品。”
“哪里,贫道一生研茶,别的可说不上来。”
上村的语气咄咄逼人,可道长侃侃而谈却也不卑不亢。
“好,好。”上村笑了,“我们还是谈茶。你说要怎样你才肯沏茶?”
观心道长两眼闪动了一下,说:
“除非你向沏茶者三叩首。”
“老道放肆。”谷龙标嗖地抽出盒子炮,抵上观心道长的太阳穴。“老杂毛,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放开他,放开他。”上村制止谷龙标,“在日本叩首本就平常。更何况道长已八十有六的高龄。”
谷龙标退了几步,将枪放入盒子内。
上村本就跪在蒲团上,他两手拄着蒲团,埋下脑袋,果然叩头三下。
观心道长本想借此刁难他,没想到上村竟然真的三叩首,弄得观心道长一时有些惊惶。
上村反倒大度地笑了:“这下道长该沏茶了。”
“贫道沏茶品茶从不仓促,今天更不能敷衍了事。”
“当然,当然,这样才见茶之精髓。”
“首先请其他人走开,尤其是曾用枪指着贫道的那一位,更显卑劣。”
“你?”谷龙标气得瞪大了眼睛。
“离开,统统离开。”上村发话了。日伪官兵都走出了这间小屋。
“如此气量,还算是道长?”谷龙标恨恨地骂着。
屋内仅剩下观心道长和上村两个人。
没有了众多人的围观,屋内一下子亮堂起来。
观心道长笑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对上村说:
“贫道要沐浴更衣,长官允否?”
“沏茶要沐浴更衣,品茶是否也要如此?”
“贫道并不强求。”
“在下身在军旅,洗面净手何如?”
“随便。”观心道长说着,就进了里间。
侍卫长小山送进来一只脸盆和一毛巾,就用茶炉上的热水给上村倒了半脸盆的热水。
上村先洗洗脸,再把双手在水里泡一会儿,然后搓洗,再把毛巾拧开,把双手擦净。
小山连盆再毛巾一起端了出去。
等观心道长再次坐到上村面前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全新的道袍。
观心道长对上村说:
“贫道年迈,力不能逮,可否着人相助?”
“道长吩咐,敢不从命?”上村笑着说,他转身冲门外喊“龙标君,你的进来。”
谷龙标应声跳了进来。
“不,他不行。”观心道长断然否决。
“老杂毛,堂堂团长,还不配为你打下手?”谷龙标两眼都快冒火了。
“我的一块炭都带清凛之气,岂容你玷污?”
“你的退下。”上村一摆手,谷龙标就退了出去,换来一名便衣队员。
“又是一个没有骨头的。也罢,你就给贫道上炭吧。不过,长官,还需一人沐浴更衣后,到井里挑一担水来。”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日本兵。日本兵听不懂汉语,上村就给他翻译。
观心道长说:
“你先洗个澡,全身都要洗透,不能漏掉一星半点。完了用我院里的桃木桶到王母泉中挑一担水回来。记住,不能换肩,前面的一桶水要一直放在前面。路上也不能让树叶荒草落进水里。”
那个日本兵喏喏连声。观心道长对上村说:
“要是有一星半点没有做到,沏不出好茶,你可不能怪我。”
上村站起来,一把抓住那个士兵,厉声喝道:
“你的,一定做到,一定做到。否则死了死了的有。”
那个士兵哪里还敢说半个字,跟头流星地跑出去了。
上村又让谷龙标带人一路监视,不让那个士兵有半点怠惰。
炉火升起来的时候,那个士兵把水也挑回来了。
观心道长问:
“一路上没有换肩?”
