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狗屎归来
中队长留下一个小队驻守村口,守着吊桥,另两个小队下了马,到各家各户去搜查。
这个时候冯超平才领着他那四十几个便衣特务赶来,分散开掺和到鬼子中去协助搜查。
村子里便响起了砸门声惊叫声怒骂声哭泣声搏斗声摔物什声,还有鸡猪牛羊惊恐的声音,一个平静的夜晚被恐怖打破了。
搜查的鬼子、便衣特务们又在村头碰面了。
他们除了抢了几只鸡捆了几个包袱兜里鼓胀胀地不知揣了什么物什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冯超平冲鬼子中队长笑嘻嘻地一咧嘴,递上一支“哈德门”香烟,说:
“桥本太君,新四军的没有,木板的干活,上村大太君的需要。”
“超平君,你的聪明,快快的,快快的,木板的干活。”
鬼子、便衣特务们进入各家各户,搬柜子,抬桌子,拆门板,只要是木头,都给抢出来。
伴随着的是哭声,叫骂声和厮打声。
上村的脸阴沉得就像已发霉的茄子,连嘴都歪了,两眼能喷出火来。
“这是大日本皇军的奇耻大辱。我愧对天皇陛下。”
他不停地暗暗念叨。
大日本皇军最精良的快速部队竟然让一条大马河给挡住了,甚至连对岸有多少新四军也没有搞清楚。
虽说在军校系统学习过野战栈桥的铺设与抢修,可是眼下一无器材,二无材料,怎样去铺设和抢修?
问题的关键是快速部队必须尽快赶到光山县城,解救在那里受到攻击的部属。
忽地,上村眼睛一亮,继而他又暗暗责骂自己,为什么不实行泅渡,这是断桥受阻时实施强行突破的一项主要手段。
刚才一门心思在抢修断桥上,却忘了泅渡的快捷性和灵活性。
由骑兵中队和摩托车中队、便衣队联合泅渡。
装甲车中队用强大火力压制新四军的火力,掩护泅渡。
河对岸的滩头阵地作为登陆后的集结地。
那时新四军根本组织不起来强有力的反击。
以骑兵为先导,一个冲锋就可以把新四军的阵地夺下。
装甲车中队暂不过河,有这三个中队火速赶到县城,也可以解救光山之围。
骑兵中队、便衣队过来了。
鬼子特务们哼哼哧哧地弄来了一些木板、木头、桌面、板凳什么的,横七竖八地躺在上村面前,恍如静候裁决的囚徒般僵卧着。
刚才还是上村梦寐以求的架桥材料,又让他一个念头变得一钱不值了。
这时,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东方绽出鱼肚白来,高空中残云折射下的些许光辉给上村的脸上镀上了一层羞辱的红晕。
“八嘎。”上村恼怒地骂道,“给我出击!”
上村的话还没有落音,就听空中“嗡嗡嗡”响成了一片,上村抬头一看,他的秘密武器来了。
三架小型战斗机穿透云层,呈品字形俯冲下来。
把河对岸新四军阵地好好地扫射一番,然后又羊拉屎般下起了炸弹,接二连三的炸弹落到新军的阵地上,轰轰轰,炸了个不亦乐乎。
上村亲眼看到一个个没有隐蔽好的新四军战士给炸得飞上了天。
上村笑了,再坚强的意志在现代技术面前都要处于下风。
飞机一遍遍地盘旋、俯冲,要以最准确的方式把炸弹投到新四军的阵地上。这块不大的阵地顿时变成了火海。
上村也骑上一匹马,随在骑兵中队后面泅渡过河,到了新四军的阵地上,已没有了抵抗。
阵地上除了七八十具尸体外,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上村一点也不明白,刚刚还有三百多人在这里抵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如豆油灯除了勾勒出大龙大憨蚰子三个人的脸庞以及朦朦胧胧的墙壁和墙壁上零零碎碎不值钱却又不得不挂在那里的家什外,其它全都没入浓浓的黑暗里。
只有憨嫂那甜美的鼻息声透过薄薄的布帘传过来,给闷闷的静坐带来些许生机。
本来,打了一个胜仗,宰了好几十个鬼子,应该好好庆贺一番。
可是却又丢了狗屎,恼羞成怒的鬼子汉奸们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三个人心里都阴沉沉的,他们不敢告诉憨嫂,不然她会哭翻了天的。
狗屎和蚰子一样,爹娘早几年就去世了,是憨嫂收留了他们,风风雨雨好多年,那份情份极浓。
虽然憨嫂大不了他们几岁,他们对憨嫂像亲娘,不敢调皮,不敢翻眼,极乖顺。
在憨嫂的眼里他们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现在狗屎回不来了,你想憨嫂有多难过哇?
