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波诡云谲
大憨从自己荷包里抠出两块大洋,递给大龙,说:
“赵楼有一个郎中比较出名儿,不知能不能治枪伤,别的郎中怕找来也没有多大的用。”
“好歹也要到赵楼走一趟,有多远?”
“有十八里地,往东南走。那里我打猎常去,熟,让我去吧?”
“莜麦这个样子,我看着揪心,还是我去吧。你和蚰子守护好他就行了。”
大憨点点头,目送他俩下了山。
一年多的抗战历练,狗屎变得成熟起来。
他有一副好的身板,无论摔手榴弹,拼刺刀,还是打拐把子,他都能比别人出色。
一颗手榴弹,他一扬手能扔出百米开外,任谁也比不了。
和鬼子拼刺刀,他总是气势逼人,只要他的枪一摆,就能将敌人的枪磕飞。
一两个鬼子在他面前,他端着刺刀左右开弓,嗖嗖两下子,就将敌人了帐。
拐把子机枪在他手里,比柴禾棒子还轻便。
力量使他成为战争骄子。
但是在敢死队里,他一点也不敢骄傲,论枪法,他不敢同大憨比。
论功夫,他不敢同莜麦比。
论胆识谋略,他不敢同大龙比。
论伶俐善变他又不敢同蚰子比。
五个人各有所长,若论技战术最全面,那还得数大龙。
他不仅善于使用各种枪械,而且对战事的判断总是最准确。
他领着四个人打了一年多鬼子,只有今天莜麦才算负个伤,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狗屎虽然斗大的字认不出一箩筐,对读书识字犯怵儿,可对打仗这一套儿很好学。
向大憨学练枪法;向大龙学练打机枪、骑马;向莜麦学练功夫,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地学,莜麦总是将最具实战的动作教给他。
在私塾里教《三字经》的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莜麦便教了一年,可教武术他倒十分精明,教得清楚明了,狗屎学了不少有益的东西。
揉合大憨、莜麦、大龙的长处,狗屎进步很快,只是他怎么也学不会蚰子的如簧巧舌。
他真佩服蚰子在侦察时那张嘴咋那么会说会编,把八杆子打不着的事硬能说的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山里人走山里路,总是最轻快。
十八里山路很快就走完了,赵楼终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时天已大亮,正是吃早饭的时候。
出工下地的农民们有的吆着牛,有的肩着犁,有的荷着锄,三三两两地从村中走出来,从矮小的草房里走向绿油油的原野。
大龙和狗屎很平静地走进村子,向村人打听赵大夫的诊所。
村人便将诊所指给他们看。
赵楼几乎清一色的草房。
草房很不规则地排列着,赵大夫的诊所在村子的最后面一排。
村子脸向南趴在一个山坡上,村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数诊所趴的最高,到诊所要经过一个漫坡,再上二十几级石阶,站在诊所的门前有一种俯瞰世界的感觉。
酒香不怕巷子深。
赵大夫虽未拜过名师,可家中祖传偏方治头痛发烧、关节疼痛十拿九准。
山里人治小病不治大病,真有大病也就认了,在家里熬,一直熬到死算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高高的诊金药费能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山里寒气重,头痛感冒就多些,到赵大夫这里吃一副药两副药就能好了,省事。
三塆五岭的都到赵楼来治病,图的就是少花钱好的快。
大龙和狗屎爬完二十几级石阶,一座石砌的小院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一股淡淡的桔梗的药味弥漫开来,让人很容易想到这是一个诊所。
两扇镂花的院门显示出这是一个殷实的人家,门半开半闭着,大龙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寂静而又洁净的小院。
大龙正要询问,上屋的门开了,闪出一个人来,看身手十分的敏捷。
这人脸色很黑,也很粗糙,就像洪水冲洗过的沙石地,现出一条条伤痕似的沟沟坎坎。
两只眼睛射出很亮的光来,满嘴的牙齿让烟草熏成暗红色,茶垢似的。
一身短布衣裳很新很干净,白的簇白,黑的乌黑,就连鞋袜也是新的,鞋底上缀的白边也还未变色儿。
看这人的神色举止没有常年侍弄田地的痕迹。
大龙心里暗暗嘀咕:这人不是种田人,也不是大夫,常年给病人看病的大夫绝不是这个样子。
只有保镖、护院、特务、军警才会有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们找谁?”这人外表十分凶恶,可说话却哑哑的,公鸭似的,声音刺得大龙耳朵生疼生疼。
话未落音,他又补上一句,“找赵大夫?”
