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上村逼计
大憨和莜麦赶到新四军光山独立团团部的时候,正赶上给徐庶民送葬的队伍。
干燥的北风呼叫着往南刮,一切都在风中飘起来。
云在飘,山在飘,树在飘,人也飘起来,河里的水也摇摇晃晃飘起来。
阵阵的哀乐把风都奏哭了,呜呜呜,哭声遮盖了大地。
宛儿头上扎着白孝带,她扶着棺材,早已哭不出声来。
大憨和莜麦无声地融入这支悲伤的队伍。
大憨左肩那道枪伤给衣服留下的血迹就像是一枚鲜红的勋章,十分醒目地挂在左肩上。
血腥味早已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药棉的味儿。
面目冷峻的大憨似乎早已忘却了疼痛,静静地走在这支队伍里。
莜麦的脸上凝结的却是惭愧和内疚,他痛悔自己当初为何动作那么缓慢。
上村在二十几米的地方抱着机枪打,自己居然没有警觉,非等徐庶民推一把才能躲开那串子弹。
若不是徐庶民舍身相救,那么现在躺在棺材里的或许就是自己。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所面对的都是生与死两种不同的结局。
而徐庶民没有半点犹疑,他选择了死亡,却把生存留给了自己。
有生存的希望和机会,却选择了死亡,这需要多大的气魄和勇气呀。
徐庶民躺在棺材里,并将永远这么躺下去。
可在莜麦的眼里,他已站立起来,而且愈来愈高大,唯有仰着脖子才能看得真切。
墓地终于到了,两山合抱的一个漫坡上早已掘好了一个墓穴,一个七尺长四尺宽的墓穴。
虽然墓穴能埋葬一个烈士的躯体,但是,谁又能埋葬一个烈士抗战的斗志和已取得的成就?
宛儿被两个女兵扶到了一株树桩上坐下。
棺木在哀乐声和鞭炮声中徐徐放下墓穴。
送葬的队伍轮流着,每人铲上一锨土,撒进墓穴,撒在棺材上,就像每一个人奉出一把棉花,为徐庶民套成一床棉被儿。
很快,坟墓在山坡上隆起,高高的,前高后低,就像是山坡上凸起的鼻梁。
没有两个鼻孔,只有一个,在正中间,像个小阁台,也像小窗户。
那是为正月十五送灯、清明节扫墓摆祭品时用的。
或许这是生者与死者沟通的窗口吧。
宛儿再见到莜麦的时候,她已回到了她的小屋。
那时她仍以泪水洗面,几个女战士在劝着她。
说一些“节哀顺变”、“身子要紧,还有许多事儿等着你去干哩”、“保重身体,多打鬼子,替庶民报仇”之类的话。
劝得宛儿不便再哭,便用手帕捂住嘴巴。
可是捂住哭声却捂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扑簌簌地往下落。
几个女战士似乎也受到了传染,劝着劝着,泪水也夺眶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一暗,莜麦站在了门口。
几个女兵看到莜麦,知道是宛儿一个村的,曾和宛儿也有一段恋情,徐庶民就是为了救他而牺牲的。
猜想他有许多话儿要对宛儿说,便借故一个个都走了。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一个劲儿淌眼泪,站着的孤零零地站着。
这样过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两人间隔着一道墙。
最终,还是莜麦先动手拆这堵墙:
“宛儿,别哭了。”
呜呜呜,宛儿没有听见莜麦的劝,把低低的呜咽拉扯得没完没了。
“你从早晨一直哭到现在,就是个水人也哭干了。”
呜呜呜,宛儿不仅没有止声,反而声音更大了。
“都怪我,当时为啥就不警醒一点呢?要不,也不会让你这么伤心了。”
“我伤心就能完事吗,我伤心要是能让庶民活过来,我甘愿就这么伤心下去。庶民已经死了,我伤心又有什么用?”