天傍黑他们回来的时候,憨嫂就前前后后反复地看,末了,她问:
“狗屎哩?”
大憨他们愣怔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走在最后的大龙说:
“我让他到城里办一件事,要过好几天才能回来。”
大龙说的,憨嫂就信。
外面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或者说谁也想不到王母观上一座茅居里会云聚着几条响当当的汉子。
今天,大龙和蚰子到光山县城转了一圈,鬼子闹的挺凶,进不去。
找几个地方打听也没听出什么消息,只得返回了。
现在三个人聚在一起,原本是想商量出一个办法打听狗屎的下落,可是老半天也没人说话,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蚰子最先打破沉闷,他把手中的水碗“嗵”掷到桌上,油灯吓得跳了两跳,弄得屋里忽明忽暗:
“狗屎——咋搞的?”
“怪不得他。”大憨截住蚰子的话,“要不是他挡住了伪军的偷袭,我们都脱不开身子。说不定会让伪军包了个圆。”
“狗屎,狗屎。”大龙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小木桌,反复念叨着狗屎的名字,“这个名字真有意思。”
“我看给他取个大号吧?他还从来没有个大号。”大憨真挚地说。
“要毬的大号!狗屎这名字多好,能肥田也能臭人,看是对谁,穷苦人不怕狗屎,有钱人见了狗屎就难受,就恶心,这名字最好。”蚰子立马反对。
大憨便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叭哒着烟袋,喷出道道浓烟,遮掩住了他紧锁的眉头,他在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去救狗屎。
他是猎人,对如何去获取猎物很在行,但对怎样去解救却一筹莫展。
蚰子恨声恨气地说:
“这个狗屎,真是的,有他在,天天和我闹别扭。不在了,却又让人六神不定的。唉。”
大憨用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继而朝里间一指。
蚰子想到里间熟睡的憨嫂,伸了一下舌头。
屋门“吱”地一声轻轻地开了,莜麦闪了进来,冲大龙叫道:
“大龙哥,有一个人摸进来了。”
“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脸面。”
“走,去看看!”
蚰子、莜麦率先冲了出去,大憨也操起三八大盖枪就要出去,大龙伸手制止了他,并冲里间晃晃脑袋,意思是让他照顾憨嫂。
大憨又抱着枪坐下。
大龙拔出一支盒子炮,张开保险机就窜了出去。
外面的天很黑,夜色虽浓,但依稀可分辨出树木、山石、小道的轮廓来。
莜麦、蚰子踮着脚尖向前走,眼见快要接近那个黑影,方才向两侧一闪,伏在路旁。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疾奔而来的黑影。
黑影走的忽快忽慢,时不时回头向后看去,既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身后有无可疑的人跟踪。
防到后面,却没有想到前面会有人算计。
他回身向后观望,还没有回过头来,忽然路边窜出莜麦蚰子来,一左一右挟住了他的手臂,他立时有一种被铁钳夹住的感觉。
“狗屎。”蚰子惊叫起来。
莜麦亦也认出,他问道:
“狗屎,你咋回来了?”
“快扶我回去,我累死了。”
这时大龙也到了,他吩咐道:
“莜麦快扶他进去,蚰子在外面站哨。”
蚰子在黑虎的相伴下向前运动了二十多米,隐到一株枫树下,外面再也看不到他了。
憨嫂给惊起来了。
看到狗屎像一摊乱泥似地摊到椅子里,憨嫂心疼死了。
她赶忙到厨房去给狗屎弄吃的。
大龙、大憨莜麦齐都望着软瘫的狗屎似有很多话要说,可又都什么也没有说。
狗屎望着莜麦很吃力地说:
“你知道我看到谁了?”
