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苍山含悲
他的枪膛里还有好几发子弹,可是他不敢射击,虽然自己可以打死大憨,可大憨只要一枪,自己什么都完了。
谷龙标不动,大憨也不动。他知道谷龙标这两枪对他太要命了,他要尽量把自己的生命力延长,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报仇,杀死谷龙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奔跑声,黑虎跑来了。黑虎已没有力气,但它顽强地凌空跃起,扑向谷龙标。
看到黑虎扑来,谷龙标就知道今天完了,有黑虎搅局,大憨的子弹一定不会放了自己。“不能再等了,等也是死。”谷龙标心里说,他抬起枪,对着大憨砰砰砰又开了几枪。
这几发子弹都打进了大憨的胸膛,当这几枪打出,谷龙标笑了,他知道自己赢了。
可是这几枪也给大憨指示了目标。大憨咬着牙开了一枪,砰,一发子弹从狙击步枪里射出,击中了谷龙标的左胸。
黑虎已扑到,张口就将谷龙标拿枪的右手咬住了,谷龙标手里的枪再也拿不住了,当啷掉到地上,痛苦也让谷龙标失声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叫对大憨来说就已足够,他突然将加兰德狙击步枪一顺,循声一枪打过去。砰,一枪打在谷龙标的眉心上。谷龙标的惊叫声嘎然而止,脸上恐怖至极,却再也叫不出声了。
谷龙标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他人也随着摔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大龙、莜麦寻找大憨找到这附近,听到枪响,赶紧过来,可是他们还是没有见到大憨的最后一面。大憨带着他永远的遗憾走了。
“大憨,大憨。”大龙失声地大叫起来。
“大憨哥。”莜麦几乎不敢相信这倒下的会是大憨。
他抱起大憨,可是大憨再也不动了,只是他把加兰德狙击步枪握得铁紧,右手食指还紧紧贴在扳机上。
大龙把盒子炮对准谷龙标扣响了扳机,哒哒哒哒,盒子炮里的二十发子弹全射进了谷龙标的胸膛,把他打得像筛子一样。
黑虎忽然大吼一声,吐出大块大块的血来,身子挣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大龙看得两眼模糊。
参战的官兵对大憨表达了无比的崇敬,对他神奇的枪法、勇敢的抗战精神和爱国激情致以崇高敬意。
有几个战士采来野花,为大憨编了一个大大的花圈,放在大憨的遗体上。
柳放的意思是要把大憨就地埋葬在他牺牲的地方,以此表达对他的哀思,让后人能更方便地凭吊。
可是大龙不愿意,他要把大憨的遗体送回山上去,由憨嫂决定怎么安葬。
柳放、赵中民表示尊重大龙的意见,安排四名战士把大憨的遗体抬到山上去。
大龙谢绝了他们。
刁民敢死队不等战场打扫完就撤离了战场,他们抬着大憨的遗体急急忙忙地赶回山上。
等他们回到山上,还没有进到窝棚里,就已经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显然这不是憨妞的哭声,那是冯茹刚生下的孩子的哭声。
要是平时,大龙心里一定会欣喜若狂,可是今天他高兴不起来。
大憨的牺牲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他在考虑怎么向憨嫂说这件事。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直到走到窝棚前,他还没有思考出最合适的方法。
还没有思考出最合适的方法的大龙只得将大憨安放在他往日睡觉的床上,然后他到自己的窝棚里叫憨嫂。
窝棚里产后的冯茹躺在床上,在她的身边就躺着她的儿子。
憨嫂正逗着那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大概刚吃足了奶水,再怎么动他,他也不再动了,自顾自地睡他的大头觉。
看到大龙进来,憨嫂的脸就白了。
黑虎不要命地向山下奔去,她就有了预感。
可是,她强忍着,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预感而让产妇伤感。
从大龙的脸上,憨嫂很快读出了一丝不祥来,在大龙的手中握着大憨惯常用的加兰德狙击步枪。
她的脸白了,少见的苍白,几年来她时刻忧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滚出了两行泪。
过度的悲痛让她紧闭上双眼,她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她的嘴角却因过度压抑而抽搐。
大龙的泪水也迸涌而出,他说:
“憨嫂,对不起,我没有看好大憨。他遭遇不幸,是我的责任。他就在你那窝棚里……”
憨嫂什么也没有说,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转身快步走出窝棚,走进她自己的窝棚。
冯茹要起来,去安慰安慰憨嫂。
可是,大龙拦住了她,对她说:
“让憨嫂好好地哭一场,她哭过了会好受些。再说大憨对她这么好,她为大憨哭一场也是应该的。我不会让她的泪水白流,我要杀死更多的鬼子汉奸,为大憨报仇!”