“你说我当时为什么就不多长个心眼呢?要是我……”
“都说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是机灵不过,可你为啥就躲不开呢。”
宛儿悠悠地说,话里多多少少有一些责备的意味,可看她的脸上已无责备的意思。
“说是眼现六路,耳听八方,可是谁又能真正做到?人毕竟还是人。”
“算了,都怪我。也许我命硬,先死了壳壳,这又死了庶民,这大概是命里注定的吧。”
莜麦不知该怎么劝宛儿,怔怔地站着,两只手不知怎么摆放才好。
要是能卸下来,他真愿意卸下,装到长衫里。
可是,那是卸不得的。
“你还有正事要办,你快走吧,伤心是女人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来是专为吊唁徐庶民来的,还想了解一下,他生前有什么心愿,我一定为他做到,我这后半生就为他活着吧。”
“不要这样,刁民敢死队还要你撑着。庶民常说你们几个是奇才,你们几个抱成团,这几年才能克服一个个困难,消灭那么多的鬼子。”
“那好,我就多打鬼子,为庶民报仇,我一定手刃上村,告慰庶民在天之灵。”
“你先走吧,你们奔波劳苦,也该多休息。”
“如果你还这么悲戚戚地,叫我怎么放心?”莜麦的话极轻极柔,轻柔得叫莜麦自己都快要飘起来了。
宛儿却没有说话,两眼望着脚前的地面,那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手里攥着的手帕给她攥出水来,嘀嘀哒哒,直往地上滴,干干的地面很快湿了一大片。
一张雪白的纸被上村拍到桌上,“嘭”,震得一屋子的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几句话:
霍大龙:刁民敢死队队长,精枪法,善格斗,极富作战经验,性格异常坚忍,是刁民敢死队中的灵魂。老百姓誉为战神。
大憨:狙击手,出身猎人,枪法精准且极富耐性,作战能力令人恐怖。老百姓誉为枪神。
莜麦:枪法好,擅功夫,秀才出身,做过几年私塾先生,不好招惹。誉为拳痴。
狗屎:机枪手,出身石匠,善投弹,懂爆破,力气超人。
蚰子:身材瘦小,善侦察,擅易容,飘忽不定,不好捉摸。
上村的脸变成了猪肝色,黑紫到这种程度,是他手下那一帮喽罗所没有看到的。
一屋子十几个手下,没一个敢动。
唯有他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横冲直闯,他那棕红色的大马靴踏到谁的面前,谁的心直往嗓子眼里翻,一下一下,像练钢琴似的。
他的手指从秋野、板田、河本、赵久秋、谷龙标、阮古炳、冯超平、山本一郎等人的脑门前一一点过,他的吼叫震得他们的耳鼓嗡嗡作响。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一个个享受着天皇的恩宠,却不能为天皇分忧,你们还配称为军人?我们没有理由还让新四军光山挺进队在我们面前神气活现,消灭他们是我们的天职!我们不能亵渎了我们的天职!还有刁民敢死队,这一帮刁民,屡屡与我皇军作对,真是罪大恶极。他们只有五个人,你们知不知道,也就是半个班的兵力,可是你们三千余众,对他们却一筹莫展,你们今天,一定要制订出一个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一举消灭刁民敢死队。对新四军光山挺进队,不求歼灭,但也必须重创,从根本上摧毁光山挺进队的战斗力。你们谁有良策,就官升一级。”
噤若寒蝉。
大厅中所有官佐一个个如朔风中的蝉,唯有抖索,哪里还发出声来,就是连一声悲鸣也没有发出。上村恼怒了:
“八嘎,你们是皇军的废物,作战的不行,捞钱的可以。”
军官们都在怒斥中后退了一步,裸露出唯一没有后退的便衣队长冯超平。
“你的良策的有?”
上村站到冯超平的面前,他想让自己和缓下来,可眼珠已给烧红,一时半会儿退不了热,仍有极高的炙人的热度。
“太君,卑职以为,新四军、刁民敢死队赖以依存的仅是南边山区,如能在山中立下据点,破坏新四军的藏身之地,何愁新四军不灭?刁民敢死队所以能存活,倚新四军为强援,新四军一灭,刁民敢死队自然土崩瓦解。太君,你看怎么样?”
