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计议打狼
大憨的这房远亲是憨嫂娘家舅舅的女婿的姐姐,大憨和憨嫂略略打扮了一下,擓个竹篮就出发了。
曲曲折折的山道就像曲曲折折的人生,坡坡坎坎总没有个尽头。
爬了一个坡,前面还有一个坡,跨过一道坎,前面还有一道坎。
爬坡跨坎虽然很艰辛,可怀着四个月身孕的憨嫂依旧谈笑自若、笑脸相迎。
大憨就更不用说了,荆棘丛阻挡不了他的身板,能撵上兔子的脚板踩在山道上,就像擂鼓的槌,把山道踩得咚咚地响。
这五十几里的山路,两口子没有歇一口气就赶到了尽头。
大憨依旧是猎人的打扮,已很久没用过的老铳上挑着两只野鸡三只兔子一只果子狸,遇上大憨这样的猎手,它们只有对生存的残酷发出惨嚎一声而已。
憨嫂这房拐弯抹角的老姐姐已经五十多岁了。
老姐夫已去世多年,两个女儿都已出嫁,一个儿子快三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
家里很穷,这从他们的晚饭中就可以看出来。
主食是洗净蒸透的红薯,满满的一小盆红薯已吃下了一小半,母子俩一人面前是一碗有盐无油的青菜汤。
就是这,老姐姐的儿子还吃的津津有味,一口气吃了六个红薯,他还没有抬过头。
老姐姐虽然也在吃,可吃的很慢。
她十分慈爱地看着自己牛犊一般的儿子,生怕自己吃多了,这一盆红薯不够儿子吃的。
大憨和憨嫂赶到老姐姐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村里的人家有的为了省一点油早早睡了,有的虽没有睡,亮起的灯和萤火虫儿的光亮差不多。
老姐姐家的灯就和萤火虫儿差不多,昏暗昏暗的。
敲门的是大憨,开门的是老姐姐,憨嫂和大憨介绍了老半天,老姐姐才渐渐想起来确有这么一门亲戚。
老姐姐戒备心一去,立时变得亲切和亲热,赶忙把两人让进屋,还说:
“幸亏你没有遇上小保队,遇上小保队那可是打死人不负责任。”
“怎么了?”大憨问。
“炮楼子上有规定:天一断黑,任何人都不许在街上行走。如有,打死不论。嗨,隔三差五,总有人给飞弹打中。”老姐姐边说边叹着气。
老姐姐的儿子晏午生愤愤地说:
“中国人恁多,凭什么要怕鬼子?晏岗炮楼上只有十几个鬼子,伪军有三十几个,嘿,三十多个中国人倒叫十来个小鬼子训的服服帖帖,这是哪儿的理?”
大憨忙问道:
“这些你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一天一担柴,我还能不知道?”
大憨心里一动,问:
“你天天往炮楼子里送柴?”
“谁稀罕送柴?送到别的地方两块钱一担,他那里只给八角。就这,还要看他高兴不高兴。你想,他那炮楼里真缺这几个钱?还不是想憋屈咱穷人?送柴的人,没有不骂的。”
“送柴的人很多吗?”
“几十口子吃饭用柴,烧水用柴,取暖用柴,那得多少?我们每天五六个人送柴哩。”
“炮楼上的鬼子打仗厉害吧?”
“咋不厉害,有枪有炮,光机枪就好几挺,鬼子喜欢拼刺刀,天天早晨他们都在炮楼下练刺刀,嘴里喊的啥我也听不懂,只是一个个厉鬼似的,怪吓人的。”
“明天我跟你一起送柴去咋样?”
“你去?八角钱一担,还不够饭钱哩,明吃亏你也干?”
“能填填肚子也好,有八角钱总比没有八角钱要强些吧。”
“那你真要去,跟我走就行了,不用说的。”
“那谢谢大侄子。”
说话间,憨嫂和老姐姐端着烧好的野鸡过来,放到桌上,几个人谦让着刚要动筷,许是受野鸡汤的勾引,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憨忙问晏午生:
“是炮楼上的?”
晏午生忙回说:
“不会的,炮楼上不会一个人黑夜到村子里来。”
果然,门外来人叫道:
“午生,在家吗?”
晏午生正要回答,老姐姐抢先问道:
“谁呀?”
“三娘,我哩,晏玉华。”门外应道。
“华子,有啥事?”