“战争真可恶,你说大憨多壮实的一个汉子,说没了就没了。等我们的孩子大了,千万别再有战争。”
“你说我现在应该为大憨做些什么?”
“多打鬼子!联合更多的人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你说让我拉起队伍?”
“不,新四军就是现成的队伍,你们联合起来不就强大了吗?”
“不,凡是沾‘党’字的队伍,我都不沾,我可是弄怕了。再说我们只有几个人,人家是一千多人,怎么联合。”
“大憨牺牲了,你就和莜麦多商量吧,看他的意思。他要是愿意参加新四军,你就参加,别再固执了。虽然你们很能打仗,可是毕竟人太少,大憨是你们的顶梁柱,他又走了,你们还怎么打?”
大龙把冯茹的话岔开了:
“你给我生个儿子,苦了你,等把大憨的事料理完了,我好好地伺候你,补偿补偿你。”
“我还是去劝劝憨嫂吧。没了男人,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你刚生了孩子,不能去。”
冯茹没有答理大龙,挣扎着爬起来,走了出去。
独立团送走了李先念师长派来的迫击炮连和机枪连,回到牢山上,立即召开了总结会。
总结了这次战斗的经验和教训,战士们边休息边学习。
一周后,独立团趁热打铁,向鬼子除县城外最大的据点南向店发动了进攻。
全团分成三拨,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直逼南向店。
南向店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秋野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他的那份焦急都写在脸上,他问他的通信班长:
“赵团长怎么还没有到?”
“报告太君,赵团长说他马上过来,可是还没有到。”
“你再去催催。”
“是。”通信班长答应一声就要走,门前一暗,赵久秋已经走了进来。
秋野脸上一红,赶紧挤出一点笑来,说:
“久秋君,快快请坐。”
“秋野君召唤赵某来不知有何贵干?”
“现在新四军在镇外猛攻,战事紧迫,不知久秋君有何妙策?”
“秋野君久经沙场,屡打硬仗,赵某浅见薄识,哪堪秋野君下顾。赵某只听秋野君召唤。只要秋野君一声令下,赵某敢不披肝沥胆、冲锋陷阵?”
“久秋君过谦了。新四军独立团势头日长,南向店孤悬一隅,形势日骤。你我当同仇敌忾,共御强敌才是。久秋君你有何妙策,不妨直说,秋野洗耳恭听。”
赵久秋笑笑,说:
“新四军攻势虽猛,奈你我有近两千之众,他又能奈我何?”
“只是新四军打仗历来不从正面强攻,专寻我等薄弱之处下手。叫人防不胜防,真是头疼至极。这次你我若不把南向店守得如铁桶一般,让新四军钻进来,再从内部突破,南向店恐怕不保。久秋君,你说哩?”
“以秋野君的意思,又该如何防御呢?”
“以我的意思,不仅要加强正面防御,还要发展纵深,进行立体的防御。同时,还要组织小型部队,主动出击,打乱新四军的进攻计划。另外,你我各组织一个机动部队,哪里发现危机就支援哪里。”
“秋野君果然是胜券在握,几天来赵某是多虑了。”
“不,战场上瞬息万变,我的这一方案并不能算是万能。你我还要用心巡察才行,万万大意不得。”
“赵某谨遵秋野君的明示,一切照办就是。”
“报告。”鬼子兵进来向秋野报告,“上村大太君派冯超平团长来南向店协助大队长指挥南向店保卫战。”
“什么时候到?”