那个士兵坚定地摇摇头。
观心道长让把后面的那桶水倒掉,只将前面的那一桶水提到火炉前。
观心道长用木勺舀起一勺水,晃晃,将水倒进那只空桶,算是洗勺。然后才从那只水桶里舀了三勺水,注入铜壶内,再将铜壶置于火上。
上村目视观心道长做完这些,觉得这些虽然严谨,却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不知后面有什么讲究。
铜壶里的水很快沸了。
观心道长将水壶提下来,将备好放在面前的一只茶盏里里外外烫了两遍,这才打开自己身后的一只柜子,奉出一只绿锦盒子。
打开盒子,拿出一只竹筒,剔除筒上的蜡封,两手用力一拉,就将竹筒一端的盖子拔却。
向下一倒,倒出一只稍小的竹筒,再将这只竹筒上的蜡封剔除。
拉开盖子,又倒出一只更小的竹筒来,竹筒上依然有蜡封,剔除蜡封,倒出一小撮茶叶来。
如此三只竹筒一只套着一只,上村还是第一次见。
想来这是为了隔湿防潮,真是费尽心思。
上村想看看茶叶的外形,可观心道长用手握着,他没有看到。
上村急欲一睹茶叶的真面目,可惜观心道长却总不张开手。
观心道长将小竹筒及筒里剩余的茶叶一起扔进火炉内,炉火闪了一下,小竹筒和茶叶很快化为灰烬。
上村不解地道:
“道长,为何烧了?”
观心道长淡淡一笑,道:
“剔除其余,此盏茶即为孤品,岂不更为珍贵?”
“有理,有理。”
上村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不甘。
此来,并不是为了一口之欲,而是他想得到观心道长的制茶技艺。
连茶形都没有看到,又怎么制出相同的茶。
观心道长将茶置于杯中,迅速用右手的壶水一冲,上村再想看茶形就什么也没有看到。
观心道长将杯中的水滗去,再续上水。
顿时一股清香冲激而起,杯中腾起一团白雾,在杯上缠绕两匝,方渐渐散去,消失于无形。
透过清亮的茶汤,上村再看盏里的茶叶,没有一片叶子,全是细细的纯芽。
芽尖全都朝上“站”在盏底,就像是海底的海草一样。
“哟西,哟西。”上村把欢愉、惊叹、钦佩都揉进眼睛里,再在脸上绽放出来,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还没品饮,在下已然醉了,道长不愧民间沏茶高手。如此沏茶,平生仅见,平生仅见。”
“观茶色、品茶味、嗅茶香、鉴茶形,缺一不可。长官不想尝尝?”
“只此一杯,道长不品尝一下?”
“你我不是一个道上的,怎能同饮?”
“品茶是一种享受,道长何必计较这么多?”
“难得,难得,好好。”
观心道长端起茶盏,亲手奉给上村。
上村接过,张口便饮。
观心道长右手在盏底一托,一盏茶全倒进上村的嘴里。
上村本想细细品一下茶叶的味道,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品,一盏茶就已下了肚,空留齿间余香。
“道长此为大大不雅。谈了半天茶品,怎会有如此行为?”
茶水虽然已经降温,可还是有些烫,上村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比声音变的更多的是他的脸色,已经完全通红了。
“一生谦躬礼让,偶有唐突之举,似也难免。”
“在下虽未品出此茶精髓,但道长不也埋汰了你的好茶?”
“区区一盏,何足道哉。倒是总让人惦记着,只怕永无宁日。”
“道长不允在下常来这里?”
“长官不是长眠地下,就将是永不再来。贫道哪有允不允之说?”
“好一张利口,在下宽容半日,只为一茶。道长连一茶都不舍,在下也只有无礼了。”
上村终于暴怒了。
“无礼本就是你的本色,又何必谦谦作态?”
上村知道自己说不过观心道长,轻轻咳了一声。
谷龙标等人蜂拥而入,上前将观心道长绑起来。
上村几步抢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柜子里除了几本经书,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别的上村并不感兴趣,只要有观心道长亲敀做的好茶就行。
可是,他想要的茶叶半两也没有。
“一个垂暮的老者,居然算无遗策。在下别无所求,只需一点点茶叶足矣。若将茶叶舍出,便留你在山上,否则,只需一刀。”
观心道长笑了笑,说“终于露出了强盗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