来人把头拱到门上,说:
“大洪哥叫午生去聊一会儿。”
老姐姐把门拉开一条缝儿,一个黑后生从门缝里“挤”进来,见有生人稍怔了一下,笑着说:
“哦,来客人了?”
晏午生说:
“我表姑和表姑爹。大洪哥叫去做么事?”
“大洪哥叫去闲聊呗,那天的那个锯缸的又来了,你不去?”
“去去,锯缸的来了,我能不去?”
“黑灯瞎火的去做么事?让炮楼上开枪打中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姐姐赶忙拦住晏午生,“给炮楼上打中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娘,没事。”晏午生说,“娘,我给你说,只要你贴着墙根走,准没事。”
“谁给你说准没事?”
“我大洪哥说的……”晏午生似乎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忙住了口。
“又是晏大洪,现在兵荒马乱的,你给我安分一点儿。”
“老姐姐,让大侄子去吧。”大憨插话说,“黑灯瞎火的,炮楼子上打不准,只要在拐弯的时候多注意点儿,专捡炮楼上的射击死角走,就中。”
“你懂打仗?”晏午生两眼一亮,忙问大憨。
“不,我懂打猎。”大憨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险些暴露了身份,赶紧圆话。
“打仗和打猎一个理儿,铳火不会拐弯儿,枪子也不会拐弯儿。”
“那你打猎准是个高手,一年打不少猎物吧?”
“山上有的,没有我打不了的。”
“那你敢不敢打日本人?”
“用我的火铳和人家的洋枪比,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那可不一定,前天炮楼上的一个伪军……”
晏午生正说的起劲儿,晏玉华一拉他的袖子,嗔道:
“快走吧,那锯缸的要是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好好,表姑爹,明天,我们再聊聊。”晏午生说着,就和晏玉华出去了。
晏午生回来的时候,老姐姐、憨嫂、大憨他们已经睡下了。
憨嫂和老姐姐睡在东间的一张床上,大憨睡在晏午生的那张铺上。
大憨自己靠墙睡在里面,给晏午生留着半张铺。
大憨的铳倚着墙放着,他伸手就能抄起。
二十响盒子炮就在他的手边,只要一有动静,他手一抬就能射击。
屋门和窗户全在他的封锁之下。
凭他的枪法,不撂倒三五个别想突进来。
门没拴,是给晏午生留着门儿。
大憨多了个心眼儿,用一张靠椅将门抵着。门一开,椅子准响。
东间老姐姐和憨嫂唠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大憨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山里夜晚寒气大,大憨的身上盖着一床夹被。
他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屋顶。
到了下半夜,他的警觉才给困意压下去,他重重地咳嗽两声。
东间的憨嫂回应了一声,大憨知道憨嫂开始替他放哨了,才放心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憨被一声响动惊醒了,同时憨嫂也发出一声咳嗽。
大憨睁开眼睛一看,门给推开一条缝。椅子要倒,却给一只手攥住了。
接着一只脚伸进来,大概是借用了这只脚的力量,那只手才将椅子轻轻举起。
门给推开了,一个人闪进来,接着又一个人闪进来。
大憨心一沉,就将二十响盒子炮抄起,同时右手大拇指一掰,就将盒子炮的大机头掰开。
“表姑爹,表姑爹。”是晏午生的声音,很低,很沉。
“唔。”大憨做出刚睡醒的样子回答。
“嚓。”一团火光在晏午生的手中跳动了几下,就到了豆油灯上,豆油灯打了几个抖索就灿烂起来。
灯光照着晏午生,也照着另一个车轴汉子。
一件棉布背心、一条灰色布裤、一双草鞋,这就是这个车轴汉子的全部装束。
头发剪的很短,很齐,古铜色的脸上昭示出岁月的沧桑。
一脸的络腮胡子,胳膊很粗,很壮,大臂上的肌肉不安份地抖动着,就像一只只鸡蛋在上面滚动。
“表姑爹。”晏午生叫道,“我大洪哥来看你来了。”
“表姑爹。”晏大洪也这么叫,他的年龄比大憨小不了多少,可按辈份他还是叫他表姑爹。
“大侄子,快请坐,”大憨向大洪打招呼,接着他狠狠地咳了一声。
借着这一声咳嗽的掩盖,保险机又轻轻地合上了。
大憨暗暗放下枪,准备下床来。
晏午生忙制止他,说:
“表姑爹,别弄出声响,我们就这么坐着,大洪哥只是同你唠唠。”
晏大洪就在床前坐下,从后腰上抽出一只小烟袋,把烟袋伸进烟荷包里挖了挖,再把烟袋嘴用手擦擦,递给大憨。
大憨接过,晏午生将豆油灯端过来,大憨将烟袋凑到豆油灯上点着。吸了几口,鼓气一吹,将吸尽的烟丝吹掉。
也将烟袋伸进烟荷包里挖了挖,挖满了烟丝,也用手将烟袋嘴擦擦,回敬给晏大洪。
晏大洪接过,凑到豆油灯吸着。
晏大洪叭哒了几口,说;
“表姑爹,有一件事我们想请你帮忙。”
大憨看大洪一脸诚恳,不似奸诈虚伪之人,忙应道:
“大侄子,有么事你尽管说。”
“表姑爹,够爽快,小侄也就不客气。近来晏岗附近来了一群狼,我们几个穷兄弟想打个围场,只是人手不够。”说到这里,晏大洪的眼睛不自觉地瞄了一眼倚在墙上的猎枪。
大憨问道:
“是不是想让我凑个人数?”