“明天就到。”
望着疲惫的冯茹,大龙一个劲地傻笑,冯茹嗔怪地说:
“人家都九死一生,你还傻笑,没良心。”
“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没有想到你生孩子一点也不含糊。嘿嘿嘿。”
“憨嫂生憨妞,大憨还在身边。你倒好,连个影子也没有看到。平时说的比什么都好听,可一到关键的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
“我是想缴下上村的军刀,作为给我儿子的见面礼,可惜让他跑了,什么也没有捞着。”
“你光掂着你的儿子,哪我哩。”
“儿子是你身上的肉,没有你,哪来的儿子,对他好不也就是对你好吗。”
“算你还有良心,别多说了,快看看你的儿子吧?”
大龙这才动手掀开挡在孩子脸上的被子头,一个红扑扑的小脸蛋绽露在大龙的眼前,大龙整个人都笑了。
“怎么样?还满意吧?”
大龙望着冯茹好半天,这才说:
“我怕有孩子,你会冷淡我。”
“这怎么会呢,我会因为有了孩子而更爱你。”
“真的?”大龙更兴奋了,他说,“冯茹,你说,你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满足你。”
“我想把儿子抱给我爹看看。”
“什么?抱给你爹看看,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爹可是个汉奸,他会杀了你和我的。”
“不,我爹不会的,他最疼我,比对我哥都疼。他有了外孙,他一定会高兴的。”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彻底决裂,没想到你还是没有忘记他们。”
“我不会忘记我爹的,永远都不会。只是过去没有这么强烈,现在有了孩子,我一刻也等不得了,让我见见我爹吧。”
“让我想想。”
“大龙哥。”窝棚外有人喊,是莜麦的声音。
大龙将冯茹的被子掖了掖,说:
“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看看。”
窝棚外,莜麦、狗屎武装整齐地站在他的面前,大龙说:
“你们回来了?会开的咋样?”
莜麦一脸的兴奋,他高声地说:
“可热闹了,李先念师长亲自到会,奖励了一大批的人,还有你,他给你发了一个奖章,叫什么‘五一奖章’。会后他还接见了我们,问了我们不少的事儿,他说我们五个人能和鬼子周旋这么多年,真是奇迹。”
“就这些?”
狗屎接口说:
“李师长让我们自己挑战利品,枪支、弹药、钱饷,随便挑。我们说什么也不要。他就给我们配足了子弹,还给我们一百块大洋,我们就急忙忙地赶回来了。”
“好吧,大家都累了,加强警戒,这几天全都休息。”
“大龙哥,快把令公子抱出来,让我们看看。十八年后,他会不会是一条好汉。”莜麦笑眯眯地说。
大龙一脸的光辉灿烂,他说:
“外面有风,等你嫂子满月了再看。大家先休息。”
说着,大龙走进窝棚,把窝棚门给关上了。
莜麦在门外叫道:
“有了老婆孩子,就不把弟兄们放在心上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不冷也不热,不湿也不燥。
太阳懒慵慵地,西南风也轻轻地刮着,真是惬意极了。
就是让你自己安排今天的天气,也只能安排这个样子。
南向店最惬意的大概要数溢香山庄,溢香山庄最惬意的要数冯敬儒。
此时冯敬儒就躺在逍遥椅上,细细地研读《神仙传》。
书中那种虚无飘渺的境界让他神往不已,能做做神仙也是一大妙事。
可是,在他的眉宇间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神仙传》并没有把他带进神仙的境界。
女佣送进从王母观顶上采摘的毛尖茶,碧绿清冽的茶水透出一缕淡淡的清香,冯敬儒挥了挥手让把茶水拿下去。
女佣下去,不一会儿,又送进银耳莲子羹,冯敬儒挥了挥手又让把银耳莲子羹拿下去。
女佣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进来米酒汤圆,轻轻放在冯敬儒身边的桌上。
米酒特有的酒味飘荡起来,冯敬儒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放下书,端起了汤碗,慢慢地吃着这米酒汤圆。
女佣这才放了心,轻轻地走了出去。
一个护院走进来,凑近冯敬儒耳边,报告说:
“老爷,小姐回来了。”