“是的,我们是来请赵大夫,请问赵大夫在家吗?”
大龙依山里人请大夫的习惯向这人拱手致礼。
“你们找赵大夫是治伤还是治病?”公鸭嗓子加重了语气的分量。
“请问,赵大夫在家不在家?”
公鸭嗓子怔了一下,笑道:
“在,在,请进,请进。”说着话,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兜里。
大龙正要进去,忽见门里探出两只枪口来,分别逼向大龙和狗屎。
后面公鸭也掏出枪抵住大龙和狗屎的后背。
大龙后退了一步,眉头直朝一块挤,这是什么人他一时还搞不清楚,他不相信赵大夫开诊所还能请得起保镖。
“你们是什么人?快说。”
“我们是来给病人请医生的。怎么,赵大夫不想去?”
“哪村的?”
“马冲的。”
“看什么病?是不是枪伤?”
“不是,风寒病。”
“病有多久?”
“好几年了,这次重了,卧床有半个多月了。”
“那你回去吧,赵大夫没空。”
“那——你们是什么人?以前我们来怎么没有见过你们?”
大龙虚晃一枪,其实他从来没有来过。
“告诉你们,我们是刁民敢死队的,是霍大龙的兄弟。我们让日本人剿得没饭吃,来找赵大夫筹饷的,可赵大夫不出血儿,我们只有抓走他。你们回吧。”
大龙怕自己听错了,望望狗屎。
狗屎也一脸的迷惑,他们一时还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刁民敢死队的。
大龙问道:
“你们就是专打鬼子的刁民敢死队的?”
“对,我们专打——鬼子。”
大龙眨眨眼睛,向公鸭嗓子说道:
“你们队里是不是有一个人跑散了,七八天前我村里跑来一个人,有人认得他,说他叫狗屎。我们村有个老婆子,带个大闺女过日子,日子很艰难,就招他做了上门女婿。他没花一分钱,没出一天工,白白拣个水灵灵的小媳妇儿。他闲着没事儿还常到山上打鸟儿玩哩。”
大龙说着话,还望了狗屎一眼。
公鸭嗓子审视了大龙好半天,说:
“对,对,是有这么个人丢了,嗬,跑到你们村上了,这小子的艳福倒不浅,媳妇都找上了?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我们一天换一个地方,他找不到我们。”
“带你们去可以,那是顺道的事儿,只是病人等不及,我们焦心啊!”
“那把赵大夫带上不就结了?”
大龙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
“那好吧,只是你们的那个兄弟脾气可不好,他搂着媳妇享福,怕不愿出山。他要是知道是我们给你们带的路,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你想,我一家老小全靠我养着,他给我一个枪子儿,我一家老小靠谁养活?”