“听午生讲,表姑爹是个好猎手,枪头子准,我们想请你主猎。”
打猎的有猎队,三个人五个人就能算一个猎队。
猎队里有主猎,一般都是枪头子准的做,要做到枪响兽倒才行。
其它人叫帮猎,这些人带着猎狗,在山上把踡伏的野兽搅起来,朝预定的山口赶。
到一定的位置,听主猎的猎枪发言。
主猎也不固定,猎队里如果枪头子都很准,那就轮流做主猎。
打下的猎物,主猎要多分些。
有的多分一副下水,有的多分一条腿,有的多分一只脑袋,其它的再均分。
打猎的人只有性气相投才会纠到一个猎队里,分多分少大家都一笑了之。
如果一个猎队四个人,今天刚好打下一头野猪,那就一人一条猪腿,猪脑袋给一个人,这个人要负担一天的打猎费用。
干粮、火药、烟丝、火柴、饮用水、再捎点白酒。
有时吃点亏,有时又占点便宜,谁都不一一计较。
猪下水呢,他们就在溪水中洗洗,炖好了,就是他们的下酒菜。
猎队不喜欢“参份子”的人,有些人爱捡现成,听到哪里枪响,赶紧跑过去,帮着捆扎猎物。
若是已经捆扎好了,就帮着往山下抬。
假如已不需要抬了,就攥着野兽尾巴,这样,巴掌宽的一块野味是少不了的。
也有放单彪的,不要猎队,大憨就是放单彪的。
他一个人一杆枪,见啥打啥,大动物小动物他都敢打,凭的就是枪头子准。
偶尔也有请他入伙的,借重的是他的枪法,像打豹子、驴头猫一类的大动物。
驴头猫是一种大型野兽,个头和豹子差不多。在河南叫驴头猫,在湖北叫驴头狼。
驴头猫是当地群众给它的俗称,据说是因为它的脑袋像驴脑袋身材却又像猫的身材。
作者小时曾见过驴头猫叼羊,它把稻场边的一只山羊叼起,含在嘴里,嘴边只露出一圈儿羊毛,可见它的嘴巴之大了。
在村民们的喊打声中,它不慌不忙地跑进山中,其大胆狂放可见一斑。
让大憨到炮楼底下主猎,这让大憨可没有想到,稍稍犹豫了一下,大憨问道:
“打么事野物?”
“打狼。”
“晏岗有狼?”
“有,白天没有,一到夜晚都出来了,一群一群的,嚎的人心烦。”
“你有多少人?”
“人少了不行,我有十几个,还是不足,尤其是枪法好的不多。”
大憨思索了好一会儿,说:
“我还有几个兄弟,枪法也都不错,可不可以一并叫过来?”
“人越多越好,人少是打不了狼的。”
“啥时过来?”
“后天夜里吧,能来几个?”
“三个四个都行。”
“好,就这么定了,来的时候,我摆酒迎接。”
事情的发展竟出乎大憨的意料,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当刁民敢死队五个人赶到晏畈,大龙让莜麦和狗屎、蚰子在村外设暗哨。
自己和大憨把盒子炮掖到衣内,肩上扛着长铳,来到晏午生的家。
大憨只是轻轻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晏午生伸出脑袋来,笑着说:
“表姑爹,您来了?快请进。”
大憨点点头,把大龙领进屋去。
屋里已坐了十几个人,三盏灯挑的很亮,窗户上都蒙着被子。
从暗处陡然走到亮堂处,大龙和大憨只觉得两眼晃得看不清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