“不,不,不行,人力所限,战线不宜太长。”上村一口否决。
冯超平便也后退一步,挤进日伪军堆里,瞅上村转身的机会,擦了一下汗,把胸中屏住的气轻轻地呼出。
“你们,谁还有好的计策,奖赏的有。”
无人敢应。
一张张脸都变得苍白,就连谷龙标那黝黑的脸上也因失血而变得惨白。
没人吭声,无计可出都已写在脸上。
上村怒到了极点,谁敢吭声,只要他的指挥刀抽出一半,便有他的侍卫长带人上来抓人。
结局往往是九死一生,纵然不死,也将是生不如死。
上村恼怒还有另一潜因,他的左腕还隐隐作疼,虽然没有受伤,但却像一把刀刺进他的胸膛。
他尝到了耻辱。
他实在感谢左腕上的金壳手表,那只表以毁坏自己为代价,迫使射来的子弹改变了方向,折射到没人注意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块表,他的这只手怕不毁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念及此,他都暗暗侥幸。
要不,就便宜了秋野、板田、谷龙标之流,这只手再也不会亲热他们的脸了。
就像狼狗每天都要吃肉一样,上村的巴掌每天都要在部下的脸上抽打几下。
不然就骚痒、发热、酸痛,有一种要感冒、要霉烂的症状。
这种症状一发生,上村就会更焦躁,更坐卧不安。
所以,他不能让这种症状发生,那样只是折磨自己。
他要在症状发生之前宣泄。
往往天刚亮,人们的洗漱还没有开始,他的巴掌已在别人的脸上制造热度。
子弹虽然被金表逼得偏离飞行的方向,但却把耻辱射进了上村的胸膛。
此时上村焉能不怒?
深知上村此时心态的日伪军官们哪里还敢吭声儿,一个个小心翼翼,只盼上村的病症快些儿过去。
可是上村似乎还没有就此罢休的样子,他的眼光最后落到一个人的身上。
赵久秋。
在众多军官中,上村最赏识的就是赵久秋。
这是一个具有中国传统的典型的军人,天生带兵的材料。
裴岗那一仗,秋野大队数次冲锋,都攻而未克,赵久秋仅用一个排,就将裴岗拿下,还抓了一个俘虏。
这对赵久秋的才干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在赏识之余,上村对赵久秋还有一丝忌惮,他所忌惮的是赵久秋才智太高,不是久居人下之辈。
就像一匹烈马,不驯服哪敢驾驭?
可目前,赵久秋团是皇协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团。
纵将谷龙标、阮古炳两个团合起来,也不是赵久秋的敌手。
所以,在消灭新四军方面,还必须借重赵久秋。
赵久秋把他那一个团煅就的如铁桶一般,上村曾想笼络几个营长,达到架空赵久秋的目的,但是却没有达到他所期望的,他曾把冯超平安插进去,没三天,冯超平便又回来,哭丧着脸说:
“我连一个通信兵都调不动,还当什么团副?”
赵久秋是上村不得不利用的主儿。
上村的目光定格在赵久秋的身上,军官们便朝两边一分,把空旷的半个大厅让给赵久秋。
咵咵咵,上村的大马靴在地上走了一个直线,一直走到赵久秋的面前:
“久秋君,你的有何高见?””
“联队长阁下,卑职唯阁下马首是瞻,剿灭新四军,义无反顾。”“
“我要的是你的高见。””
“卑职以为,新四军光山独立团地形熟,老百姓拥护,且人人精悍。若无大军压境,恐难取胜。”
“你也这么讲?””
“这是实情。””
“大错特错。只要有确切的情报,逼新四军光山独立团决战,大日本皇军一定是最后胜利者。””
“阁下果然高见,赵久秋只待阁下一声令下,愿做前驱。””
上村只觉牙根痒得难受,他搞不清赵久秋是真拿不出主意还是有主意不往外拿。
赵久秋对他再也不似从前那么畏惧了。
他没有再问,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干脆自己分派下去得了。
他将遮在军用地图前的帘幕拉开,一幅十万分之一的《光山县敌我态势图》展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