“这好说,我不说就是了。”
能让这两人领着抓到狗屎,也是大功一件。
公鸭嗓子心里乐开了花,他尽力让自己温和起来。
在他眼里,大龙变得十分驯服了。
六个人便上了路。
六个人鱼贯而行,公鸭嗓子让大龙走在最前面,自己紧随其后。
还让赵大夫走在自己的后面,自己的另两个兄弟则一前一后夹着狗屎,他们都将盒子炮提在手里。
公鸭嗓子更是将盒子炮的大小机头都张着,随时都可以抬枪射击。
这样大龙这边的两个人完全在他们三个人的控制之中。
只是他们百密一疏,没有搜大龙、狗屎的身子。
大龙和狗屎装扮得太像农民了。
厚厚实实的破棉袄露出白花花的棉絮,腰里扎着布腰带,上边没有扣子,大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
粗眼看去,身上是没有什么东西,可袄里面拴裤子的裤带上却插着盒子炮。
大龙和狗屎做出很委琐的样子,听任他们的摆布。
他俩给分做两处,这三个人没有想到他们会对这三个人同时下手。
赵大夫很白很胖。
三十几年的行医,他早已从农民中蜕变,丝毫没有农民的影子。
他一脸肃穆,虽然他的两手松了绑,可他依然明白:
和这伙子舞刀弄枪的人打交道,自己只有逆来顺受。不然,自己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不敢让他的家人受到株连。
虽然沉默,但却依然仇恨
他仇恨这场战争,仇恨投入这场战争中的每一个人。
在这场战争中,他分辨不出正义之战与侵略之战。
但他认为只要有人拿枪,老百姓就要遭殃,就会成为战争的殉葬品。
所以,他极力保护自己,不愿做战争的殉葬品。
明哲保身是他保护自己最好的法宝。
可今天被这么多的人挟持出诊,还能不能走回头路他心里是一点底儿也没有。
“前面还有多远?”公鸭嗓子在后面问。
“还有好几里地哩。”大龙没有说出实地儿,忽然他惊惶地叫道,“蛇,蛇,好多蛇啊!”
公鸭嗓子回过身来,俯下身子顺着大龙的手指向草丛中探视。就连狗屎前后的两个人也凑过身子来。
大龙说的话都结巴起来:
“你看,有好多土狗子,好长呀。”
“土狗子白天害皮寒,不咬人。在哪里咧,我怎么没有看见呢?”
“在这里哩。”一支枪管顶到公鸭嗓子的后背,大龙的另一支枪从赵大夫的耳边伸过去,逼住了第二个人。
“老子才是刁民敢死队的,谁动打死谁。”
第二个人抬起枪想射击,可是大龙的枪先响了,“砰”,这个人身子一仰就栽倒了。
公鸭嗓子再也不敢动了。
走在狗屎后面的那个家伙几乎与前面一个人同时抬起枪,就要射击。
狗屎一拧身,右手抓住他拿枪的手腕,左手一搂,就将这人抱起,厉吼一声,就将这人给扔到了崖下。
崖下一声惨叫,再也没有声音传上来。
赵大夫缩做一团,倚靠着一块山石,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狗屎却飞快地下了公鸭嗓子的枪。
大龙开始审问这公鸭嗓子。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刁民敢死队的。”
“啪”,狗屎给了公鸭嗓子一巴掌,骂道:
“老子才是刁民敢死队的,瞎眼鸭。”
这一掌清脆响亮,公鸭嗓子嘴里红的血白的牙齿一齐冲出来,滴落到地上。
大龙审视公鸭嗓子好一阵子,说:
“哦,我知道了,你是谷龙标的人,在牢山上我们还交过手,对不对?”
“你就是那个国军排长?我说我说,我现在不是谷龙标的人了,我是冯超平便衣队的。为了对付你们,上村从谷龙标的队伍里挑出我们这些对这里比较熟悉的划归冯超平,扩大了便衣队,专门对付刁民敢死队。”
“你们这次出来有多少人?”
“我们这次出来有八个小队,全是穿便衣,配短枪,每队三个人、五个人不一定。上村说:‘以毒攻毒,以牙还牙,以偷袭对偷袭,要坚决铲除刁民敢死队!’”
大龙嘲讽地笑笑,说:
“你看上村靠你们几个就能‘铲除’我们吗?”
公鸭嗓子使劲儿吐出一口血,说:
“你们人太少了,我们人多。这次光进山的就有四十多人,你们能对付得了吗?”
狗屎骂道:
“人多管个屁用,你们几千人马剿来剿去,老子连个屌毛也没有少!你们的人敢在山里转悠,不出一个月,就叫你们统统完蛋。”
“别同他们罗嗦,我们走。”大龙站起来,拉着赵大夫就走。
莜麦的安危挂着他的心,哪里还敢耽搁?
不用他吩咐,狗屎也会在后面押着公鸭的。
“砰”一声枪响,大龙回头一看,公鸭嗓子已栽倒在地。
狗屎正往腰里掖着盒子炮。
“你怎么将他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