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错综复杂
早春时候的天气总是十分宜人的。
刚走出冬天的人总是渴望太阳的温暖,这时的北风虽不是很凉,可也还有些许凉意。
倒是太阳的光辉能给人一种温馨,枝头上的淡淡绿色昭示出一种盎然生机。
在这山间行走,沐浴融融春意,看着融融春色,若有叮叮咚咚的泉水相伴那就再惬意不过了。
此时就有一拨人在这融融春色里十分惬意地行走着。
开路的是两个护兵,殿后的也是两个护兵,他们都挎着盒子炮。
近来地面上闹得人欢马叫、鸡犬不宁,四个护兵一丝儿也不敢大意,人在走着,手却按在盒子炮上,眼珠儿滴溜溜地乱滚动着。
看情形他俩并不比后面的两个挑夫轻松。
尽管后面挑夫的担子将扁担压得弯如弓背。
挑夫的后面是一匹四蹄雪白、留着白色眼圈的黑毛驴,驴背上坐着一个山姑打扮的少女。
一件兰花小褂,一条绿布长裤,还有一双绣着牡丹花的尖口鞋。
虽是山姑打扮,却依然遮掩不住那白皙的脸庞,。
一对如水双眸水晶似地幻出蓝幽幽的深邃的光来,把她特有的纯真、顽皮、活跃的个性表露得一览无遗。
嘴角上微微翘起的笑纹昭示出她对谁都没有敌意。
鼻梁两侧散乱地点缀的几粒雀斑点儿将她的任性、率真衬托得更加鲜明。
只是她的一头秀发却不是山里女子的发式。
她不是普通的山姑,而是显赫一方的冯敬儒的掌上明珠。
她是山里的奇女子,上过县里的女子学堂,前年又远涉重洋到东瀛留学。
她叫冯茹,还有一个日本名字叫山本惠子。
两年的留学生涯,她深深为异国情调所打动,日本真美丽啊。
富士山的神韵给了她一种新的感觉,令她痴迷。
更令她痴迷的还有山本——上村联队的情报课长——山本一郎。
冯茹和山本一郎是日本东京一所大学的同学。
打从见到山本的第一眼起,她就为山本一郎身上那股子显著的贵族气质所倾倒,她迷恋上了他。
八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冯茹最亲密的朋友便只有山本一郎一个人了。
山乡小镇的姑娘深为异国都市的繁华所震撼,还有她对山本的爱。
在她的眼里,山本一郎英俊、高大、风流倜傥、善解人意,而且博学多才,尤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写一手好书法。
有一次,冯茹向山本诵读《诗经》中最有名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山本纠正说:“‘洲’应该读作zhōu,而不是zhǒu你的方言太重了。”
山本也很爱冯茹,与日本女人比较,他更爱冯茹的直率和真实。
在他的眼里,冯茹纯净得就像是一块洁白的丝绸,是最人性的女人。
没有矫揉,没有做作,没有遮掩。
这是所有日本女人身上缺乏的。
可是,他们的缠缠绵绵只维系了八个月,山本便因精通汉语被征召到大日本皇军中服役。
经过一年的特殊训练,山本做了上村联队的情报人员,由于工作出色,渐为上村倚重,做了课长。
在武汉会战中,山本冯超平为上村及时提供了准确的情报。
经上村的申报,山本被十三师团授予“征战武士”奖章。
于是,一个“大日本天皇的忠勇武士”就这么完成了他的造就过程。
一个国家没来由去攻打另一个国家,这让冯茹很想不通。
每一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各自守土为责,干嘛吃着自己的饭,又去抢别人的饭碗。
可是,她毕竟是生长在冯敬儒这样的家庭,巧取豪夺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儿。
一个国家没来由攻打另一个国家虽想不通,可也没有怎么仇恨。