“你看到谁了?”
“宛……宛儿……”
“什么?”莜麦上前一步,抓住狗屎的手臂,急急地问,“你说你看到了宛儿?这,这怎么可能?”
莜麦的语气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他已无力说下去了,一下子跌进椅子里,和狗屎一样瘫在了那里。
大憨冲狗屎说道:
“狗屎,你几天没有回来,大伙都掂记着。可你一回来,却对莜麦说这些,这会伤着他的心。”
“我真的看到宛儿了,她还穿上了军装。”
莜麦一跳而起,抓住狗屎的双臂,摇晃着说道:
“你是在哪里看到了?”
大龙轻轻将莜麦的手从狗屎的双臂上拿开,对他说道:
“莜麦,别急,让狗屎慢慢说。他实在太累了。”
憨嫂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野猪肉进来,那浓烈的香味窜进狗屎的鼻腔,直往胃里钻,搅和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狗屎心急火燎地抢过肉碗,放到桌上,狼吞虎咽吃起来。
一碗野猪肉下肚,再喝一杯大憨泡的王母观山中的野山茶,狗屎整个人变得精神起来。用袖子抹抹嘴,狗屎对莜麦说:
“我赶这么急,就是为了回来给你说宛儿的事儿。”
那天,狗屎跟着“教书先生”夹杂在几十个囚犯里面,奔波了大半夜,一头钻进了了牢山,长长的队伍在山间左盘右旋,进了一个小山村。
这里树高林密,苍松遮日,村前一条小溪日夜奔腾不息,叮叮咚咚的流水声给冷静寥寂的山村倍添了些许生机。
早睡早起的黄莺、杜鹃、画眉们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合唱团,在溪水的伴奏下,把美妙、嘹亮的“晨昏奏鸣曲”演唱得如痴如醉,令人心旷神怡。
还有那漫山遍野散布的红的、黄的、紫的野花,再配上那洁如玉柔如绵亮如银的白云,小山村俨然是个仙山福地。
偶尔田野里传出一两声牧童的吆牛声、山姑采摘山茶时的歌声,方又让人顿悟到这里是人间仙境。
囚犯们被带到稻场里,每人抓了一把稻草,垫着坐下休息。
这时狗屎才发现那个“教书先生”不见了,他前前后后把众囚犯看了一遍,也没有见到“教书先生”的影子,莫非他中途跑散了?
出狱后,秩序很乱,加之囚犯不同于俘虏,看管的比较松,有些囚犯不打招呼就跑走了。
刚休息了一会儿,就有人抬来早饭,每人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倘若有人饭量大不够吃,还可以自己拿。
狗屎喝了三碗胡辣汤吃了七根油条,才将饥肠的抗议压下去。
吃过早饭,又坐了有一袋烟的功夫,方有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三人的腰里各挎一支小号手枪,看情形不是一般干部。
狗屎认出走在左边的瘦高个竟是“教书先生”,只是气质、风度已完全不同。
经介绍方知,当先那个是光山挺进队政治部孙主任,教书先生是敌工科科长徐庶民,另一位是副科长。
孙主任很亲切地讲了话,囚犯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
接着便让大家填上一个表格,无非是姓名、籍贯、岁数、住址、职业、文化程度之类。
狗屎不识字,徐庶民便问一句他答一句,徐庶民便记下了“狗屎、南向店人、21岁、文盲、石匠、居无定所”几项内容。
孙主任有事先走了,徐庶民填完表格,向大伙说道:
“我们向大家了解这些,是为了以后开展抗日活动方便,有需要哪一位帮忙的,便于联系。现在大家可以自己决定去留,愿意留下抗日的,我们欢迎;想走的,我们也不强留,发两块大洋做路资。只要回去不做危害抗日的,我们永远是朋友。如果有谁暂时还不想走,想玩几天,也行。但是,因为有些地方关系到军事机密,所以大家还不能去。”然后给大家划出了活动范围。
徐庶民留狗屎单独谈谈,他问狗屎:
“以前我怎么没有听说有一个刁民敢死队,你说的是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