相反,大学里灌输的“大东亚共荣圈”、“亚洲新秩序”给她描述了一个灿烂的理想的未来蓝图,令她着迷、向往。
得悉山本随军已到大别山区,冯茹便不顾一切地赶回来。
在光山城里,他们只见了一面,山本就随秋野大队出兵扫荡去了。
在南向店本想多在一起呆得久些,可是却让一阵枪声给打断了。
东洋潜移默化的熏陶,冯茹身上多少染上了“洋味”。
几年没有回来,她竟对故乡的一切都表示了好感。
回家住了一段日子,她又想去看看山本一郎,还有哥哥。
这一年多来,她总是在县城和南向店之间奔走。
这次,她将随身的衣服打进藤箱,换上了典型的豫南山乡的少女服饰。她甚至对骑着毛驴的那种悠闲、恬静的感觉十分向往。
她哥哥冯超平就派便衣队员送她到南向店去。
此时,她正惬意地坐在驴背上,向南向店镇走去。
就在她走得最惬意的时候,毛驴的脑袋边出现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还有枪口后面一双冷峻的眼睛。
走在前面的两个护兵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在转身的同时还伸手去掏木壳里的盒子炮。
木壳的盖没有盖上,手一触及就可以将枪抽出,护兵们闪电般地抽出了枪。
可是,他们的动作虽然快似闪电,但却被闪电击倒。
就像给突然飞来的石头砸倒一样,两个护兵连一点儿反抗的动作也没有就给砸倒了,十分干净、利落。
这两个护兵一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一个胸部已凹陷下去,另一个脑袋却已完全变形,看不出来刚才的模样。
冯茹还没有从惊诧中醒来,就听“砰砰”两声枪响。
接着就是两声惨叫,再接着就是两只装满谷子的麻袋摔到地上的声音,极沉闷的声音。
那是殿后的两个护兵同时中弹倒地。
冯茹吓得两眼发直。
发直的两眼终于看清那像闪电像石头的并非是真的闪电、真的石头,而是一个人,一个身穿长衫的人。
冯茹若非亲见,她怎么也不相信一个人的双腿能扫得这么快,打死她都不会相信。
心境稍稍有些平静的时候,冯茹才仔细打量那只盒子炮后面的那双冷峻的眼睛。
那是一张写满刚毅和仇恨的脸,从那敞开的衣襟后面那厚实、紫红色的胸膛上,她领略了剽悍的真正意蕴。
“下来。”那汉子下达了十分简短的命令。
“大龙,是你?不听你的声音,我几乎没有认出来。”冯茹想到牢山那一仗。
“怎么又是你?”大龙也认出了冯茹,略有奇怪地问。
冯茹没有回答大龙的话,而是质问他:
“你怎么把我的护兵打死了?”稍停她又说,“没有他们,我路都不敢走了。”
“他们是便衣队的,你也是?”
“谁说我是便衣队的?我是留学生。”
“留学生,在哪个国家?”
“日本。”
“日本?世界上这么多的国家,你咋还到日本去留学?你还算是中国人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冯茹已经平静下来了。
“日本人现在正在用枪用炮用飞机杀我们中国人,到处制造惨案,你难道不知道吗?”
“有很多事我并不清楚,只有让我弄清楚事实,我才能确定我的选择。”
“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跟我走吧。”
“到哪里去?”
“到日本鬼子不去的地方去。”
“你们不能带走我!不到县城,我也要回到南向店去。”
“南向店还有你的什么人?”
“还有我的爹爹,我的哥哥,他们都在南向店。”
“你爹爹是谁?”
“冯敬儒。”
“哦?”大龙的脸色猛地一变,转过脸向后面喊道:
“蚰子,快将她绑了。”
蚰子应声过来,用手里绳子三下两下将冯茹捆成了端阳节的粽子。
“呱——呱——呱——”远处传来三声老鸹的叫声。
大龙将手里的盒子炮在空中划了个圆弧,说:
“鬼子快来了,撤!”
茂密的丛林立即吞没了这一彪人马。
冯茹给摔到了地上并取下眼罩的时候,她发现她来到了一个她并不知道的地方。
她给摔在一块石头上,最先触地的左肘和臀部立即传出火辣辣地疼痛。
她咧了咧嘴,但没有喊出来。
这是一片小树林,树不高,也不密,稀稀的。
晨风吹过,不知名的野花的芬芳沁人心脾。
鸟儿的歌唱已经拉开了序幕,各自展开歌喉,尽情地发挥自己的看家本领,极力表达自己欢快、愉悦的心情。
这一切都和冯茹无缘,她恐惧极了。
蚰子走过来,他的手里举着一根樱桃树枝,递给冯茹,那上面缀满了亮晶晶、水汪汪的樱桃:
“给,这是你的早餐。”
“就吃这个?”冯茹颤抖着问。
“要依大龙哥,连这个也不给你吃,这还是我瞒着大龙哥送来的,你要是不吃,我可拿走了。”
“我又没有说不吃。”冯茹怯怯地说。
她的胃里已经空得可以放进一只枕头。
经过露水的洗涤,樱桃显得洁净、鲜活,红玛瑙似的。
樱桃甜甜的,冯茹一粒一粒地摘下来,吃了,有的吐籽,有的连籽都咽下去。
在早晨吃这些,心里冰凉冰凉的,可她顾不了这些,她吃的越来越快。
她的胃口好极了,就连让她至今仍回味无穷的极精致的日本料理也没这么香甜过。
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打扰她进餐的话,她一定会大为恼火。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一只大脚将地上的樱桃枝踩到脚下,踩得樱桃枝呻吟不止。
踩碎的樱桃破了皮儿,流出红红的汁液来,像是殷红的血,可冯茹看着却像是眼泪。
冯茹抬起头来,看到大龙喷着怒火的双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野蛮,无耻。”
大龙不屑于回答她,只是回头看看大憨、莜麦,问道:
“这是谁给的樱桃?,这是谁松的绑?”
“我……我……”看到大龙发火,蚰子嚅嚅嘴唇,说的话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谁让你这么干的?啊?”
“这么大的树林子,她一个姑娘家,又跑不出去,干嘛要绑她?”蚰子似乎鼓足了些许勇气。
“哦,你倒懂得怜香惜玉了。”大龙嘲讽地说。
“大龙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她爹是我的杀父仇人,为了霸占我的两块秧田,不仅捉错儿(方言,没错找错的意思)杀了我父母,还把我抓了壮丁。那一年我才十六岁,水里火里枪里炮里,一条命虽然还在,可却落了一身的伤疤。你说,像这样的仇家该不该杀?”
冯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地抽动了两下,她没有想到自己优裕的生活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
大憨犹豫了半天,说:
“报仇,是应该,可她,还是个女人。”
大龙如火山爆发了,他说:
“女人又怎么样?我母亲还不是让她爹给杀了?”说着话,他抽出了那锃亮的长苗儿盒子炮,哗啦一声,推上了子弹。
莜麦一抬手,托住了大龙的手臂,轻轻地摇摇头,说:
“大龙哥,我们江湖上恩怨分明,报仇找冯敬儒,这姑娘还小。”
大龙的两眼已经烧红透了,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
“好,抛开我的私仇不说,她爹她哥都是汉奸,汉奸的子女亦在锄除之列,就凭这她该不该杀?你们都给我说。”
众人都没有言语。
读不出赞成抑或是反对,大龙更加有些恼火。
他推开莜麦,把枪口指向冯茹,大概是太激动,他的手微微有些抖索。
“你不应该杀我。”冯茹突然说。
她的声音很甜美,蚰子觉得比他刚刚吃到嘴里的樱桃还要香甜得多。
“你不过是接受宣判的囚犯,已没有说话的权利,还罗嗦什么?”
冯茹没有被大龙所吓倒,她厉声说;
“我不是囚犯,即便我爹是汉奸,我也不是囚犯,只不过是个人质而已。我爹会出钱将我赎回的,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大龙似乎和缓了些,这并不是他的敌意降了温,而是他觉得冯茹的回答很好笑,便说:
“老子不是土匪,你也不是人质,无论你爹有多少钱,老子都不会感兴趣。老子严正地跟你说:我们是抗日武装,专打鬼子和汉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